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废墟染成一片血色, 风卷着?焦土掠过墓碑,呜咽声里,似有无数亡魂在低泣。
嬴煜正凝视着?碑上的字迹出神, 指尖还残留着?拂过石面的冰凉触感?。
倏地, 一股阴冷的黑气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衣摆蜿蜒而?上, 钻入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意识陡然混沌,眼前的残碑断垣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的呜咽声也被喧嚣的人声取代。
恍惚间, 他竟站在了炎水宫殿的白玉阶上。
朱红的廊柱巍然矗立,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羲和族百姓的欢声笑语——
孩童提着?裙摆追逐嬉闹,妇人倚着?门框晾晒着?彩帛, 男人们?则扛着?农具,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嬴煜心?想, 做梦吗?
他又睡着?了?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有宫人笑着?冲少年招手:“小殿下?,又惹事啦?仔细被陛下?打手心?哦。”
“放肆!孤也是你能嘲讽的?”嬴煜大步一迈, 张牙舞爪地冲向?那群宫人。
那群宫人故作惊恐地退散开, 夹杂着?几声哄孩子的笑声。
嬴煜如同大获全胜般地哼了声, 下?巴扬得老?高,转身就要往殿内跑, 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阿弟。”温柔的声音在嬴煜身后响起,嬴煜骤然转身,看到了身着?素色长裙的大姐姐,她眉眼含笑, 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待会儿见到母皇,可不许如此嚣张了。”
二姐姐紧跟着?走过来,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无奈道:“是啊,你烧得那棵树可是千年梧桐,母皇知道了,定要罚你抄百遍族规。”
三姐姐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扮了个?鬼脸,脆生生道:“他才不会听呢,上回?捅了马蜂窝,挨了罚还嚷嚷着?下?次要把蜂巢摘回?来泡酒,他就是个?小惹祸精!”
“你是告状精!”嬴煜不甘示弱地回?怼。
三姐姐摩拳擦掌,撸了撸袖子,杏眼瞪得圆溜溜:“嘿呦,你个?小鬼头,皮痒了不是?”
嬴煜梗着?脖子,摆出从傅徵那里学来的起手式,跃跃欲试道:“来啊,谁怕谁啊?孤可是跟傅徵学过的!”
大姐姐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傅徵?”
二姐姐也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好奇:“那是谁?”
“是…”嬴煜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心?头竟莫名一空,一时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傅徵是谁?
这?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可对应的人影却模糊得像被雾气笼罩。
他蹙眉冥思,非要想起来不可。
脑海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点点清晰,带着?清冷的墨香,带着?指尖微凉的触感?。
随着?人影愈发真切,嬴煜眸中那股子混不吝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清明。
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三人,目光怔忡地锁住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先生。”
三姐姐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你又换先生了?听说你之前的老?先生都气得当着?母皇的面递了致仕折子,小弟啊小弟,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按照往常,嬴煜定是要梗着?脖子与三姐姐大吵一架,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
可是这?次,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三人,望着?她们?鲜活的笑脸,久久不语。
嬴煜被带到女皇跟前,“母皇。”他轻声喊道,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女皇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身上,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又惹祸了?”
嬴煜微顿,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只低声嗯了声。
女皇轻柔地冲嬴煜招手:“这?么乖?来,到母皇这?里来。”
嬴煜迟疑地走上前,锦缎的衣摆擦过冰凉的玉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女皇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随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煜儿是怪母皇陪你时间太少吗?”
这?是嬴煜从未见过的亲昵之态。
“今晚母皇陪你用膳好不好?”女皇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喊上你三个?姐姐,我们?一家人,许久未曾一道用膳了。”
“…嗯。”嬴煜看不出情绪应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惬意,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这?里的时光,慢得像一汪春水,如果是一场梦,那也太让人舍不得醒了。
护身符在嬴煜胸前闪烁着?幽光,女皇正微笑着?给他夹着?菜,瞥见那道幽光,女皇眼神微顿,含笑道:“煜儿这挂牌瞧着精巧。”
嬴煜垂眸瞥了眼发烫的护身符,那幽光跳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冲撞,急于将他从这温柔乡里唤醒。
他随口道:“我刻着?玩的。”
女皇缓缓伸手,正欲拿起护身符细细打量,但嬴煜已经提前将护身符攥进了掌心?,无声地拒绝着女皇的触碰,“母皇。”
女皇的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意依旧温和:“好了好了,朕不动你的东西。倒是没想到,煜儿竟有这?般巧手艺。”
“儿臣也没想到,母皇竟有如此温柔之态。”嬴煜直言不讳,目光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审视。
女皇慈爱地望着?他:“这?不是煜儿最渴望的吗?”
嬴煜莞尔一笑,眼底泛起鲜活的凌厉,他微微倾身,反问:“是吗?”
