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日鹤洲边界阴风翻涌, 一头濒死妖兽狼狈逃窜而来。
鹭彤将其收留救治。
可有时候,善意非旦换不来感念,还会喂大骨子里的贪婪。
妖兽窥见鹤洲灵气充沛、底蕴深厚、生灵纯良, 转头便勾结歹人, 引大批凶妖与贪婪修士悍然闯入。
利刃破空,杀伐骤起。
往日安稳无争的山林瞬间沦为修罗场。
他们?肆意屠戮鹤洲精怪, 搜刮灵材秘宝,斩断灵脉,掠夺鹤洲积攒的一切。
与世无争在绝对的恶意面前, 不堪一击。
鹭彤倾尽自?身山泽之力拼死相抗, 以一身本命之力死守故土,终究势单力薄, 在层层围剿之下奄奄一息。
山鬼与鹤洲血脉相连、生死同?契。只?要鹤洲不灭,她便永世不会消亡。
可如今, 也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漫长的黑暗沉寂过后?,鹭彤艰难睁眼。
断木焦土遍野, 血色浸透土层,往日朝夕相伴的山野生灵尽数消亡,繁郁草木尽数枯败。
她守了数千年?的桃源净土, 满目疮痍, 沦为死寂废墟。
天崩般的绝望轰然砸落, 鹭彤立在残破山河之间,彻底崩溃。
这场浩劫过后?, 掠夺走鹤洲至宝与灵脉资源的人族,一跃迈入最鼎盛的修行纪元;
妖界的沧溟城利用鹤洲生灵的妖骨借势崛起,势力日渐强盛。
恰逢帝煜行踪隐没,制衡之力消散, 人妖两族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战火重燃世间。
彼时,帝煜深陷山壁禁锢,寸步难行;傅徵困于阴魂之身,无力干预现世。
屠戮尾声?,心狠的人修欲纵火焚山,打?算彻底烧尽鹤洲根基,断绝鹭彤复生的可能,永绝后?患。
危急关头,帝煜强行冲破禁锢,一身浊气轰然铺开,硬生生护住残破鹤洲,为她留住最后?一方根土。
她摇摇欲坠地躺在帝煜栖居的山壁下,眼眶中留下不甘的血泪,喃喃道:“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
帝煜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垂眸望着虚弱无力的少女,嗓音寂寥沧桑,道出了世间真相:“怀璧其罪,人心不古,世间便是如此。”
“怀璧其罪…”鹭彤低低念着这四个字,骤然放声?大笑,笑声?撕裂沙哑,裹挟彻骨的悲凉与嘲讽,字字泣血:“好一个怀璧其罪!您是想告诉我?,受害者?有罪么!”
帝煜眉心微动,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懒得?解释,道:“深究此事并?无意义,鹤洲只?剩下你了,好好活着罢。”
鹭彤抬眸,看向帝煜:“您不是山神吗?我?能…向您许愿吗?”
她近乎卑微地祈愿:“您能…救救他们?…求求您,复活我?的孩子们?…求求您…”
“不能。”帝煜脑海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身影…他曾经好像也要复活谁来着?
罢了,想不起来。
转而,他对鹭彤道:“朕早跟你说过,朕不是山神。”
“何况,世间早已无神。”
鹭彤浑身巨颤,痛苦地蜷起身子,压抑的哭腔碎在喉间,反复挣扎呢喃:“可我?想救他们?啊…我?一定要,要替他们?报仇!”
“报仇?”帝煜思忖片刻,应诺道:“这个,或许可以。”
而后?,帝煜孤身奔赴沧溟城,想要夺回被掳走的妖灵遗骨。
可彼时他强行冲出山壁,力量未复、难抵全盛,最终寡不敌众,又陨落沧溟。
层层叠叠的悲恸、背叛、覆灭与无望,彻底碾碎了鹭彤最后?的善意。
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滔天恨意。
鹭彤以自?身鹤洲本源为祭,创下祭魂契,决意召唤世间最凶戾的阴魂。她要倾覆世间修行道统,向那些人掀起永无止境的报复!
