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台上

74 / 202 章 · 11,002

法阵之内, 青紫色的符文锁链禁锢着晋王四肢,将他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半妖化的身躯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异变,他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啊——!”

“傅徵!傅徵!不……国师!国师求求你!放了本王!放了本王吧!”

晋王嗓音嘶哑破碎, 昔日的亲王威仪荡然无存, 只剩下濒临崩溃的乞求。

麟羽从脊背与四肢疯狂滋生,却又在符文灼烧下瞬间剥落——那绝非寻常妖物的蜕皮, 反倒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在寸寸凌迟,每一片鳞羽脱落的瞬间,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我不当皇帝了!不当皇帝了!”晋王翻滚着撞向法阵壁垒, 却被反弹的妖力震得口喷鲜血, 人血与妖血混合成诡异的暗紫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在阵中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晋王仰头嘶吼,凄厉的惨叫穿透法阵, 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啊啊啊啊——”

镇守于门外的士兵面色苍白肃然, 他们指尖紧扣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无一人敢侧目窥探殿内景象——

国师有令, 法阵启动期间, 凡窥探者、私语者, 立斩无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冷淡的语调似是劝诫, 又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陈述,穿透晋王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傅徵立于法阵之外,星袍广袖垂落, 目光落在阵中翻滚挣扎的晋王身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说辞。”

他忽然启唇,声音轻淡如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语,“梅花本就开在冬日,寒彻骨是它的宿命,而非它的淬炼。所谓‘扑鼻香’的赞誉,不过是人类为苦难寻的借口,自圆其说罢了。”

晋王的哀嚎仍旧凄厉。

傅徵却似未闻,目光掠过阵中挣扎的身影,飘向殿外沉沉的风雪,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世人总爱为执念裹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却忘了所有蜕变的本质,从来都是别无选择的孤注一掷。”

法阵中的晋王已近虚脱,暗紫色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石砖,闻言只发出细碎的呜咽,连乞求的力气都已耗尽。

“本座果然不适合传道授业,对吧?”傅徵无悲无喜地看向奄奄一息的晋王,缓声道:“这些东西连本座自己都不信,又谈何让他信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摊上本座了。”

星袍下摆荡起涟漪,傅徵闪身至晋王面上,他垂眸望着地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晋王已完全摆脱妖化,残存的人躯形若枯槁,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晋王颤巍巍地抬手,拉住傅徵的星袍下摆,“国师…救我…救我!”

“王爷,先帝殉国时,也如同你这般声声乞求吗?”傅徵平声询问。

晋王蓦地抱住脑袋,满脸惊恐:“不…不不不,父皇!父皇——不是我——不是我。”

他嘶哑的哭喊划破大殿死寂,眼窝深陷的眸子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国师,我是被妖物蛊惑了心智!我未曾弑父!是父皇自己引爆识海,是他自戕!是他不愿将江山托付给我——”

“这些话等将来王爷见到先帝,亲口向他忏悔就是。”傅徵淡声道:“王爷想要江山?”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晋王猛地摇头,枯槁的头颅在石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声音里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本王…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国师饶我一命,苟延残喘就好,求求你…放了我吧…”

傅徵眉心微动,似是忠臣循循善诱:“王爷明明答应过臣,怎可出尔反尔?”

晋王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随即嗓音干涩地问:“利用我…逼回妘煜后,你会…放了我吗?”

“错,是嬴煜。”傅徵的声音平淡无波,既没有回答晋王的问题,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倒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谬误做了次修正,透着几分全然的不屑与漠然。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带着几分慌乱:“启禀国师!东门已被叛军卢廉攻破!贼兵正朝着皇宫方向杀来!”

“无关紧要的事,南相会解决的。”傅徵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目光转向阶下蜷缩的晋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现下要紧的,是准备王爷的登基事宜。”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从便从殿侧闪身而出,面无表情地走向晋王。

“为王爷沐浴更衣。”傅徵的声音透过闭合的殿门,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半个时辰后,宣政殿登基——这后楚江山,总要有位名正言顺的君主,不是吗?”

