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久久不?能回神。
宛若傅十四和?妘煜的?初见。
说出来的?话也一模一样。
直到宫人七手八脚要将那孩童扶起来, 傅徵忽然按住十七殿下的?肩膀,任由他坐在自己身上,哑声?问:“你…叫什么?”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直问孤的?名?讳?”孩童傲气地扬起下巴, 两只短短的?胳膊费劲地环在胸前, 一派小主子的?矜贵模样。
“哎呦,殿下呦!”
钦天监主事赶忙俯身, 不?由分说地将十七殿下抱起来,疾言厉色道:“照顾殿下的?嬷嬷呢?还?不?快来人!冲撞了妖神大人知道么?!”
十七殿下鼓着腮帮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随手扯了把钦天监主事的?山羊胡, 奶声?奶气地透着几?分不?悦:“你太吵了,扰到孤了。”
随从看着失神坐在地上的?傅徵, 个个战战兢兢,上前不?敢, 站着也不?是。
傅徵悄然铺开神识,细细探察片刻, 却丝毫没有在十七殿下身上嗅到半分熟悉的?气息,心底骤然一沉。
不?多?时,照顾十七殿下的?嬷嬷匆匆赶来, 连哄带劝地将闹脾气的?十七殿下带走。
临走远前, 小家伙还?回头冲着傅徵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 脆生生喊道:“漂亮哥哥,可别忘了把你的?眼睛送给孤——”
钦天监主事抹了把额上冷汗, 连忙赔着小心拱手:“妖神大人恕罪,十七殿下年?纪尚幼,童言无忌,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傅徵神色恍惚, 眉峰缓缓蹙起,直接打断他的?客套,沉声?问:“他是谁?”
钦天监主事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这是当今圣上的?十七皇子,玉殿下。”
傅徵低声?重?复:“煜?火日立?”
“非也,是美玉的?玉。”
“这个玉…不?好?,压不?住他的?尊贵命格。”傅徵凝望着十七殿下离开的?方向,缓声?说:“改成?煜罢,煜煜生辉的?煜。”
钦天监主事心里满是纳闷,不?解为何妖神突然要给皇子改名?,却不?敢违逆,立刻应声?:“好?名?字,实在是好?名?字!老臣这就入宫禀报圣上。”
此事过后,本打算抽身离宫的?妖神突然骤然改了心意,决意留在皇宫暂住一段时日。
圣上得知后,当即下旨要为他另行选址,新建一座规制极高的?殿宇专供起居。
傅徵淡然回绝,婉辞了这份特殊礼遇,只吩咐人将现下的?藏书阁收拾规整住了进去。
藏书阁正是往昔的?紫薇台。
期间,傅徵默默留意,将十七殿下的?身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十七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嫡幼子,为先皇后拼死所生,自幼被捧若珍宝,宫中无不?纵容。
这孩子虽然聪颖,却生来骄纵任性,五岁启蒙识字,六岁入书房读书,却半点坐不?住,顽劣得无人能管。
傅徵望着窗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般性子,倒是和?从前分毫未改。
“可他不?是陛下啊!”
一只垂耳兔纵身一跃,跳上案几?,三瓣嘴不?停翕动,语气满是不?解:“我半点都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
九尾小狐狸甩动蓬松尾羽,一下下轻轻替凝神沉思的?傅徵拂着风,跟着出言劝慰:“王上,属下也觉得您该三思,不?能仅凭几?句相似的?言语,就认定这孩童是陛下转世?。”
傅徵语声?平缓,带着几?分固执:“可他的?眉眼模样,与?阿煜幼时十分相像。”
“您也只是说相像而已,并非全然一致,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数不?胜数。”羽岸语气郑重?,耐心劝道,“依属下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昔日陛下重?塑肉身,少说也要耗费数百年?光阴,如今不?过短短百余年?,王上万万不?可贸然断定。”
傅徵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就是阿煜。”
羽岸与?花魇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满心无奈。
傅徵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骤然掠过,一道妖影无声?闪现,落于殿中。
寒凌垂首立在傅徵身前,手中还?拿着卷宗册子。
傅徵指尖不?由得攥紧,抬眸问:“查得如何?”
