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后?来才知道,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是当今圣上第五子,同?时也?是羲和族女皇的第四子,十分金尊玉贵的身?份。
因为妘煜执意要求, 约摸是在皇帝那里撒泼打滚了一番, 他拥有了那双漂亮眼睛,也?顺便带走了眼睛的主人。
妘煜确实不?好伺候, 侍奉他的宫人都叫苦不?迭,除了傅徵,无论?妘煜如何?闹, 他始终是那幅无动?于?衷的表情, 然后?无动?于?衷地解决问题。
“你为何?叫十四啊?”妘煜站在秋千上,盯着傅徵的眼睛问。
傅徵一边给妘煜剥松子, 一边回答:“家?中排名十四。”
妘煜神气地说:“孤在宫中排名第五,在炎水那边, 孤排名第四!”
“哦。”
“所以你要称呼孤为兄长。”妘煜语重心长地说。
傅徵抬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妘煜从秋千上灵活地一跃而下?,再跳到椅子上, 趴在桌上盯着傅徵,振振有词道:“孤排名第四第五,你才排名十四, 你自己说, 是不?是该称呼孤为兄长?”
傅徵淡淡道:“殿下?七岁, 小人十三岁。”
“那又如何??孤偏要做你兄长!”妘煜存了心思要把傅徵惹恼。
傅徵面无表情道:“哦,兄长。”
“你没意思透了!”妘煜小手拍在桌子上, 小脸皱成一团,不?过须臾就舒展开眉头,感慨:“可你的眼睛漂亮极了。”
傅徵默不?作声地掀开眼皮,看?了眼妘煜, 然后?将剥好的松子盘子挪到妘煜脸前,换了个盘子继续剥。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比在掖庭好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给苏灵絮送些日常所需,所以对待妘煜的胡搅蛮缠,傅徵能接受。
妘煜伸出小手,握住了傅徵两根手指,力道轻轻的,柔柔的,一点也?不?符合混世魔王的称号,“你受伤了。”妘煜盯着傅徵的手。
傅徵不?以为意道:“是冻疮。”
“那是什么?”妘煜没听过这?个词。
傅徵思索片刻,回答:“太冷的话,手会被冻伤。”
妘煜抓起傅徵的手,吹着热气呼呼,“你很?冷吗?”
傅徵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双暖玉般的小手,语气清淡:“不?冷。”
妘煜费解地偏了下?头:“那你为何?会生冻疮?”
“……”小孩子是很?烦的,傅徵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之前并?不?跟人交流,可是面对着眼前的小孩子,兴许是命在人家?的手中,他难得?生出一些耐心,道:“之前被冻伤过,一到冬日便会复发。”
妘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感慨:“涿鹿的冬天确实太冷了。”
“嗯。”
妘煜蓦地前倾身?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对傅徵道:“要不?明年冬天你随孤回炎水之畔?那里暖和,定不?叫你再生冻疮,如何??”
傅徵顺从惯了,只敷衍地应声:“嗯。”
妘煜高兴地手舞足蹈,这?一激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哎呦!”好在他穿得?厚,不?怎么疼,但他故意叫出声,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傅徵。
傅徵随之起身?,对上妘煜纯粹期待的眼神,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殿下?!殿下?怎么摔倒了?哎呦呦,老奴的心肝儿啊。”
“不?许动?。”妘煜坐在自己银白的狐裘上,对老太监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看?向傅徵,神气地扬起下?巴:“你来抱孤起来。”
傅徵:“……”
“快呀。”妘煜踢着小腿催促。
傅徵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团子抱了起来,软软的,热乎的,和那次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傅徵不?自在地低头,妘煜抱着傅徵的脖子,兴奋地四处张望,“十四,孤将来肯定长得?比你高。”
“嗯。”
小魔王对傅徵确实特殊,具体表现在很?多地方——
不?爱吃的东西只要傅徵端来,他必定会吃几口。
不?爱读的书只要傅徵读给他听,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坐上片刻。
不?让干的事情,他会拉上傅徵一起干,反正傅徵不?会拒绝。
不?少宫人们私下?开玩笑,戏言傅徵若是姑娘,将来定能当上皇子妃。
可若说妘煜喜欢好看?的人,宫中不?乏相?貌出众的宫人,偏偏是傅徵得?了妘煜的喜爱,可见?凡事皆是说不?清。
“殿下?去哪儿?”傅徵被前面跑得?飞快的小人儿牵着手,被迫加快脚步。
妘煜嘘了一声,带傅徵来到一处宫墙,悄声道:“孤打听过了,这?处城墙外面没有巡逻士兵,孤要出宫玩。”
傅徵道出实情:“陛下不会允许的。”
“孤就要!”
“好。”
傅徵仰脸望着十丈高的城墙,语气平静地问:“殿下?要如何?出去?”