晋王枯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眼底满是绝望的抗拒。可那两名侍从力气极大,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向内走去,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半个时辰,够傅徵找到重伤的妖王并且料理干净。

傅徵的身影掠过燃烧的宫墙、厮杀的乱军,残喘的妖军,目光锁定在皇城西北角的废弃灵台。

那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掩饰的混沌妖气,像是碧髓蛟重伤后藏匿的气息。

灵台之下的地宫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

碧髓蛟蜷缩在祭坛中央,昔日能翻江倒海的庞大身躯此刻缩成数丈长短,青黑色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背上的蛟鳍断裂大半。

“傅徵…你果然找来了。”碧髓蛟缓缓抬眼,竖瞳中翻涌着墨绿色的妖光,带着蛟类特有的低频震颤:“少年成名,天之骄子,国师果然名不虚传。”

傅徵对他的恭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团蛟影,“本座不喜废话。”

碧髓蛟冷呵一声:“你为后楚皇室殚精竭虑,小皇帝却一心逃离这龙椅江山,晋王被你褪尽妖力、如今半死不活,你辛辛苦苦打回来、守下来的万里河山,到头来不过是一座无人领情的空城!”

傅徵神色静默不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碧髓蛟拖着残破的蛟身缓缓逼近,青黑色的鳞片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低频震颤的嗓音裹着浓稠的蛊惑,丝丝缕缕缠上傅徵:“国师有这般通天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后楚皇室于你而言不过是掌中傀儡——你为何不取而代之?”

它喷出一口墨绿色妖雾,雾霭中浮现金戈铁马的幻象,那是帝王登基、万臣跪拜的盛景:“你护的人不领情,守的江山无人惜,倒不如自己坐上那龙椅。以你的修为,辅以我的妖力,这天地间再无人能制衡你,九五之尊、长生不死,皆可手到擒来——傅徵,你就不动心?”

星袍上的银纹骤然亮起,金色符文自发流转,将妖雾隔绝在外。

傅徵抬眼看向碧髓蛟,目光冷寂如冰,语气听不出半分动容:“本座所求,非龙椅权柄。”

“哦——明白了,你想要那位小皇帝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碧髓蛟癫狂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地宫石块簌簌坠落,低频震颤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想来国师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心思竟从这时候便不干净了。”

傅徵眼睫轻缓垂落,长睫如蝶翼般扫过眼下浅影,竟微微歪了歪头,星袍上的银纹随之一颤,透着几分纯粹的茫然。

他常年清修只与符文术法为伴,凡俗间的狎昵讥讽,于他而言过于晦涩难明。

“小皇帝气运浑厚,乃天生的九五之尊,”碧髓蛟见状,癫狂的笑声稍歇,竖瞳中墨绿色妖光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尝起来不知是何等的蚀骨销魂…”

“放肆!”傅徵的声音骤然冷冽,如寒冰碎裂,打破了地宫的死寂。

他虽未全然洞悉碧髓蛟的污秽之意,却清晰感知到对方对嬴煜的亵渎。

嬴煜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纵然性子桀骜、时?常与他针锋相对,却也清清白白,是他亲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徒弟。

师徒一场,他护的?是少?年君主的?周全,是后?楚江山的?存续,容不得任何?妖物用这般龌龊言辞玷污分毫。

傅徵广袖一挥,无数符文?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剑,剑身上银纹流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碧髓蛟眉心。

碧髓蛟见状,吓得连连后?退,残破的?蛟身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同时?不忘奚落:“人类就是道貌岸然!你敢说,你对这小皇帝,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妖言惑众!”傅徵语气冷冽如?霜,手腕翻转,符文?长剑顺势横扫。

碧髓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精光,看似狼狈躲闪,尾尖却悄然扫过地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纹符文?,随即蜷缩起残破的?蛟身,静待傅徵上前追击。

然而?傅徵的?剑势在半空骤然顿住,广袖一收,符文?长剑瞬间溃散为漫天光点。

他立在原地,目光如?炬般盯着碧髓蛟:“碧髓蛟,古称玉蚯蚓,性韧命硬,只要内丹未碎,即便断成?数截,亦可断体再生。”

