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相带人来到占星楼时, 密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脸覆面具,昏沉卧于床榻。
嬴煜坐在床沿,指尖轻触傅徵微凉的?鬓角, 眼?底是化不开的?关切与缱绻。
南相一时怔然, 竟分不清榻上昏者与床沿端坐者谁为帝王,迟疑片刻, 终是躬身试探:“陛下?”
嬴煜缓缓回身,指尖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南相心?下凛然, 得知陛下已?经?摆脱困境。他颔首示意身后术士上前?, 轻手轻脚解开嬴煜脚踝上冰冷镣铐,金属落地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有劳南相, 诸位先行去?御书房稍待朕片刻。”
众人依言退下,南相行至门口时, 忍不住回身,询问嬴煜:“陛下, 国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嬴煜正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开傅徵颊边乱发,闻言动作未停, 只侧过脸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强横, 专制, 不讲道理。
只不过傅徵面对世人时披了一层道貌岸然的?端肃外衣,将骨子里的?疯魔与偏执藏得极好, 只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但?无论傅徵变成什?么样,在嬴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
南蠡又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什?么?”嬴煜寻声望去?。
南蠡眉峰紧蹙,语声沉凝:“朝野动荡, 人心?惶惶,百姓与朝臣对‘陛下’颇有微词——此事,陛下不打?算澄清吗?”
他话中所指,正是傅徵假借帝名、强征妖族、炼制邪器的?滔天事端。
嬴煜语气平淡无波:“帝王行事,非议本就?如影随形。”
“陛下!”南蠡急声,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的?焦灼。
“无需多言。”嬴煜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傅徵的?面容上,轻轻拂过他额间那道神?罚,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所有争议,皆归于朕,与国师无关。”
即便傅徵不说?,嬴煜也知道,傅徵在意极了脸上那道神?罚。无论本心?如何?,半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被自己供奉的?东西抛弃…其中滋味,只有傅徵自己才能体会。
神?族已?经?放弃了傅徵,嬴煜不想他再被万民非议。
“陛下糊涂。”南蠡不赞同道:“国师身兼帝师,本就?对陛下有督导之责。如今外人看来,陛下失仪,国师的?失职又岂是一句‘归于陛下’便能割裂的??”
“他会置身事外的?。”嬴煜抬眼?,眸色深沉,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朕会让他置身事外。”
南蠡望着他眼?底那近乎执拗的?决绝,喉间一哽,终是无言以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众人退去?后,嬴煜俯身将傅徵打?横抱起。
他动作轻柔却力道沉稳,抱着傅徵走出占星楼,全然不避旁人目光。
青石阶上,傅徵发丝垂落轻扫过他臂弯,昏沉间无意识蹙眉,嬴煜脚步微顿,垂眸望他的?眼?神?柔得近乎缱绻,与周身冷冽气场格格不入。
沿途宫人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帝王臂间紧抱的?国师,心?头皆惊。
流言如暗潮在宫闱疯窜——
陛下近日独断狂妄,原是将国师囚于占星楼;如今这般模样,是得手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对周遭揣测置若罔闻。
傅徵冒他之名强征妖族、滥用邪器,失仪之罪足以引万民唾骂;身为人师未行督导之责,失职之过亦难辞其咎。
嬴煜索性?将所有非议揽于自身,故意示人以“囚禁国师”的?狂妄之态,让天下人将所有非议都指向自己。
反正他自幼行事无端,任性?妄为。再多几分暴戾专横的?骂名,于他而言也没什?么。
“混账!!!”
傅徵揪着嬴煜的?领口破口大骂,声线嘶哑得如同裂帛。
他只着单薄寝衣,胸前?伤口尚未包扎妥当,松垮的?绷带自起伏的?胸膛滑落,垂在地上拖出凌乱痕迹,与松散的?衣料交缠,更显几分颓靡。
“我几时需要你替我谋划?!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后,万事自可迎刃而解!为何?偏要忤逆我!”
傅徵步步紧逼,失控间撞落满桌药瓶,瓷片碎裂之声刺耳。
嬴煜步步后退,任由傅徵将自己抵在柱上,目光沉沉凝着眼?前?发丝凌乱、衣袍不整的?人,语气沉缓而坚定:“朕见?不得你这般模样,更无法龟缩于后,眼?睁睁看你遍体鳞伤。”
傅徵逼近寸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死死锁住嬴煜漆黑的?眼?眸,眼?底翻涌着起伏不定的?暗潮,“我最厌烦你自作主张!”
