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煜徒步回到涿鹿时, 已是深冬。
从炎水至涿鹿,千里路途,他一步一步走完, 像重?踏半生来路。
大?雪漫卷天?地, 落满肩头衣袂,他想起当年傅徵带着他, 在风雪里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复国归都。
那?时前路茫茫,身后却?总有一道身影替他挡尽刀光剑影, 算尽天?机变数。
而今风雪依旧, 同行之人,只剩他自己。
行至皇城近处, 嬴煜指尖微凝灵力。
那?是早年傅徵手把手教他的瞬移符诀,指尖符文轻闪, 不过一瞬,人已踏足紫薇台前。
落雪覆在嬴煜头顶, 竟分?不清是霜白鬓发,还是寒雪成色。
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静, 锋芒尽敛, 只余下阅尽世事的淡远。
占星楼下风雪卷地, 案几积着一层薄雪。
嬴煜抬手轻拂,雪沫簌簌落地。
铺开素纸, 提笔蘸墨。
笔锋落处,势如破竹。
墨色透纸,字字沉劲,半生家国爱恨, 尽随笔墨倾泻而出。
一纸书罢,嬴煜掷笔于案,墨点溅落雪上?,绽开点点深痕。
嬴煜毫无留恋地转身,拾级登临占星楼。
石阶漫长,覆着厚雪,他一步一步向上?,步履轻稳,似踏碎半生尘缘。
嬴冀匆匆奔来,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头先涌上?一层难掩的惊喜。
“父皇!”
可待嬴冀走近几分?,望见嬴煜拾级而上?的背影,那?点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惊愕。
嬴煜周身那?股淡远出尘之气,与往日帝王截然不同,似乎要羽化而去。
嬴冀怔怔立在楼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
一纸陈情书平铺在雪色之中,墨痕未干,末尾端正落着嬴煜二字。
嬴冀指尖微颤,目光凝在那?纸陈情书上?。
一字一句,皆伴着嬴煜缓步登阶的足音,恍若嬴煜历尽沧桑的声线,在风雪之中沉沉回荡——
“朕幼居深宫,为帝室稚子,恣意随性,无拘无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江山沉重?。”
“及至家国倾覆,父皇战死沙场,炎水生灵涂炭,羲和?一族尽数罹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嬴煜一步一阶,雪花落肩头,却?重?如千钧。
“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罢了,罢了。”
“那?便归去了。”
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天?地灵气自八方涌来,绕他成漩,昔日帝气与神意相融,于高台之上?,一朝得道。
不多时,百姓与朝臣陆续自昏睡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出、迈步街头。
一抬头,众人齐齐定在原地,被这亘古未有的异象慑得怔然失语,只屏息仰头,静静凝望。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祥瑞,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融。
远处山川烟云渐淡,楼宇街巷的轮廓开始变得虚浮透明?,草木光影如沙般缓缓散逸。
这片由神念铸就的神州大?地,在嬴煜真正归神、历劫圆满的一刻,正缓缓褪去实形,走向虚无。
“尊上?!我们杀上?去吗?”鬼蜮的小鬼通过传声询问傅徵。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子还能闯入人间地界,放肆一场!”
“快活!当真快活!今日便要饮尽生人血,啃尽凡夫骨,闹他个天?翻地覆!”
“再不动手,这天?底下的玩意儿可都要化作虚无了!”
“尊上?!尊上??!您倒是应一声啊!”
傅徵恍若未闻,虚影只静静立在书案旁,垂眸望着嬴煜留下的那?卷陈情文书。
泪水自阴影里漫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坠入渐趋虚无的空气之中,悄无声息。
那?些来自鬼蜮的嘶喊与哄闹还在传声晶石里此起彼伏,傅徵却?再无半分?心神去理会。
他本是铁了心的。
在嬴煜成神、神州混沌的这一刻,倾覆鬼蜮,引万鬼出世,闹一场天?地翻覆,将?他的爱人从神坛上?扯下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后退。
魂体本没有心,可此刻看着陈情表上?字字句句,傅徵却?痛彻心扉。
他亲眼见过嬴煜所有苦难,千般滋味在心头绞紧缠绕,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即便嬴煜已经放下他,可那?人,也快要解脱了,不是么?