“……”女皇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漠,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嬴煜忽然拍手,朗声笑道:“这?样的姿态,才像朕的母皇!”
“女皇”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她直勾勾盯着?嬴煜,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你何时发现的?”
嬴煜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身符,笑意慵懒却锐利:“你这?里,处处都是破绽。”
“哦?”
“朕的三位皇姐,个?个?出类拔萃,她们?忙着?争权夺利,从不屑于与朕为伍。”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不以为意与通透了然,“朕的母皇,心?怀百姓,终日忙着?批阅奏折、操劳国事,从不会琐事上浪费半分时间。”
“女皇”柔柔一笑:“煜儿,留在梦里不好吗?”
“这?可是你心?底最真切的渴望!”她往前一步,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魔性:“你难道不曾盼着?,你的姐姐们?放下?权欲,与你玩闹?你难道不曾盼着?,母皇放下?奏折,给你半分垂怜?”
“留在梦里吧。”
“这?里有亲人陪伴,”她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偏生做出最温柔的姿态,“有你朝思暮想的阖家团圆,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更没有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重担。”
她的声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嬴煜的心?弦。
“朕倒是很?愿意。”嬴煜轻声开口。
“女皇”大喜过望,脸上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她当即扬手,殿中央的青砖轰然碎裂,赤红的岩浆翻涌而?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伸手指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煜儿乖,你只要跳下?去,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嬴煜倏地伸手,毫不迟疑地推在“女皇”背上,“女皇”惊愕地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地摔进了岩浆里。
“可惜,这?里不是梦。”
“你们?,也不是朕的家人。”
嬴煜眼神漠然地望着?在岩浆里翻涌的身体。
那具身体很?快地与岩浆融为一体,又在一片赤红的火光里,凝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灰雾。
雾气翻涌间,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穿透耳膜,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那是羲和族百姓死前不甘的面容。
“身为羲和族儿女,你不该与我们?同生共死吗!”怨毒的嘶吼裹挟着?岩浆的灼热气浪,震得整座废墟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刻,雾气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裹挟着?岩浆的滚烫热浪,嘶吼着?朝嬴煜当头抓来。
利爪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连周遭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成齑粉。
嬴煜等的就是这?一刻。
羲和族世代居于炎水之畔,炎水里流淌着?不息的岩浆,他们?曾受炎水庇护,亦死于炎水倾覆。
生于炎水,亡于炎水。
所以,只要炎水熄灭,岩浆的戾气散尽,怨魔便会失去赖以存续的根基,羲和族的一切执念便将不复存在,自?然也包括由炎水生出的怨魔。
嬴煜立刻施法布阵,他曾经不知道傅徵为何非要他学会这?冰魄咒,甚至不惜耗费三个?月,日日监督他修习,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惩戒,如今却知道了——
傅徵早已料到有此日,他要他亲手了解结这?段因果。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这?又是傅徵为他设下?的历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冰棱堪堪触及岩浆表层的刹那,嬴煜猛地掐诀变阵。
指尖流转的符文陡转方向?,原本用来冰封灭绝的寒气,竟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禁锢的锁印。
嬴煜不甘心?就此断绝羲和族的生路,他硬生生将冰魄咒的咒力?扭转,将翻涌的岩浆死死锁在岩层之下?,只留一缕地火气息苟延残喘。
嬴煜周身灵力?疯狂倾泻,经脉被撑得寸寸欲裂。
寒气反噬,四肢百骸冻得发麻,岩浆的热浪又透过阵法缝隙灼烤皮肉,冷热交加间,他身上、脸上瞬间绽出交错的冻伤与灼伤,狰狞可怖。
直到最后一道咒线没入岩层,封印彻底稳固,嬴煜才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
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铺天盖地袭来,伤口处的剧痛钻心?刺骨,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望着?灰蒙蒙的天,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畅快肆意的笑容。
是啊,合格的帝王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祸患。