妘煜站定,从厚实的袖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孤从紫薇台拿来的,御风符,听说过吗?”他的小手还没符纸大,神气地摇晃着:“只要引灵入体,驱动?这?张符纸,我们就能飞过这?道宫墙。”
傅徴眨了下?眼睛,他在掖庭干活时听说过紫薇台,那是为后?楚通玄辅政,承天祭神之地,紫薇台的国师更是有着神机妙策,辅国治邦之能。
“引灵入体?”傅徴苍白淡漠的脸偏了偏,眸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瞧出傅徴有好奇之意,妘煜倾尽自己所有的脑力和语言,费劲地为傅徴解释:“孤听紫薇台那老头说过,天地间存有灵气,你晓得?吧?”
傅徴望着妘煜抓耳挠腮的模样,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嗯。”
妘煜煞有其事道:“这?个灵气吧,能够被天生灵体之人所利用,就像紫薇台那个老头,他会很?多发光的符咒,可好看?了,但是老头说过,天生灵体之人少之又少,孤就是一个噢。”
“殿下?,很?厉害。”傅徴适时给出称赞,他虽然不?能共情人类的情感,但很?多时候,他能看?穿别人想要什么,是否给出反馈全看?傅徴自己的选择。
“嘻嘻。”妘煜得?意地转了个圈圈,然后?他拉起傅徴的手,笑容灿烂道:“十四,孤带你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魔王此时讨喜得?像个年画娃娃。
傅徴的反应依旧平淡,“嗯,多谢殿下?。”只是他身?上倦气似乎被这?寒夜里的冷气强行挤出胸腔,傅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心旷神怡之感,多年后?,他才知道这?种情绪被称为轻松。
妘煜点亮符咒,两人身?体一轻,竟是真的腾空而起,傅徴拉着妘煜的手,仰脸望向天际,瞧着月亮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殿下?兴奋地扬天大笑。
小孩子的笑声很?少难听,得?意忘形的五殿下?算一个。
同?时,妘煜还不?忘安慰傅徴:“十四别害怕,孤保护你。”
傅徴从未体会过害怕的情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下?意识看?向妘煜的头顶。
高空风寒,五殿下?不?知何?时戴上了虎头帽,将自己照顾得?很?妥帖,瞧着十分暖和。
傅徴缓缓抬手,掌心接触上虎头帽柔软的布料,顺便揉了几下?。
妘煜回头问:“干嘛?”
“害怕。”傅徴面无表情地说,冷风撩起傅徴的发丝,露出那张冰雕般的脸,色近冷玉,眸似点漆,分不?出他和身?后?的月色谁更胜一筹。
夜空中虽然看?不?见?星星,但妘煜的眼睛很?好地弥补了这?一不?足。
妘煜的眼神黏在傅徴身?上,夸奖:“十四,你眼睛漂亮,人也?漂亮。”
他灵机一动?,高声宣布:“孤将来娶你做皇子妃!”
傅徴敷衍道:“嗯。”
他一如往常,没将妘煜的话放在心上,一来男人不?能娶男人,二来妘煜就是个小屁孩儿。
傅徴只需要顺着妘煜,无所谓妘煜说了什么,总道是童言无忌。
倏地,御风符在妘煜手中骤然消失,妘煜和傅徴面面相?觑,眨眼功夫,两人像是被斩断翅膀的鸟儿一样,骤然跌下?高空。
“啊啊啊啊啊——十四!”妘煜吓得?手脚乱扑腾。
瞬间失重的感觉让傅徴心头一跳,情急之下?,他脸上仍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似是身?处半梦半醒之间,他感知到蓬勃有力的能量萦绕在自己周身?,脑海中闪过御风咒的复杂纹路,他福至心灵般竖指画出,坠落的身?体骤然静止,他轻盈地停在半空中。
“十四救命!”妘煜因为身?量小,坠落得?比傅徴慢上几分。
傅徴抬头看?去,首先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男人身?着素色道袍,眼神探究地望着傅徴,似是观察了傅徴好一会儿。
妘煜被男人提在手里,四肢扑腾得?十分厉害,“放肆!放开孤!臭老头!”
傅徴与?男人遥遥相?对,气氛不?易察觉地凌厉起来。
最终,男人提起妘煜,当着傅徴的面松了手。
“十四——”妘煜再次坠落。
傅徴灵巧腾空,眨眼功夫闪至妘煜身?后?,精准无误地拎住了人的后?脖领口,然后?用巧劲一甩。
妘煜被傅徴甩到背上,两条短胳膊牢牢地搂住的傅徴的脖子,惊恐喘气的同?时还不?忘命令傅徴:“跑跑跑,被这?老头抓到就完啦!”
