亲眼看着嬴煜除掉赤魇屠灵蟒, 傅徵的?纸人身子原本快要撑不住,符纸凝成的?四肢隐隐透着半透明的?虚影,连站立都要靠一股执念强撑。但他?仍旧一步一步, 走到了狼狈不堪的?陛下跟前。
少年满身血污, 衣袍被蟒爪撕得破烂,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兽血, 眼神?里淬着未散的?凶悍与冷漠。
直到傅徵出现,那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嬴煜泄了力气般地?倒进傅徵怀里, 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微凉的?颈窝,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傅徵任由?他?靠着,纸人躯体被撞得晃了晃, 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傅徵纵容着嬴煜的?抱怨,默许了嬴煜的?亲近——因为嬴煜看起来太可怜了, 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唇齿相依之际,傅徵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微薄灵力, 无声渡入嬴煜体内。那点灵力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少年周身经?脉,抚平了皮肉上的?狰狞伤口?。
不等嬴煜察觉,符纸身躯便已灵力溃散, 傅徵的?身影化作点点莹白碎屑, 随风消散在原地?。
神?魂归位的?刹那, 傅徵只觉灵台一阵刺痛,肉身的?沉重感裹挟着久违的?暖意涌遍四肢百骸。他?缓缓睁开眼, 殿内烛火摇曳,案上的?符纸还留着未干的?墨痕。
宫外早已是雷霆之势。南暨白奉傅徵密令清剿叛臣,刀光剑影掠过宫墙,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 尽数被连根拔起。
傅徵踏入夜色,星袍染上风霜。指尖符纸破空,利落了结负隅顽抗的?余孽,鲜血溅上袖口?,他?浑不在意。
厮杀声里,腰间玉牌震动数次,那是嬴煜的?传讯符在发烫,他?却?无暇顾及。
一夜之间,宫闱肃清,尘埃落定,只待君归。
傅徵缓步回到自己宫殿,殿内烛火昏黄,四下寂静无声,他?冷不丁地?低语:
“我赢了。”
喉间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傅徵仓促捂唇,殷红顺着指缝汩汩渗出,黏腻地?糊在掌心,溅在衣襟上,像暗夜里绽开的?腐生花,灼眼得惊心。
灵台处传来的?神?音无悲无喜,“是吗?”
傅徵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得喉间血沫翻涌,指缝漏出的?血珠子滚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渍痕。
他?缓声陈述着事实:“…能够牵制嬴煜的?只有我。”
鸿蒙灵境内,云卷云舒,神?族久久未语,只是云雾不断翻滚,恰如世人白驹过隙的?一生,转瞬成空。
忽有沉雷自云海深处碾过,神?音陡然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入傅徵灵台:“神?使之位,本该摒除私念,安守本分?,而非为一己之念,行越矩之事。”
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化作无数道灰白气浪,“执念过深,只会自毁根基。
神?音落下的?刹那,翻涌的?云海骤然静止。下一刻,那些灰白气浪如同潮水般退去,方才震耳的?沉雷也消弭于无形。
傅徵垂眸,鸦青色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任由?那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缠上透支的?神?魂。
他?原以为接二?连三的?身体不适是因为神?魂离体,灵力损耗过多的?缘由?,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执念过深?
什么执念?
对嬴煜的?在意吗?
可他?一直都很在意嬴煜。
他?是他?的?君主,他?的?学?生。
更久远之前,他?们还是朋友。
傅徵应当在意嬴煜,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实。
为了君主归位,傅徵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得少年帝王一步步沉沦。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从不介意用任何手段。
可他?最?近总是因为嬴煜心绪不宁,这股心绪不宁不同于往日的?师徒间针锋相对的?紧绷,也不是君臣之间剑拔弩张的?僵硬…
那些曾被傅徵归为世俗的?牵绊,此刻剥去层层外壳,露出的?竟是连傅徵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事实。
傅徵猛地?攥紧了掌心,未干的?血渍渗进指缝,尖锐的?疼意刺醒了混沌的?神?智。他?垂着的?眼睫狠狠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汹涌的?暗流。
寒意在四肢百骸里翻涌,他?却?偏生逼出了几?分?狠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硬生生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连同翻涌的?情绪,一并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傅徵缓缓抬眸,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摇,不过是神?魂透支后的?一场错觉。
他?要做的?事,远比那细微的动摇重要得多。那是人皇的?归位之路,是他?赌上神?魂也要完成的?使命。
倘使某段心思足以撼动他?的?神?力根基,那这心思,弃了也罢,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不消片刻,阶下便传来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南暨白一身戎装,身上带着肃杀之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国师,乱党已尽数伏诛。”
傅徵垂眸看他?,声音冷冽如霜,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你即刻点齐人手,秘密启程,迎陛下回宫。”
南暨白应声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讶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迎陛下回宫?”
