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记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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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这边!”兔妖扬着胳膊冲嬴煜和傅徵喊。

他跟李四占了食肆靠窗的?座, 桌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当,显然是在等嬴煜和傅徵前来。

白毛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想不看见都难。嬴煜二话不说?拽着傅徵的?手?腕就往那边跑。

进门的?瞬间, 身上的?水汽被傅徵用术法一卷, 化作几缕轻飘飘的?白气,绕着屋角的?灯笼转了半圈, 便散得无影无踪。

“你不怕水啊?”嬴煜回神?,打量着傅徵问?。

经过方才?的?雨中奔跑,傅徵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吝啬地收回自己的?手?腕, 面无表情地回答:“有避水咒,无碍。”

嬴煜:“那你不早说?, 害朕瞎担心。”

“担心?”傅徵轻声重复,盯着嬴煜。

嬴煜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窗边走去,故作漫不经心道:“…你若被淋坏了, 不就成一团废纸了?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得落在朕头上。”

傅徵忽然很不高兴,他冷冰冰地坐在一旁,不跟任何人?讲话。

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劲, 因此也没人?发现他不高兴, 于是国师更不高兴了。

兔妖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傅徵和嬴煜快些动筷, 他那一头雪白长发衬着双赤红眼眸,在满堂食客里格外扎眼,让周遭桌案的?人?越发避之不及,连店家上菜时, 都只敢远远地将托盘递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兔妖浑不在意地冲店家扮了个鬼脸:“略!”

嬴煜意识到兔妖在人?堆里有些扎眼,他有些想替兔妖说?几句缓解的?话,可抬眼瞧见兔妖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瞥见一旁李四习以为常的?神?情,最终笑出了声:“你这兔妖好生?大胆,不怕被人?类群起攻之?”

兔妖看向?傅徵,大大咧咧道:“国师说?过,只要我?不欺负别人?,就没人?欺负得了我?;若我?敢欺负人?,他就杀了我?。”

人?狠话不多。

倒像是傅徵的?行事作风。

嬴煜慢悠悠地看向?傅徵,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先生?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傅徵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嬴煜轻哼了声,心知傅徵嫌他聒噪,不愿意搭理他。

那他也不要跟傅徵玩了!

李四察觉到傅徵的?缄默,低声问?:“国师可是有心事?有关石碑?洪荒?还是水源?”

“……”傅徵轻咳一声:“无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抬眼瞥了瞥身侧,只见嬴煜早已?经和那兔妖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拼起了酒,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确实?很聒噪。

李四凉嗖嗖地警告兔妖:“你再喝多,明天就吃酒焖兔肉。”

兔妖大声嚷嚷:“骗谁呐?道士能吃肉?那不是瞎闹嘛?”

嬴煜听得哈哈大笑,当即端起酒盏豪气万丈地与他碰了个满杯,酒液溅出些许,他挑眉扬声:“诶!朕不是道士,朕能吃。”

兔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夸张地哀嚎:“啊?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小暴君,没良心!”

嬴煜按着兔妖的?肩膀,笑嘻嘻道:“有朝一日,朕定会除尽天下妖邪。”

兔妖严肃地问?:“啊?我?也在内吗?”

“这得看你站在哪边。”嬴煜扯着嘴角笑,说?话都带了点?含糊的?酒意。

兔妖不屑一顾地挺起胸膛:“嘁!人?类阴险,妖族狡诈,都烦得很!小爷哪边都不站,小爷只想纵情肆意享乐一生?,做最潇洒的?兔子大王。”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他笑骂:“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你现在这顿顿啃萝卜、住破庙的?日子,也配叫潇洒享乐?你是没见过人?族皇宫的?光景,琼楼玉宇,珍馐百味,那才?是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地。”

兔妖羡慕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不解地望着嬴煜:“那你还离开极乐之地?你是不是傻?”