这话如?冰水浇灭了碧髓蛟的?侥幸,它竖瞳中墨绿色妖光微微一滞。

傅徵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族最?擅长蛊惑人心,于无形中给人种下妄念咒。被咒者?会沦为你操控的?傀儡,更会成?为你分身的?寄居体。”

“晋王的?权欲熏心、卢廉的?叛乱野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皆是你刻意引诱的?结果。”

傅徵顿了顿,星袍广袖无风自动,语气添了几分漠然:“当然了,心志不坚者?,死了也罢。”

他目光如?炬般锁定那?团残破的?蛟影,继续道:“你此?刻现身的?这具躯体,也是其中一具分身吗?”

碧髓蛟竖瞳骤缩,墨绿色妖光剧烈闪烁。

“更或者?,你并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理性,“你,不是楼扈岭。”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碧髓蛟浑身剧烈一震,残破的?蛟身瞬间崩解!

青黑色的?鳞片与暗紫色的?妖血在半空化作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妖雾——正是先前在神庙前,突袭过嬴煜的?那?团诡谲黑影。

妖雾翻涌盘旋,裹着阴柔怨毒的?嘶鸣,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

傅徵立于符文?屏障之中,声声逼问游刃有余:“你接触过嬴煜。”

“你将他藏起来了?”傅徵的?询问近乎自言自语。

“不,若真如?此?,你只会将嬴煜带到楼扈岭那?里,不会跑到本座跟前耀武扬威。”

“你受伤了。”傅徵淡声笃定道:“身上还残存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既非妖力,亦非灵力,倒像是被高?阶神元重?创后?的?余痕。”

“诱本座来到此?处,是想凭借你身后?的?阵法吃了本座,好修复自身伤势?”

傅徵垂眸思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断,“所以,你的?计划并非孤注一掷——让楼扈岭吃了嬴煜,借帝王龙气使?他修为大增;你再吃了本座,以本座的?灵力修复你被重?创的?身体。”

妖雾翻涌的?动作猛地一窒,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毒蛇。

“你在害怕。”傅徵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穿透浓黑雾气,金色符文?的?光芒映得雾边缘滋滋灼烧,“为何?呢?明明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吞噬本座,这般害怕作何??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他步步紧逼,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妖雾:“你来自何?处?目的?是什么?”

“抢占神州?你应该没这个脑子。”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诛心,“是为了楼扈岭?”

“你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愈发冷锐,“是来自未来吗?那?就说明楼扈岭此?次必死无疑,不然你也不会处心积虑地回来救他。”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跟来吗?”傅徵的?质问接连不断:“你这般束手束脚,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在牵制你。”

“闭嘴!别说了!!”黑影彻底失控,浓黑的?雾气疯狂翻滚:“你不是不喜废话吗!要打便打!”

傅徵眸色漆黑,如?同深渊:“没错,本座不喜废话,却仍然说了这么多。”

黑影翻滚的?动作骤然僵住,浓黑雾气凝滞如?墨,竟似被噎得呼吸微凝:“……”

“你不知道为何?吗?”傅徵缓缓抬步,每一步都踏在地宫石砖的?裂痕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金色符文?在他周身流转,如?蛰伏的?雷霆。

黑雾妖力紊乱的?气流簌簌作响,“……”他怎会知道!

“当然是和你一样,拖延时?间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重?锤砸在黑影心上!它猛地暴涨数倍,雾气中翻涌的?猩红纹路狰狞如?血,尖锐的?嘶鸣里满是破防的?震怒。

“你拖住我,是为了让楼扈岭专心对付嬴煜?”傅徵指尖金色锁链顺势收紧,将黑雾困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冷峭的?玩味。

他垂眸时?,长睫遮住眼底的?深意:

煜儿,朝堂非议、权臣掣肘,唯有实打实的?战功能为你立威——这碧髓蛟王的?头颅,是本座给你的?登基礼,你会把握住吗?