傅徵一身阴鸷戾气翻涌,眼泪却?落个不停。
他怕嬴煜难过。
他怕嬴煜恨他。
说到底,于天?道,于神族,于嬴煜,这本就是一场历练。
只不过是他当了真,是他拉着嬴煜不肯放手。
传声晶石中的嘶吼还在不断撞入耳膜,群鬼的躁动几乎要掀破这渐虚的天?地。
傅徵指尖死死攥着,魂体几欲因极致的挣扎而溃散。
他想不顾一切打开鬼蜮闸门,想让万鬼出世搅乱这所谓的圆满,想把那?个即将?超脱的人重?新拽回这凡尘俗世,拽回自己身边。
可心底的痛意却?层层翻涌,将?那?点狠绝碾得支离破碎。
傅徵挣扎得浑身发颤,戾气与悲恸在体内疯狂冲撞,撕裂着他的魂体。
前半生的谋划、执念、宁为玉碎的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赢不了天?道,争不过宿命,到头来,连狠下心伤害嬴煜都做不到。
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嬴煜刚脱离苦海便再坠纷争,舍不得让他历经万难后的解脱,毁在自己手里。
成神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傅徵缓缓闭上?眼,泪水再度滚落。
他对着传声晶石,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罢了,回去吧。”
群鬼先是一静,随即不甘地鼓噪起来,嘶吼与怨愤穿石而来,凶戾之气几乎要掀碎晶石。
可下一瞬,自傅徵魂体深处铺展出无形威压,桀骜叫嚣的万鬼瞬间噤声,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再有。
傅徵抬眸,望向天?际即将?归位的嬴煜。
神州在他脚下一寸寸消融,风里连尘埃都在散去。
他就站在这片渐归虚无的空寂里,等着人间覆灭,等着鬼蜮崩解,等着自己,也一同归于沉寂。
就在傅徵静立待寂之际,天?际之上?,嬴煜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震。
一缕清圣无匹的意识自他躯壳中缓缓剥离,那?气息高渺、亘古、漠然,正是傅徵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鸿蒙灵境的本源神族意志。
那?意志微动,便有浩荡神念传至九天?之外?,邀请诸神意志一同降临。
下一刻,嬴煜那?缕本源意志忽然舒展,轻轻缠上?各方降临的神念,随即缓缓收拢、相融,带着不容挣脱的收拢之势,似在将?下界的神念一一困住。
漫天?华光登时乱了章法,原本欢悦的流转骤然紊乱,光晕交错激荡,再无半分?秩序。
紊乱的华光凝成一道道模糊神影,气息沉凝,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径直压向那?道独立的本源意志。
“你要亲手斩灭自身本源吗?”
嬴煜的意志在乱光中岿然不动,声线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硬:“融入你们,归于鸿蒙?那?朕这一生,算什么?”
诸神一滞,随即厉声呵斥:“无情无欲,本就是大?道正轨。你竟对这方微末小世界动了凡心?不该如此。可若未曾勘破迷障,你又如何能引动神念现世?”
嬴煜忽而低笑?一声,随即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演一场勘破的戏罢了,朕演了半辈子,几乎连自己都信了,人类最会装了不是么?”
诸神当即铺下不容置喙的神性威压,声音冷硬如律:“你本是神族,勘破大?道,回归鸿蒙是你不可违逆的宿命。”
嬴煜寸步不让,意志铿锵,径直震碎漫天?神辉:“谁言勘破大?道,便须归赴大?道?纵然朕为历劫而生,也绝不归融鸿蒙!朕不是你们,朕只是朕自己!”
诸神神影骤然紊乱,厉声震彻灵境:“你本就是神族本源之一,何来自我可言?还不速速归来!”
“朕不会离开!”嬴煜的意志骤然崩裂,疯癫之意轰然炸开。
他在漫天?神辉中嘶吼,声浪震得鸿蒙灵境都在震颤:“朕要留在这里,朕还要问问你们…傅徵呢?傅徵在哪里!!!”
神族意志冷然判语:“原来还是为了他。执迷不悟,困于尘缘幻相。”
嬴煜陡然癫狂大?笑?,笑?声尖利如裂帛,裹着彻骨的嘲讽与恨意:“幻相?你们根本不懂!你们只是在嫉妒——嫉妒朕有人真心相待!嫉妒朕拥有过你们永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诸神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紊乱的神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片刻之后,才冷冷落下二字:“荒唐。”
“傅徵的死一定和?你们有关!”嬴煜的意志近乎咆哮,神辉被他震得支离破碎:“是你们、害死了傅徵!”
诸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顿,道破本源闭环:“是神族,是我们,也是你。”
下一瞬,嬴煜那?道本就濒临崩碎的意志骤然爆发,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鸿蒙灵境深处悍然冲撞而去。
他不要归融,不要归途,更不要这所谓的宿命一体!