嬴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语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或许是…乐极生?悲。”

说?罢,他略显颓然地趴在桌上,手?臂搭着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慢条斯理道:“那哪是什么极乐之地,分明是…极乐地狱。”

傅徵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他注视着嬴煜失意的?眉眼,指尖捻着酒杯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冷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

兔妖醉醺醺地挠挠脸,耳朵尖耷拉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四:“不是说?人?族皇帝最大吗?他为何这般不高兴?”

李四实?诚地摇了下头,他又没当过皇帝,他如何知道?于是,他又目光投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迎着三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兔妖的茫然、李四的?疑惑,还有嬴煜未曾抬眼的?落寞,傅徵不咸不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拨乱反正,诛尽妖邪,兴盛人?族之责,事关天下兴亡和生民福祉。为此可付出性命,更遑论区区自由?”

兔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嘀咕:“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我?可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生?命和自由。”

傅徵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抵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云淡风轻道:“缘起缘灭,世上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嬴煜倏地抬眸,哑声问:“既然是朕的职责,你为何要如此辛劳?”

傅徵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眸子,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凡尘,指尖捏着的?酒杯微微一顿,杯壁的?冷意顺着指腹漫进四肢百骸。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辅佐陛下,是臣的?责任。”

嬴煜红着眼睛:“你说?谎。”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因为你不愿。”

不愿意被职责束缚,不愿意被血脉禁锢,不愿意困在那座名?为皇宫的?囚笼里,耗尽此生?。

嬴煜眸中怒意更甚,他攥紧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放朕离开啊,你明明…明明可以处理那些事情。”尾音含着不知名?的?委屈。

“因为我?不愿。”

傅徵冷淡回应。

嬴煜怔怔地看着他,眉头死死蹙起,没忍住骂出声:“由不得你!朕如今逍遥在外,有本事你亲自将朕抓回去啊!”

傅徵从容道:“臣会如陛下所愿。”

嬴煜气得猛喝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灌,呛得他连声咳嗽。

兔妖已?经将嬴煜视为自己的?难兄难弟了,他安慰自己的?兄弟:“别难过了,等此间事了,我?和道士打算云游四海,到时候你也来啊,你看咱们仨,妖、半妖半人?、人??哈哈哈,这阵容多有意思。”

李四果?断地拒绝了兔妖:“我?才?不,等此间事了,我?要去紫薇台拜师学艺。”

兔妖生?气道:“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四莫名?其妙地问?:“我?几时答应过你?”

兔妖:“梦里啊!”

“……”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淡了几分。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打趣:“你怎么这么笨呐!梦里的?话作不得数,那不过是你心里的?念想…”

他话音倏地顿住,想起来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梦,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傅徵似有所觉地看向?嬴煜,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室的?寂静再次漫上来,比先前更甚。

李四为了缓解气氛,主?动道:“陛下好像经常梦到国师,是因为心里存着念想吗?”

兔妖:“……”为何感觉更不对劲了?

傅徵:“……”嗯…

嬴煜:“……”你大爷的?!

他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心如死灰地问?:“你要死吗?”

李四真诚道:“我?只是看起来淡淡的?,其实?特别爱活。”

“朕杀了你!”嬴煜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李四反应极快,泥鳅似的?哧溜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兔妖喝得晕晕乎乎,脑袋都耷拉着,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嚷嚷:“不许伤害道士!”

一时间,满室鸡飞狗跳,碗碟碰撞声、嚷嚷声混作一团。

唯有傅徵,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四瞅准空档,一把揣起缩成毛团的?醉兔,脚尖点?地,翻窗就溜得没影。

嬴煜见状就要追,谁知酒意上头,脚下虚浮,他被窗台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扑出去。

他回头死死瞪着那罪魁祸首的?窗台,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掰断那木头。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

傅徵顺势一带,将嬴煜往身侧拉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身后翘起的?桌角。

他指尖还扣着对方手?腕,垂眸看着人?气红的?脸,语气淡得像掺了月光:“毁坏了要赔的?,你有钱吗?”

嬴煜被他这话噎得一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扭头看向?窗外,压根不搭理傅徵。

“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陛下不生?气好不好?”傅徵垂着眼,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清淡无波,却莫名?掺杂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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