寒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将实录卷宗递到傅徵面前,“王上,属下已彻查了十七殿下的?魂魄根基,他是新魂,魂体很干净,没有生前羁绊。”
顿了顿,他委婉道:“…不?太可能是陛下转世?。”
不?可能。
傅徵眸光一沉,压根不?信寒凌的?说法。
身形一晃,转瞬掠至皇宫后花园,直接落在十七殿下跟前。
他凭空现身,伺候在旁的?宫人当场惊得心头一紧,慌忙敛身垂首,连气息都不?敢放重?。
没办法,眼前人美则美矣,可他周身的妖异气场却格外慑人,尤其是那双疏离淡漠的?异色双眸,但凡被那目光扫到,都叫人心底发寒,浑身像被寒意牢牢禁锢住一般。
唯独十七殿下毫无怯意,他怀里搂着皮球,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打量着突然到来的?傅徵,“啊~漂亮哥哥。”
傅徵反倒有些无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暗中传音,召来羽岸、花魇与?寒凌。
三道毛茸茸的?身影悄然落地,乖乖伏在傅徵脚边。
“你想,跟小兔子玩吗?”傅徵缓缓蹲下身,眼神放得柔和?,将掌心的羽岸朝十七殿下递了过去。
十七殿下扫了眼那团毛茸茸,语气干脆又利落:“不?要。”
“那狐狸呢?你看这只小狐狸有九条尾巴,很有意思。”傅徵耐着性子继续哄诱。
十七殿下只皱了皱眉,依旧语气坚决:“不?要。”
傅徵顿了顿,又试探着开口:“那雪狼…那只狗狗呢?”
化作原形的?寒凌默默无语,心底暗自腹诽:您要不?让九牙驰来呢?
“孤讨厌毛茸茸。”十七殿下直白撂下一句话,随即一脸费解地盯着傅徵。
在他眼里,这位长得极好?看的?哥哥实在古怪,一个劲非要把这些丑兮兮的?小东西塞给自己。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轻声?应道:“这样啊。
转瞬他又敛去那点失落,牵起一抹温和?笑意,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十七殿下眉梢陡然一扬,一手紧抱着花球,一手攥住傅徵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你跟孤来。”
傅徵顺着孩童的?力道缓缓起身,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跟着走出了这片花丛。
垂耳兔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陛下…竟然不?喜欢摸我了…”
雪狼舔了舔垂耳兔的?耳朵,“以?前在宫中时,你也不?讨陛下喜欢。”
垂耳兔生气地在狼吻上啃了一口:“你只会说风凉话!”
雪狼的?脑袋轻轻拱了下垂耳兔:“没有啊,我都被认成?狗狗了。”
被秀了一眼又一眼的?九尾狐:“……”
她?清了清嗓子,深沉地问:“你们?觉得,那孩子是陛下吗?”
垂耳兔飞快地摇着耳朵:“不?是!陛最喜欢摸毛毛了!”
雪狼沉吟:“从卷宗上看,确实不?太可能。”
“但换句话说…”花魇优雅地迈着步伐,又来了主意:“若是王上喜欢,带回妖宫就好?了。谁知道真正的?陛下何时回来?万一陛下一直不?回来,王上也变得疯疯癫癫,那可如何是好??”
“要我说呀,我们?索性就将那孩子认作陛下,反正长的?差不?多?嘛。”花魇慢悠悠地摇着耳朵。
雪狼微微摇头:“此举不?妥。”
垂耳兔眼圈泛红,满眼委屈又认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可曾真心倾心过一个人?”
九尾狐嗤了一声?,满脸不?以?为意:“切,老娘的?夫君有上百位。”
垂耳兔愣了愣,追问:“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姑奶奶我向来雨露均沾,从不?偏心。”
雪狼坚持己见:“我依旧觉得此事不?妥…”
九尾狐顿时不?耐地摆手:“行了行了,跟你们?断袖没什么好?说的?。”
雪狼神色诚恳,直白提醒:“花魇姑娘,我只是怕你这般行事,惹得王上动怒。”
九尾狐:“……”
雪狼补了句实话:“你虽有九条命,但依王上的?性子,怕是不?够挨打的?。”
九尾狐扭头问兔子:“他说话一向讨打吗?”