傅徵抬眼时?,眸色已寒如?霜雪,恐吓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致命的?威慑:“究竟是楼扈岭能吃了嬴煜,还是嬴煜会杀了楼扈岭?亦或是,本座先碎了你这残魂,再去助他一臂之力,将你们一网打尽?”

黑影彻底乱了阵脚,浓黑雾气疯狂冲撞符文?屏障,撞得金光四溅,嘶鸣声里满是气急败坏的?怨毒:“傅徵!你卑鄙!”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怨毒,不顾自身魂飞魄散的?代价,硬生生引爆了本源:“我要你陪葬!!”

刹那?间,黑雾暴涨,无数黑色妖刺从雾中窜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地宫石墙轰然倒塌,碎石纷飞。

然而?,滚滚烟尘中,一道银白身影却丝毫未受波及。他从从容容地从废墟中走出,指尖符文?缓缓收敛,眸色漆黑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这就是鼎盛时?期的?傅徵——神州大地的?灵力如?百川归海,供他随意施用。

无需刻意催动,周身便萦绕着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黑影自爆的?毁天之力撞上他周身自发流转的?符文?,便如?积雪遇烈日般消融。

不知是在自爆的?余波中彻底溃散,还是借着烟尘掩护遁走逃窜。

不过它本源已毁,只剩苟延残喘的?份,再无半分掀风作浪的?能力。

虚空之中,抓住了罪魁祸首,帝煜和傅徵不约而?同地恢复了人形,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交融间,竟形成?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前方奄奄一息的?黑影。

那?黑影早已没了先前的?狂暴,浓黑雾气稀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在虚空乱流中簌簌消散,只剩一缕残魂勉强凝聚,微弱的?嘶鸣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弑影妖尊,好久不见。”傅徵淡声开口:“我早该猜到,这黑影不是你的?障眼法,而?是你的?本体。”

听?到傅徵声音的?瞬间,黑影应激般地剧烈颤抖,稀薄的?雾气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命脉。

无论是万年前的?傅徵,还是万年后?的?傅徵,都让他心惊胆寒。

“是你…果然是你。”弑影幻化出人形,他死死地盯着傅徵:“那?日洪荒境外,我便认出了你,你果然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哽咽,胸腔剧烈起伏,积攒万年的?绝望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嘶哑的?吼声震得虚空乱流都泛起涟漪:“既然你能回来!那?阿岭为何?不行!我筹谋万年,甘受魂飞魄散之险,不过是想让他活过来啊!”

“你个蠢物!”帝煜不由分说地踹翻弑影,语气冷厉:“承受魂飞魄散之险的?是朕与国师!你不过是借‘救人’之名行祸乱之事,竟敢拿朕的?寿元献祭,当真是胆大包天!”

“是你们咎由自取!”弑影被踩得呕出一缕黑血,雾气凝成?的?身形愈发稀薄,却依旧破罐子破摔地嘶吼,眼底翻涌着万年不化的?怨毒:“你们杀了阿岭!就该为他偿命!”

“一介妖物,也配朕为他偿命?”帝煜冷冷道:“朕说他该死,他便该死;朕说你该偿命,你便活不过今日。这天地间的?规矩,从来都是朕说了算!”

“你…你这暴君!”弑影气得浑身发抖,残破的?身形几乎要溃散,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够了。”

傅徵淡声开口,自带一股镇压一切的?力量,他目光掠过对峙的?两人,最?终落在弑影残破的?身形上:“你跟楼扈岭是什么关系?”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弑影凶神恶煞地嘶吼,明知自身已是强弩之末,仍虚张声势地暴涨雾气,幻化出一张獠牙森然的?深渊巨口,试图用妖异的?气势震慑两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道无形的?符文?之力化作掌风,精准扇在弑影脸上。

傅徵心平气和地问:“你说不说?”