“正是,今夜便奔赴太珩山。”傅徵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南暨白微顿,“若是陛下不愿呢?”
傅徵眸光微沉,声音缓而冷冽:“他?不会。今夜之后,他?必会随你而归。”
南暨白离去后,傅徵祭出传讯符。符光骤颤,惨烈的?搏斗交击声穿透符纸,嬴煜急促的?喘息声滚烫,似就在他?耳畔起伏。
傅徵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呼唤出声:“煜儿。”
透过符纸,傅徵能听到少年沙哑声音里的?请求与示弱,他?想让他?帮助太珩山。可傅徵远在千里之外,又是灵力耗竭之时,帮不上任何忙。
对此,傅徵没有任何愧疚之心,对于太珩山,他?已然做到仁至义尽。可听到嬴煜声音里的?焦灼和颤抖,他?还是心头泛起微许异样。
尽管如此,傅徵仍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或者说,他?也做不了别的?。
世间之事,缘起缘灭,花开花落,不仅要靠能人谋划,更要看这件事的?造化。
可傅徵觉得嬴煜焦急的?模样有些碍眼,于是他?主动告诉嬴煜:不要担心,他?留了后手。
只是,他?藏了个心眼,他?并未将?血祭之事告诉嬴煜。
太珩族人赶到后,将?当初傅徵收留兔妖的?真正用意,尽数告知?了嬴煜。
嬴煜当场破口?大骂。
骂得难听极了。
傅徵忍不住蹙起眉头——真是半点帝王模样都没有。
不过,听见嬴煜的?骂声只冲着太珩一族而去时,傅徵的?眉头又悄然舒展了几?分?。
嬴煜断然不肯以兔妖性命,换取结界百年安宁——这一点,傅徵早有预料。
他?只是想知?道,身为这场棋局的?始作俑者,嬴煜会如何看他??是怪他?冷漠无情,还是怨他?不择手段?少年人最?恨阴谋算计,傅徵早已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可就算嬴煜厌弃他?又如何?他?们总归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但嬴煜对李四说,他?不怨傅徵,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怨傅徵。
傅徵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觉得嬴煜说的?很对。
后来李四不负傅徵所?托,重改阵法,然此阵需以太珩族人的?性命为契引。太珩族人断然不愿,嬴煜毫不留情地?用剑威胁他?们,声称若他?们不同意,便杀了他?们。
傅徵觉得嬴煜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换作是他?在场,定会先斩族长,再逼余下之人——不从便杀,杀到他?们俯首为止。
这群只想坐享血脉恩泽,却?不愿承担半分?责任的?人族,死了也罢。傅徵对他?们的?耐心已然告罄。
在嬴煜的?剑刃威逼之下,太珩族人终是在血祭阵契上一一署名。
待到嬴煜欲签时,傅徵阻止了他?,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嬴煜又生气了,并且警告他?,若是他?死了,他?也不活了。
傅徵觉得荒唐。
他?心里清楚,此番署名或许已是徒劳——耽搁太久,修补结界的?最?佳时机早已流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嬴煜早该将?那群太珩余孽尽数了结。
就在此时,洪荒妖族破界而出。
傅徵无悲无喜地?端坐着,听着符纸那端的?惨叫嘶吼,目光落在铜漏潺潺流动的?水声里,静看后半夜的?时光,在滴答声中缓缓流逝。
他?想看看天命要将?嬴煜引往何处去,这场混乱又会如何收尾?
令人意外的?是,兔妖竟然牺牲了自己。
这件事让傅徵也泛起疑惑,为何?兔妖显然不会为了人类,那就是为了…李四?
可究竟是为何?他?与李四联手更改阵法,本意是为了留那兔妖一命,到头来,兔妖还是殒命了。
傅徵眉心微动,竟与符纸那端的?幸存者一般,满是困惑。
不等傅徵琢磨明白,他?便察觉到符纸那端嬴煜周身翻涌的?暴虐戾气,于是提醒他?不要走火入魔。
嬴煜的?声音里浸着绝望的?无力,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祈求——你能不能过来?
傅徵回答,他?不能。
自神?祇法相消散的?那一刻,为了维系整座城池的?守城大阵与四方结界,傅徵就被永远地?困在了涿鹿,寸步难离。
不然,他?早就亲自过来将?嬴煜抓回去了。
傅徵的?心境对此并无半分?波澜,对他?而言,只要嬴煜在,那就够了。可他?没有这样说,他?太清楚如何拿捏住动心动情的?小皇帝了,于是他?声音低低地?说:“我永远也离不开了。”
符纸那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残阵的?呜咽。
傅徵知?道,他?又赢了——经?历此番变故,嬴煜一定会回来。
符纸那端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人声低语,似是怕惊扰到逝者之魂。
傅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东方既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