可是嬴煜从不想当什?么帝王,他扭转咒力?,将羲和族的一缕执念封印至此,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令他们?转生的办法,摆脱羲和族的困境。
只是,傅徵又要对他失望了。
嬴煜躺在满地碎石与灰烬里,身上的冻伤与灼伤交错纠缠,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羲和族的大半执念随着?封印散入尘埃,他的神识竟能轻易触到旁人的执念,也因此窥见了当年女皇狠心?逐他离开的真相——
嬴煜降生的那一刻,炎水大祭司便为他批命——天煞孤星,六亲缘薄,更直言他命带凶煞,终将祸乱族人,倾覆家门。
女皇满心?震怖,却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只能暗中篡改了他的生辰,将这?桩惊天秘密死死捂住。
可自?嬴煜降生,炎水便风波不断,岩浆翻腾愈烈,族中祭坛的守护符文日渐黯淡,护佑族人的力?量,正一点点流逝。
女皇自?此夜夜难眠,望着?榻边平安长大、尚且懵懂的幼子,终究是狠下?心?肠,将他远远送往了涿鹿。
后来,大祭司卜卦,言涿鹿必有一场灭顶之灾,女皇终究不忍他小小年纪便殒命他乡,便以自?己重病为由,派人快马加鞭,将他接回?了炎水。
可天命难违,人族日渐衰微,嬴氏一族走到末路之时,大祭司又卜得一卦,赫然昭示——
炎水将倾。
种种事端皆与嬴煜的行踪重合。
他去涿鹿,涿鹿遭难;他回?炎水,炎水动荡。
所有祸事的发生,竟都与嬴煜的行踪惊人地重合。他去涿鹿,涿鹿便逢浩劫;他归炎水,炎水便陷动荡。
女皇望着?殿外愈发汹涌的岩浆,看着?族人眼中藏不住的恐慌,心?底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她宁可认下?是自?己的儿子引来了灾祸,也不愿以全族的存亡做赌注。
最终,女皇终是松了口,准许傅徵将嬴煜带离。
女皇以炎水苍生为念,亲手将幼子放逐。
可世事偏就这?般荒诞无常,嬴煜也因这?场放逐,逃过了炎水覆灭的一劫。
故人身影消逝,废墟重现于眼前,嬴煜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原来,母皇让他离开并非是想他活下?来,而?是在驱逐灾星。
嬴煜低低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甜。
或许他该难过的,为这?半生颠沛,为这?灾星之名,可他偏生半点波澜都无——母皇那般抉择,于她、于炎水,本就无可厚非。
他只是…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贴身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圈幽微的光晕。
迷蒙间,嬴煜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眼前,似近还远,看不真切。
“为何如此?”淡漠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他口中的“如此”,便是嬴煜没有彻底根除怨魔,反而?将羲和族的执念留了下?来的举动。
嬴煜闭眼,咧嘴一笑,混不吝地说:“不想如你所愿!”
那光影语气缥缈:“不自?量力?。”
嬴煜啐了口血沫,“不自?量力?的是你!”他道:“以你的性子,能清除怨魔早就清除了,为何没清除?因为你做不到!”
“若朕没猜错,熄灭炎水之人只能由炎水之人完成。”
嬴煜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血脉…竟然又是血脉,虽然朕不学无术,但却沾了这?血脉的光。”
“想来朕引得国师青睐,也是因为这?身血脉。”嬴煜冷冷道:“毕竟从炎水到涿鹿,再从涿鹿到炎水,从来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光影微微晃动,似是极不认同他的话,语气骤然加重:“是你自?己执意出走。”
嬴煜挑衅扬眉:“是,朕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傅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留下?羲和族的执念根本无用,他们?早已魂归尘土,这?般做,只会徒增后患。”
“朕乐意!”
“哪怕你已经窥见了当年的真相?”傅徵的声音轻了些?,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嬴煜不耐烦道:“不然怎么办?掘地三尺,去九泉之下?哭天抢地地质问母皇,为何要那般待我?事情已经够烂够糟了,被放弃就被放弃吧,总归活下?来的是我。我不仅要活好今天,还要活好明天、后天、大后天!”
傅徵的光影微微晃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煜儿,我从未放弃你,是你一直试图离开我。”
嬴煜冷笑:“因为于你而?言,朕只是枚有用的棋子。”
“妻子?”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悦,轻轻重复着?,眉峰微蹙,“你在胡说什?么?你最近越发古怪了。”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棋子!下?棋用的棋子!”嬴煜忍无可忍地低吼,若非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此刻定然要一拳打散这?道碍眼的光影。
傅徵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怒火,淡淡道:“你棋艺本就烂得很?。”
嬴煜噎了一下?,更觉不痛快:“那是你从未好好教过朕!”
傅徵的光影凝了凝,声音温了些?许:“你乖乖回?来,我好好教你。”
“回?你大爷的!”嬴煜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狠狠一拳挥向?那道光影,将其击散。
不过片刻,光影便重新凝聚,傅徵的声音响起,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怨魔的幻境并非真正的梦境?”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僵硬得厉害——只因那些?幻境里,从来没有傅徵。他近来夜夜多?梦,梦里全是傅徵的身影,没有傅徵的梦,又怎会是真的?
怔忪片刻,嬴煜强撑着?冷哼一声,大言不惭地扬声道:“朕修为高深,自?然一眼便看穿了!”