弑影被扇得瘫软在地,唇角淌着暗红血迹,气息奄奄地咳声道:“我是他的?…影子。碧髓蛟虽能分化出无数分身,却只有一个影子。”

他喘着粗气,残破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怨毒褪去几分,只剩化不开的?悲凉:“于是,这唯一的?影子,便成?了阿岭最?大的?弱点。昔年为躲避天敌,他总逼着我藏起来,不许我露面。我不愿一辈子做见不得光的?影子,擅自修炼出人形后?便赌气出走,可等我循着神魂感应找回来时?,阿岭的?本体,已经?被你们除掉了。”

“我耗尽修为,也只寻回阿岭的?一截残损分身。”弑影声音发颤:“可分身终究是分身!他的?容貌、气息,甚至偶尔的?习惯,都和阿岭一模一样,可我却再也回不到他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神魂相连的?羁绊…”

“假的?就是假的?!我受不了这样自欺欺人,便狠下心让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将自己从他身边赶走。”

这话听?得傅徵与帝煜皆是一怔,下意识地面面相觑,两人眼底满是“这妖言惑众的?东西在说什么胡话”的?疑惑。

弑影缓缓抬眸,眼底悲凉尽数被怨毒取代,“再后?来,我继承阿岭的?遗志,带着残存的?妖族蛰伏数年,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看向傅徵,咬牙切齿道:“可惜败在你手里,我们被你关进洪荒,你告诉我,只要我耐心帮你看守洪荒,镇压逃窜的?妖邪,你便会让我再次见到阿岭——我以为,是真正的?阿岭本体!”

“我答应你了!谁知你竟把阿岭的?分身也抓进洪荒!你满口谎言!甚至剥夺了分身的?自由!”

弑影猛地转向帝煜,恨恨道:“再后?来,我听?说你死了!这个暴君在几十年后?竟疯魔了,人间大乱了好一阵子,我以为妖族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可等我耗尽妖力破开洪荒结界,打算带着妖族杀出去时?,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哪知这老不死的?暴君也还活着!他血洗洪荒,屠戮我妖族子民,最?后?抓走阿岭的?分身,用他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继续看守洪荒,不然就毁了阿岭的?分身!”

弑影绝望地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雾气身形几近溃散:“老天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认可了那?具分身,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无尽的?欺骗与折磨!”

之后?的?事情,傅徵便猜到了。

他淡淡开口:“当你在洪荒边境看到我,便动了时?空回溯的?念头——你以借帝煜的?寿元献祭,以我的?记忆为起点,想逆转万年前的?结局,只是你知道吗?作为回溯时?空的?布局者?,从你回到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你便消失了。”

“若你今日死在这里,世上便真的?没有你了。”

弑影呼吸一滞,眼底的?怨毒瞬间被错愕取代,雾气身形剧烈波动,似是不敢置信。

傅徵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你满心满眼都是逆转过去、找回楼扈岭的?本体,可曾想过,被你留在万年后?的?楼扈岭分身?他如?今被陛下镇压在幽冥,你若死了,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弑影慌乱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哼道:“如?今洪荒境内能以本命妖魂镇压结界的?大妖只剩我一个,若我死了,群妖毕出,人间必定大乱!再者?说,你们被困于此?,杀了我,就不怕没人引路出去,耗死在这里?”

傅徵不疾不徐道:“镇守洪荒结界的?妖怪吗?离开太?珩山之前,我倒是找了一个,你还记得万年前与你大战的?兔妖吗?”

弑影嗤道:“那?个妖族叛徒?白毛兔妖!他为了保护人类被群妖撕得粉碎,咎由自取!你提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能死而?复生为你所用?”