此时,傅徵的魂灵急不可耐地催动着一只?幼犬去唤醒沉睡的帝煜。
瞬息之间,周遭景象骤然错位。
傅徵凭空消散,下一瞬,已然立身一方青幽法阵中央。
阵中,鹭彤一身冷寂,眼底再无半分旧日温和悲悯,只?剩彻骨寒芒。
二人静静对峙,沉默相望。
良久,鹭彤率先?开口,声?音幽深死寂:“阁下,在等待一个,转生的机会吗?”
傅徵垂眸看向她,神色平和,语气轻缓温淡,却无半分暖意。
“孩子,说说看,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万载浮沉,山河迭代?。
这片大地从来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赤诚被践踏,善意遭反噬,信任碾碎于贪婪,温柔葬送于恶意。
鹭彤的经历值得?怜悯,却不足以让傅徵共情。
他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人性凉薄,早已不会为旁人的执念与伤痛,乱了自?身分寸。
交易本就简单直白——
他助鹭彤了结血海深仇;
鹭彤为他寻来重返世间、重塑肉身的生路。
一念及此,傅徵心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不悦。
他想起了帝煜。
想起那人仅凭临时起意,孤身奔赴沧溟,莽撞为鹤洲讨公道,最终力竭倾覆于沧溟城。
他的陛下,遇事依旧只?会以身入局,任性妄为。偏偏脑子还不好,简直活得?乱七八糟。
傅徵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帝煜身边。
在鹭彤的辅助下,傅徵尝试了无数次转生,可他魂灵冤孽太深,每每转生都?早夭身亡。
期间,鹭彤受傅徵之托,将傅徵转生的小草献给龙椅上再次苏醒的帝王。
帝王神色莫名地瞧着那株死掉的小草,又怀疑地看向满脸漠然的鹭彤,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方才说什么?”
鹭彤面无表情道:“这棵草是您等待已久的爱人。”她低头看了眼,又道:“可惜,还是没能撑住,他又死了。”
帝煜撑着下颚,懒散道:“你疯了吧,朕哪有什么爱人?”
鹭彤道:“傅徵。”
帝煜不屑一顾地冷笑:“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
鹭彤看了眼身侧的傅徵,又看向帝煜:“真的,他此刻就在我?身边。”
帝煜漫不经心道:“鹭彤,朕知道鹤洲覆灭后?,你深受打?击。可几百年?过去了,你也该走出来了,整日这般疯疯癫癫,吓到朕的子民可如何是好?”
鹭彤倏地冷笑出声?:“您的子民?他们?认您吗?妖族阴险,人族狡诈!依我?之见,全都?死掉才好!”
“放肆!”浊气席卷而上。
鹭彤飞快地闪身离开,她和傅徵再次回到鹤洲。
鹭彤看向神色阴沉的傅徵,漫不经心道:“他不记得?你,也不相信我?。”
傅徵咬牙切齿道:“我?听到了!”
鹭彤静静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难不成…真正疯的人是你?你和帝煜之间那些刻骨铭心,从头到尾,该不会是你臆想的吧?”
傅徵抬眼,眼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讥诮:“那可要恭喜妖尊了。与一个疯子缔结合约、赌上宿命交易,你就正常吗?”
鹭彤轻轻吐出一声?长叹,目光扫过满目焦土残山,字句沉冷又荒芜:“是啊。这般凉薄世道,善恶无报,恩将仇报,神州本就没有存续的必要!”
傅徵回以沉默,“……”
当然有存续的必要!
他要回到陛下身边!!