诸神同声震喝,本源之力齐涌,层层叠叠的神性屏障横亘在前,欲将?他强行拘回笼括。
天?地为之轰鸣,鸿蒙之气倒涌,似要将?这违逆本源的存在彻底抹除。
可嬴煜早已不管不顾,眸中掠过一丝洞悉本源的冷冽。
他不再与诸神正面相抗,而是转掠直入,猛然扑向鸿蒙结界的根基所在。
周身神力循着界脉运转,精准击在鸿蒙结界之上?,一重?又一重?神性桎梏应声崩裂。
每破一关,他的神魂便耗损一分?,渐次溃散,他却?半步不退,势要连根基一同掀翻。
轰然巨响之中,鸿蒙结界被他以身为锤,生生砸得崩裂溃散。
诸神意志被这股同归于尽的悍戾震得支离破碎,再无法凝聚成形,只余下漫天?哀鸣般的神辉乱流。
紧接着,嬴煜引动操纵神州的神力——他在这方小世界历经万劫,只要觉醒神族意志,便是此界至高无上?的神。
无形规则之链席卷而出,将?那?些散乱飘摇的神念一一缠缚、碾碎、吞噬,直至彻底泯灭,再无半分?痕迹。
他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反噬自身,更不在乎是否会与诸神一同覆灭。
嬴煜的肉身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乱舞,疯魔与决绝拧作一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凄厉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为傅徵赔罪罢。”
这场,迟了二十余年的赔罪。
诸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疯狂的绞杀与自毁中寸寸湮灭,连带着那?所谓的天?道规则、鸿蒙本源,一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因为神州的消融,傅徵立在虚无里,魂体几近透明?。
他想动,想喊,想硬生生打断这场近乎自毁的疯魔,可他同神州大?地的万千生灵一般快要消散,只能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以身为刃,绞杀诸神,碾碎本源。
鸿蒙无声崩塌,神念逐一寂灭。
傅徵魂体剧烈震颤,急得几乎要彻底溃散,“嬴煜!”
嬴煜的神识彻底归于肉/体,崩乱的神州渐渐平复下来。
楼下的嬴冀无声陷入昏睡,街头百姓也纷纷倒头睡去,万物安宁得如同沉睡的婴孩,静候下一次黎明?。
光晕自嬴煜身上?褪尽,他自占星楼边缘直直跌落,重?重?坠回凡尘。
落地一声闷响,后脑磕在冰冷石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他鬓间白发,也晕开满地早已凝了的旧血。
嬴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腥红,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恍惚里,他好?像听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
痛苦与绝望同时绞碎五脏六腑,他嘶哑着,一遍遍嘶喊,声音痛彻心扉:“傅徵——”
“傅徵!!!!!!”
“你到底在何处啊?!!!”
“煜儿…”傅徵的魂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狂奔,可越是靠近,身形越是稀薄,终在半途散作漫天?虚无,连一丝触碰都没能做到。
叹息声消散于风中…
嬴煜在血污里挣扎恸哭,浑身抽搐着嘶吼,直到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手脚一软,彻底瘫软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也好?,就这样?死去罢。
他忍了半辈子,早就承受不住了。
雪花忽又漫天?纷扬,轻轻落满街巷,落满血迹,像一层柔软的棉被,缓缓盖住嬴煜挣扎的痕迹,将?世间所有喧嚣与痛苦,一并轻轻掩埋。
不久之后,年关将?近,涿鹿恢复了往日生机,仿佛那?场近乎天?地消亡的浩劫,从未在神州降临过。
宫城深处,嬴冀身着帝袍,独坐大?殿之上?。殿外?年味浓郁,殿内只有他一人心事沉沉。
深夜天?变、高台神光、神州消融、还有陛下那?决绝登楼的背影…
众人醒后皆记忆模糊,只当是一场深冬惊梦,唯独嬴冀分?毫未忘,历历在目。
而且他醒来后,发现父皇再次不知所踪。
有内侍来报,说九方贞已率百官在殿外?候着,照常奏请朝议。
嬴冀回神,默然颔首。如今的他,满心满眼皆是朝堂法度、国计民生,再无半分?旁骛。
若是国师尚在,看到他这般,不知会是何等观感。
内侍又呈上?来一封封缄的辞呈,字迹遒劲,正是南暨白亲笔——
疏中只言久居京中不适,恳请归守边关,镇抚边境。
嬴冀捏着那?纸辞呈,指尖微沉。
年关将?近,京中处处皆是年意,可南老将?军半分?留恋也无。
他已年过半百,终身未娶,身边无妻无子,始终孤身一人。亲人早逝,挚友不知所踪,这皇城的繁华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心地。
此番请辞而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嬴冀怔怔望着殿外?落雪,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神州既已留下,江山仍在,百姓安乐。
那?这日子,便总要往下过的。
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孩童追雪嬉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和?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有老者踏雪出门,望着满地洁白,抚须欣然感慨:“瑞雪兆丰年啊!”
一旁邻里纷纷应声笑?道:“是啊,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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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得肝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