傅徵道:“当年他魂飞魄散之际,我用符文?护住了他的?本命妖丹,藏于太?珩山灵脉最?深处温养。万年光阴流转,灵脉滋养下,他早已重?塑妖身,不久之前我已经?派他进入洪荒,他会成?为新的?妖尊。”

“弑影,你没用了。”

帝煜闻言,眼角余光凉凉瞥向傅徵,心知他说的?正是羽岸。那?小白兔失踪得不明不白,帝煜还旁敲侧击问过傅徵,当时?傅徵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好似比窦娥还冤。

指尖被人轻轻握住时?,帝煜喉间低低嗤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傅徵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弑影,掌心微微用力,将帝煜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边弑影已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帝煜漫不经?心道:“至于是否被困在这里…朕完全不在乎,朕与天同寿,既能成?为万年后?的?主宰,亦能成?为万年前的?主宰,大不了就除掉所有对朕有威胁的?东西。”

他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独有的?蛮横与随性,“这天地万物,顺朕者?生,逆朕者?死。洪荒也好,人间也罢,尽数清洗一遍便是,左右朕有的?是时?间,重?建一个秩序,也不过千百年的?事。”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傅徵负责打破弑影的?最?后?依仗,帝煜则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侥幸,一柔一刚,将这只困于执念万年的?妖物,逼到了绝境。

弑影忽然崩溃大哭起来,雾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抽搐,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活了万年,早已看淡生死,却看不淡真假。

他想要复活真正的?楼扈岭,可被傅徵三言两语地勾起了对楼扈岭分身的?思念。

浊气毫不留情地缠绕住弑影,缓缓将这只妖怪绞杀。

弑影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正逐渐被绝望吞噬。

傅徵和帝煜同时?转身离去,星袍与龙袍的?衣摆扫过虚空,带起的?气流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在弑影涣散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挺拔如?峰,并肩的?姿态默契得刺眼——这两个人,一如?既往地可恶!

但?又何?其可悲呢?他们似乎忘了彼此?之间的?刻骨铭心。

当年傅徵为救嬴煜,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将他逼入洪荒炼狱;

再后?来,傅徵身死道消,嬴煜便疯得彻彻底底。

那?人皇上天入地,踏遍四海八荒寻找傅徵的?踪迹,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研究出了时?空回溯的?法子。可惜这法子需以万年前故人的?记忆为引,可嬴煜已成?为帝煜,身边早无故人。

弑影还记得,曾经?在洪荒深处,帝煜无数个日夜都在喃喃自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对着随风摇曳的?草木,对着奔涌不息的?河流,甚至对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妖怪,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他与傅徵的?过往。

那?些琐碎的?、炽热的?、痛彻心扉的?点滴,人皇像怕自己忘了一般,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声嘶力竭,讲得泪流满面。

就是那?时?候,弑影听?到了时?空回溯的?法子。

彼时?他被疯癫的?人皇踩在脚下,筋骨尽断,口吐鲜血,可他望着高?高?在上、状若疯魔的?帝王,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同情。

他觉得帝煜比他更可怜,起码他还有阿岭的?分身可以牵挂,可帝煜呢?

他连记忆都快抓不住了。

世间事,大抵都如?此?荒谬滑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弑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厉,混着黑血从喉咙里溢出,“慢…慢着!”他拼尽最?后?一丝妖力艰难出声,雾气身形在浊气绞杀下几近透明:“我说…我说…”

“只要我亲手杀了阿岭,了断残念,我们…就能回去。”

宣政殿前,甲胄铿锵,血色漫天。

南蠡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与卢廉的?叛军杀成?一团,刀锋相撞的?锐响刺破宫城的?死寂。

少?年身影裹挟着凛冽龙气,自宫门外疾驰而?入——是嬴煜!

“祖父,是陛下!”南暨白大喜过望,嘶哑的?嗓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看!”

他手中长枪猛地发力,挑翻身前叛军,为嬴煜劈开一条通路。

南军将士瞬间士气大涨,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刀剑挥舞得愈发凌厉,嘶吼声震彻云霄,竟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又逼退了几分。

嬴煜发丝凌乱,眼底只剩焦灼的?红,他四处寻找着傅徵的?身影。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祭坛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整座祭台轰然坍塌,碎石与断木飞溅,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嬴煜的?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望着那?片坍塌的?废墟,上面还有傅徵逸散的?灵力,灵气正在天地间消失…

“傅徵…傅徵!”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绝望吞噬。

嬴煜徒手夺过身边士兵的?长剑,周身泛起浑厚的?紫气,所过之处,叛军无一合之敌,剑刃染血,尸横遍野。

他状若疯魔,眼底只剩暴戾与死寂,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势不可挡的?锐气如?同一把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南军的?血性。

