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
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刚凑到近前,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撞得鬼哭狼嚎。
鬼蜮一时哀嚎遍野,众鬼瑟瑟缩在暗处,不敢作声,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尊上这脸色…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
“谁敢惹他啊?除了那位人间帝王,还有谁有这本事?”
“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
“成?神??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飞升走人了吗?”
“尊上又凶又疯,占有欲还强得要命,换谁谁受得了啊,活该被?甩!”
“就是就是!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翻来覆去讲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下好了,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要命咯!”
“哎呀,我?们早就没命了!”
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
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魂体微微发颤。
以?往谁敢这么说,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