看?来真的很?害怕,都把“完啦”说成了“哇啦”,傅徴单手托住背上的妘煜,转身?就闪。
然后?两人就被道袍男人逮住了。
妘煜被装在麻袋里,只露出一颗戴着虎头帽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个不?停,气愤道:“晏老头!你有本事放了十四,有什么事冲孤来。”
相?比妘煜,傅徴的处境好上太多,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道袍男人面前。
三人的前方有一处山洞,山洞前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妘煜翻身?滚到道袍男人脚边,威胁道:“你要对十四做作甚?孤警告你…”
道袍男人出声打断妘煜,问他们二人:“你们所看?到的山洞是什么样子?”
妘煜翻了个身?,面朝着山洞,嗤道:“能是什么样?黑黝黝的,大鼻孔似的,难看?,难看?死了。”
道袍男人:“……”
“洞前有一个蓝色屏障,如水波一般。”傅徴如实道。
道袍男人眼神微亮,同?时问:“还有呢?”
傅徴凝眸细看?:“灵光流转,山洞里好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是秽气。”道袍男人望着山洞解释:“上古邪祟曾陨落此处,致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本座将其封印在山洞里,定期前来净化,寻常人若是靠近这?里,轻则神智混乱,重则丢失性命,你们两个小娃娃倒是胆子大。”
晏守衡凤眼微挑,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傅徴:“哦。”他不?还活着吗。
正在等待傅徴道歉的晏守衡:“……”
傅徴蹲下?去,细心地将妘煜抱起来,他打量着妘煜身?上的麻袋,捆得?这?般严实,瞧着就不?舒坦,他抬手就去解妘煜身?上的麻袋。
“本座劝你不?要动?,五殿下?虽是天生灵体,可是年纪小,受不?住这?里的秽气,这?麻袋有防护之用。”晏守衡提醒。
妘煜瞬间往麻袋里缩了缩,邀请:“快,十四,你也?进来躲着。”
傅徴将妘煜歪掉的虎头帽扶正,又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尘,“殿下?自己躲好便是。”
傅徴面上不?显,心里十分清楚,他若是会出事早就出事了,现下?安然无恙,而这?位前辈瞧着对他颇为感兴趣的样子,约莫他也?是那什么所谓的天生灵体。
妘煜脑袋瓜子转得?快,他扬起小脸,气鼓鼓地看?着晏守衡,看?着像是圆滚滚的河豚鱼——
“国师爷爷。”妘煜乖巧地唤了声,好声好气道:“这?里太危险啦,我们回宫叭,明日还要去学宫听课呢。”
爷爷?傅徴重新看?了眼晏守衡,心里有些奇怪,这?位前辈瞧着不?过而立之年。
晏守衡瞥了眼妘煜:“殿下?不?是着急出宫吗?在此呆上片刻,臣会带着殿下?去见?陛下?。”
“臭老头!坏蛋!”
晏守衡不?理会妘煜的叫嚷,转身?对傅徴道:“看?清本座的手势,本座如何?做,你就如何?做。”
“为何??”傅徴神色冷清地站着,望着晏守衡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情绪。
晏守衡微愣,身?处国师之位,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从未质疑他,而眼前的少年不?仅语带质疑,而且有种被过度打扰到的不?悦。
冷心冷性,天生适合主祭司之位。
晏守衡看?向叫嚷累的妘煜,缓声道:“殿下?,若是你的朋友肯配合,臣可以不?带您去见?陛下?。”
妘煜立刻道:“十四,你快答应他啊,不?然被父皇知道了,他会禁足孤的!”
“……”傅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他上前一步,淡声开口:“前辈请。”
晏守衡颇为意外地微挑眉梢,这?么听话?
晏守衡捏诀起势,山洞前的蓝色结界骤然加强,灵气氤氲,洞内秽气的范围缩小一圈。
妘煜瞪大眼睛:“唔!唔唔!蓝色的波纹,发光了!”
傅徴模仿着晏守衡的动?作,随意抬手捏诀。
波纹般流动?的结界亮起柔和银光,光纹顺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秽气消散如尘埃,直至洞内最深处,秽气尽除,只剩下?凌冽的风。
晏守衡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随后?望着姿态疏离的傅徴,久然不?语。
反倒是妘煜喜不?胜收,他高兴地蹦起来,但因为被捆着,看?起来像个蹦跶的小木桩,“十四也?会发光!还是月光!好玩好玩。”
傅徴低头看?着掌心还未消散的灵光,下?意识朝妘煜伸手,银色的灵光化为蝴蝶,灵巧地飞舞到妘煜身?边。
灵蝶围绕着妘煜转了一圈,妘煜随之蹦跶着转圈,灵蝶最终停在妘煜头顶,妘煜愉悦地扬起脸,目光追逐着灵蝶,“孤要学这?个!”
灵蝶调皮地落到妘煜的鼻尖上,轻盈缓慢地扑闪着翅膀。
妘煜噘嘴去够灵蝶,反倒是弄痒了自己的鼻尖,“啊啾——”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灵蝶化为银色粉末,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妘煜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