兔子嚼着草:“如听仙乐耳暂明。”
九尾狐:“……”
十七殿下拽着傅徵兴冲冲奔到池塘边,小手一下下撩拨着池水,眉眼亮得厉害,仰头献宝似的?对他说:“孤喜欢这个。”
傅徵垂眸望着池塘里悠然穿梭的?游鱼,望着那鲜活灵动的?模样,整个人倏地怔住。
一尾通体金红的?锦鲤慢悠悠游到岸边,亲昵地凑上来,用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十七殿下肉乎乎的?手背。
傅徵语声?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殿下喜欢鱼?为何?”
“滑溜溜的?,多?可爱。”孩童语气天真又直白:“你看它还?会亲我的?手呢。”
傅徵神色微动,倏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牢牢圈住,侧脸轻轻蹭过孩童柔软的?发顶,阖上双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十七殿下当即就要瞪眼发火,鼻尖却先萦绕开傅徵身上清冽冷寂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忘了置气,反倒凑上去贪恋地深吸了好?几?口,开口:“你干嘛?”
傅徵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沉沉的?怅惘:“殿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十七殿下脑子一转,顺口问:“谁?你儿子啊?”在他眼里,能和?自己年?岁相仿的?,也只有小辈孩童。
傅徵低低笑了一声?,依旧半跪在地,刻意放低身形与?十七殿下平视,眸光温柔地轻声?道:“不?是儿子,但也差不?多?,是我的?小徒弟。”
“他人呢?孤能跟他玩吗?”十七殿下随手攥住一缕傅徵的?鬈发,指尖绕着发丝慢悠悠拨弄把玩,孩子气十足。
傅徵本想直言那人早已不?在,眸光却骤然一转,缓缓勾起唇角,语气藏着几?分刻意的?诱哄:“…在我家那边,殿下想去看看吗?”
十七殿下眨了眨清亮的?眼眸,满脸好?奇盯着他:“你家?”
“嗯。”傅徵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柔声?哄道,“我家那里也养了许多?小鱼,还?有罕见的?鲛人,殿下想不?想去瞧瞧?”
十七殿下眼睛瞬间亮了,半点犹豫都没有,脆生生应道:“要!要去玩!”
傅徵含笑将十七殿下抱进怀里,俨然已经把人当成?了自家孩子。
天色沉沉,暮春的?细雨无声?漫落,像扯不?断的?素纱,笼住整座宫院,氤氲着一层朦胧湿雾。
傅徵拢紧怀中的?十七殿下,快步避入长廊檐下,躲开那绵密飘洒的?雨丝。
他心头掠过动用妖法的?念头,可瞥见怀里孩童懵懂天真的?模样,又怕周身妖气流露,吓到这孩子,终究敛了术法,悄然作罢。
檐外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地面,泛起薄薄一层水光,空气里浸满潮湿的?草木清寒。
十七殿下脚下轻轻一晃,没稳住身形,怀里攥着的?花球顺着廊阶骨碌碌滚出去,一路滚出屋檐,孤零零落在迷蒙雨雾之中。
“球。”十七殿下小手拽住傅徵的?袖口,嘟囔着开口。
傅徵望着那枚浸在雨里的?花球,眸底漫开一丝浅淡的?无奈笑意,他细心安置好?十七殿下,温声?道:“我去捡,殿下稍待片刻。”
接着,傅徵从容踏下微凉的?石阶,走入漫天清明细雨里,俯身欲拾起那枚花球。
可本该落在肩头发间的?雨丝,竟似被无形屏障隔开,半点也沾不?上他分毫。
傅徵心头微讶,下意识缓缓抬眸。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白油纸伞,稳稳撑开,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他只当是路过的?宫人好?心相帮,唇角刚牵起一抹浅意,转头便欲道谢。
可目光撞上来人的?刹那,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傅徵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紧。
掌心倏然一空,花球自指间滑脱,直直往下坠去。
就在它将再次落入积水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探来,不?疾不?徐,轻轻稳稳托住了下坠的?花球。
雨雾濛濛,周遭尽是烟雨婆娑。
帝煜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立在伞下,周身衣袂一尘不?染,不?染半分雨湿。
他一手执伞,静静替傅徵遮尽漫天冷雨;一手轻托花球,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就那样安安静静,凝望着怔然失神的?傅徵。
“傅言若,朕还?是舍不?得让你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