将士们紧随其后?,踏着叛军的?尸骸奋勇冲锋,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最?后?,南军大获全胜。

而?嬴煜仍在挥剑,直到长剑劈在宫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着嵌入砖石,他才猛地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尚未褪去,却透着一股茫然的?空洞——

叛军已擒,可他要找的?人,还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乎的?人都要离开?若是他早些回来通知傅徵…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将嬴煜笼罩起来。

“陛下!”南暨白扶住嬴煜摇摇欲坠的?身体。

嬴煜却像是失了魂,目光涣散地望着南蠡一张一合的?嘴巴,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可他耳边只剩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国师!”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国师!国师还活着!”

这两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刺破了嬴煜耳边的?死寂。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僵硬地抬起头,朝着丹陛顶端望去——

傅徵身着星袍,纤尘不染,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微微扶着身侧的?晋王,缓步走下赤红色的?台阶。

晋王面色苍白,身形踉跄,被傅徵扶着的?手臂微微僵硬,却并未挣脱,整个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傀儡。

“诸位将士,”傅徵的?声音清越沉稳,穿透了宫城的?余寂,“叛军已平,社稷得安。晋王乃先皇血脉,正统所归,即日起,当奉晋王为新皇,共护后?楚江山。”

此?言一出,南军将士哗然。

方才还在为嬴煜归来欢呼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解。

陛下明明就在此?处,龙气凛然,战功赫赫,国师为何?要拥立一个曾经?的?叛徒?

将士们虽满心疑惑,却慑于傅徵的?威严与神力,竟无一人敢贸然开口,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嬴煜站在原地,南暨白扶着他的?手臂,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嬴煜遥遥望着丹陛上的?两人,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晋王苍白的?皮囊,直直落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里,一缕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碧色光晕若隐若现,正是碧髓蛟的?本体妖魂。

嬴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内力在体内剧烈翻腾。

他不信傅徵没有察觉!

以傅徵的?修为,妖魂异动岂能瞒过他的?感知?可傅徵偏偏扶着晋王,当众要奉晋王为皇——这分明是在逼迫嬴煜!

逼他在“帝王责任”与“私心逃离”间,做一场没有退路的?抉择!

傅徵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嬴煜身上,漆黑的?眸底无波无澜,像浸在寒潭里的?碎玉,透着一股近乎淡漠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傅徵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眼底燃着怒火与隐忍的?少?年帝王,目光轻轻掠过他染血的?衣袍、攥紧的?指节,最?终定格在他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痛苦煎熬里。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里的?意味清晰而?决绝:今日我给你自由,你可以走。

不必再被江山捆绑,不必再身陷囹圄,不必再在这阴谋诡谲里苦苦支撑。

只要你放心晋王。

只要你放心后?楚。

只要你放心——

我。

傅徵的?目光太?过沉静,把所有的?重?担与抉择,都轻轻推到了嬴煜肩上,也把自己,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台上人目光沉静,台下人眼底翻涌,目光在空中相撞的?瞬间,风声、兵刃相击的?余响、将士的?窃窃私语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嬴煜身形如?箭,踏过满地血污与残刃,转瞬便掠至丹陛顶端。

他不等晋王反应,探手便扣住其心口,掌心紫气暴涨,凝练的?龙气如?尖锥般刺破皮肉屏障。

“朕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嬴煜侧首,目光穿透沸腾的?气流,落在傅徵身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强烈的?恨意与不甘。

龙气在掌心剧烈翻腾,他猛地发力,如?拽住无形的?锁链,狠狠向外一扯!

晋王体内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碧光,一道丈许长的?碧色蛟龙虚影被龙气硬生生拽出,鳞甲泛着阴寒的?光,在空中疯狂挣扎。

鲜血溅在傅徵脸上,而?傅徵却浑不在意,他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反而?露出一个罕见的?、近乎妖冶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旧:“煜儿,我给过你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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