光影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称赞:“陛下?果然厉害。”
“……”嬴煜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夸朕,朕也绝不会回?去的。”
他抬手扯断颈间的红绳,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掷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珍重,先生,朕期待你登基那一日。”
“那定然是整个?神州的河清海晏。”
光影凝在原地,许久未曾散去,像是被最后那句道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风卷着?灰烬掠过,拂过嬴煜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那枚被弃在地上的护身符,符身的幽光忽明忽暗,不久之后便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嬴煜迎风而?走,北风刮在他细密的伤口上,疼意惹人心?烦,嬴煜烦躁地砍了两只拦路的精怪。
肩头上的符纸悄悄舞动一角,又轻轻贴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嬴煜身上,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灵力?的主?人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温柔——
傅徵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桌面嗡鸣震颤,溅起的墨点簌簌落在奏折上。这?声含着?怒意的巨响,硬生生掐断了官员口中的述职之言。
殿内霎时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谁也猜不透究竟是哪句话触怒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
难道是…给陛下?迎娶皇后冲喜一事?
对嘛!做老?师的还未娶亲,做学生哪能先立后?这?不是打国师的脸吗!
死嘴,没事提什?么提。
偏有那机灵想讨好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恭声道:“启禀国师,臣族中有一女,温婉贤淑,品貌皆优,与国师实乃天作之合……”
“退下?!”
冰冷的二字陡然砸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大臣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是…”
大臣们?纷纷退下?,傅徵冷不丁出声:“小南将军留下?。”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偷摸着?朝那容貌温润的小南将军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几位老?臣,还默契地放慢了步子,眼底的揣测藏都藏不住。
这?小南将军虽是南相的嫡孙,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可也不至于让国师这?般另眼相看吧?
众人心?里头嘀咕,脚步却不敢耽搁,匆匆退出了大殿。
待殿门合上的刹那,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众人心?里冒了出来——
从未见过国师亲近什?么女子,莫非…国师好男色!
殿内落针可闻。
傅徵简明扼要地吩咐:“你即刻带人出发,务必将陛下?请回?来。”
南暨白:“……”
带谁?
干什?么?
请谁回?来?
去哪儿请?
前段时间他主?动请命,要带人去追回?陛下?,可国师信誓旦旦地说不用。
如今陛下?早不知跑向?了何方,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国师又催他出发寻人了——
所以国师还是在变相惩罚他吧?
“是陛下?发生了何事吗?”南暨白斟酌着?问。
傅徵眸中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平静道:“陛下?年纪尚轻,不知分寸,确实不能任由他胡来。”
南暨白默然片刻:“……”
他硬着?头皮提醒:“国师,陛下?素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抬眸瞥他一眼,眸光微凉:“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吗?”
“…您自?然是知道的。”南暨白舔了下?嘴巴,道:“臣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叫陛下?回?来,得用些?让他上心?的东西。”
比方说陛下?喜欢找人切磋拳脚,那就索性放他去军营里折腾;
再比方说,陛下?耳根子软,爱听些?顺耳的好话,那国师您就多?夸他几句。
用嬴煜上心?的东西?
傅徵的脸色霎时变得微妙,眉峰微蹙,沉声斥责:“荒唐!”
南暨白吓了一跳,忙不迭站直身子低头应道:“……是。”
傅徵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南暨白,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曾经对那女妖百依百顺,只是因为心?悦她?”
这?没用的感?情,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怎么又提到这?个?了?
南暨白急声辩解:“国师明鉴!臣一心?为了复国,为了人族,并未耽于情爱…”
“知道了。”傅徵淡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思忖片刻,才缓声道:“本座姑且信你一回?。
南暨白一头雾水:“……”
信什?么?信他为了人族?
这?个?确实是。
于是南暨白信誓旦旦道:“请国师放心?,臣绝无欺瞒。”
傅徵又扫了南暨白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南暨白请辞:“臣这?就出发寻找陛下?。”
“慢着?。”傅徵喊住他,“不急,先用你的法子试试看,若是不行,你再出发也不迟。”
南暨白:“臣…臣的法子?”
“用他心?喜之物,引他回?来。”傅徵不咸不淡地解释,眉宇间却隐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南暨白百思不得其解,心?道,那不得先把陛下?请回?来,才能让他去军营?
南暨白转念一想,国师行事向?来有深意,自?有他的考量和安排,自?己何须刨根问底?实则是他只想快点脱身,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话。
适夜,月色浸满窗棂,殿内檀香袅袅不散。
傅徵静坐于案前,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流光,闭目凝神间,神识已悄然渡入嬴煜的梦境。
梦里又见傅徵,嬴煜人都麻木了。
也是奇了怪了!
为何梦里全是傅徵的影子?
他有那么想傅徵吗?
陛下?纡尊降贵地蹲在巨石后面,满脸严肃地等待自?己醒来,期间,他悄摸摸地探出脑袋看了眼,再飞快地缩回?去。
然后再看一眼,再缩回?去。
嘶…是挺好看哈。
嬴煜指尖掐着?石缝里的草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又忍不住腹诽,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谋深算的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