往后?的岁月里,傅徵曾转生为停驻在帝煜发间的彩蝶,静静栖在他肩头,朝生夕死;
他亦转生为柔韧缠软的藤蔓,轻缠过帝煜微凉的腕骨,虽说只?有片刻;
他也化?作暮色里坠下的细雨,一滴滴落在帝煜眼尾,润物无声?,消融几分沉郁漠然。
一次次转生,一次次化?身微末万物。
直到鹭彤抛出唯一的转机。
她探明鲛人先?天蕴至阴煞元,是唯一能承载傅徵阴灵、支撑他转生的容器。
为铺好这盘棋,鹭彤刻意算计,引出蛰伏万古的殍魂。
殍魂毕生执念,便是吞噬帝煜的天命命格。
鹭彤暗中与其交易,诱对方以魔气为引,召唤出帝煜的执念之人,借那人作为牵制帝煜软肋。
权衡利弊之下,殍魂缔约祭魂契,成为傅徵第二位结咒人。
但转生成妖族,触碰到了傅徵的底线,他万分厌恶道:“我?绝不可能转生在妖族身上!”
鹭彤淡淡反问:“那你不想再碰到他了吗?”
傅徵沉默片刻,问:“…第三个结咒人呢?”
“自?然是,尊主心心念念之人啊。”
八十多年?前,涿鹿魔气肆虐,生灵流离。
帝煜始终闭守于崇明宫,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眠。
宫门外,八岁的九方黎独自?立在寒夜中。
世道倾颓,孩童攥着仅存的期许,对着茫茫长空一遍遍许愿,苦苦祈求沉睡的人皇早日醒来,撑起摇摇欲坠的世间。
殿内,帝煜困在漫长昏睡里,意识半浮半沉。
外界的哀鸣、世间的苦难、少年?执拗的祷告,层层钻进他的感知。
他心底只?有一个直白的念头——该醒来了。
可惜多年?前沧溟城一战留下重创,浊气尚未完全恢复,他的身体本能抗拒,不允许他再贸然冒险。
殿外,鹭彤遵照安排,将祭魂契的咒符无声?送到九方黎脚边。
少年?神情恍惚,浑然不觉异样,拾起符咒,抬手在崇明宫紧闭的大门上,一笔一画,绘出那道传说中能够牵引神明、打?破长眠的秘纹。
纹路落定的瞬间,无形结界收拢整座宫殿。
帝煜被笼入祭魂契的桎梏之中,清晰听见门外九方黎不曾断绝的祈愿。
傅徵的魂体静静悬浮在他上方,眉峰紧锁,趁机出声?,诱声?询问——
只?要定下契约,便可破开长眠,如愿苏醒。
他不确定帝煜能否听到他的声?音。
可缓缓升起的浊气替帝煜应下了缔约。
傅徵心头有微许不喜,到头来,这份连接彼此的契约,不过是为了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盼。
不过也好,三方结咒,祭魂契彻底成型。
契约落成的刹那,帝煜被尘封的心底执念,不受控制地外泄而出,清晰撞进傅徵的神魂。
帝王的执念直白又滚烫——
“傅徵。”
朕想要傅徵。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若这契约当真能遂人所愿,便将傅徵,归还于朕罢。
傅徵瞳孔猛地一缩,魂体瞬间僵住。猝不及防的情愫轰然翻涌,心底狂喜刚要破土,汹涌的转生之力便骤然席卷全身。
“陛下!”他只?留下一句帝煜听不到的呼唤。
下一瞬,神魂落地。
南海浅滩,一只?新生鲛人悄然降生。
他颈后?的三颗朱砂痣排列得?整整齐齐,随着契约绑定完成,代?表帝煜羁绊的那一颗,无声?褪色、缓缓消失。
鹭彤随即奔赴南海,亲临傅徵出生之地,并?按照傅徵的指示,为这具新生鲛人赐名——言若。
字迹紧凑重叠,妖族识字寥寥,下意识看错,将言若认作了诺。
鹭彤并?未出言解释,她百无聊赖地想——诺,表承诺之意。
用在那两个人身上倒也恰如其分。
光阴缓缓流转,鹭彤立于高处,不疾不徐地俯瞰着阿诺,看着他按照命定的轨迹长大。
待阿诺恢复傅徵记忆的那日,也就是傅徵逃婚那日,鹭彤暗中将云梦龟送至傅徵的身侧,让他稍稍为傅徵提示一二。
至此,因果闭环,命数轮转。
万事皆入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