“是吗?”嬴煜微扬下巴,刻意凑近,唇瓣相擦的?瞬间气息交缠,他低声戏谑,“朕倒以为,先生最喜朕这般模样,毕竟每次朕反抗你时,你都难掩兴奋。”
傅徵攥着他衣料的?手骤然收紧,眉峰拧成死结,喉间溢出低哑的斥骂:“混账…”
“嗯,朕是混账,你是混蛋。”嬴煜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轻轻摩挲安抚,道:“不正是天生一对?松松手,朕替你上药。”
傅徵眸色冷淡,拒绝道:“本座无需这些东西治疗伤势。”
嬴煜好言相劝:“可是,你如今用不了灵力了。”
傅徵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似在嗤笑嬴煜这番话荒谬至极。他不过是被剥夺了神?力,灵力根基尚在,何?曾到了需靠凡俗药物疗伤的?地步。
他暗自运转灵力,四肢却骤然虚软无力,提不起半分气力。他微顿,再催灵力,依旧凝滞不通。
傅徵当即察觉异样,抬眸看向嬴煜,眸色沉戾,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嬴煜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朕只是想让先生歇息几日。”
傅徵彻底抑制不住火气,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领口,死死盯着他:“你竟敢与外人联手压制我的?灵力?!说?,那个人是谁?!”
“并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语气依旧平和,“是一群术士,南相寻来的?,替朕解玄铁链的?人也是他们。朕已?打?算将他们归入典客司…”
“够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术法之事有我,有紫薇台便够了!何?须你再寻旁人?!”
嬴煜声调微扬,强调:“你现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声音盖过一切,没有半分过往的?端肃,目眦欲裂地望着嬴煜,难以忍受道:“从离开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我为你殚精竭虑,逆天改命,处处为你着想!你…你不仅想要逃离,还敢同外人勾结压制我的?灵力!”
“你也想看我沦为废人?”
“也对!你本就?会亲手杀了我!”
“踩在我的?尸骨之上一步登天么,煜儿!”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嬴煜肩头,逼他直视自己,声线嘶哑到发颤:“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我…弃若敝履?”
嬴煜忍受着傅徵的?无端指责,抓住傅徵言辞里的?漏洞,注视着他的?眼?睛,冷静问:“朕会杀了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傅徵挥袖展出离镜,冷笑道:“你想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镜骤然暴涨,镜面铺展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光壁,冰冷的?镜光倾泻而下,将嬴煜周身笼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傅徵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而收缩,镜中景象翻涌不息,一幕幕逼真?如亲历——
是他与嬴煜因立场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江湖之中兵戎相见?,缠斗了无数个春秋;
是他被执念与猜忌裹挟,亲手将嬴煜囚禁于深宫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负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与他割席断交,自此势不两立,十年?相杀,不死不休。
原来他在嬴煜的?历劫路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可是他没有做过!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没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头,一手猛地拔剑,剑锋直指满脸错愕的?嬴煜,声线撕裂般颤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亲手…杀…”
杀?
不行。
长剑“哐当”坠地,傅徵浑身一颤。镜中是虚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儿,他怎能对他拔剑?
嬴煜察觉到离镜的?古怪之处,他急切地扑过来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别看镜子了,看着朕,你看着朕。”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痛彻心?扉的?恨意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觉颅顶剧痛如裂,像是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推开嬴煜的?怀抱。
“滚开——”
傅徵以手扶额,眼?底猩红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语:“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才是…我的?煜儿…”
他浑身颤抖,眼?前?真?假难辨,既被镜中的?恨意驱使,杀意翻涌着要扑向嬴煜,又被心?底深处那点不肯割舍的?执念死死拽回,疯魔之间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离镜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自始至终,唯有傅徵癫狂失态的?模样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朕在这里…”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将人稳住。
可傅徵神?志混乱,时而猛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狠戾;时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嵌进皮肉。
望着那双曾冷静淡漠的?眸中翻涌的?杀意,嬴煜身形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剑,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骤缩——
嬴煜姿态狠绝,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竟与离镜中那个与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轰然崩断,傅徵心?如刀割,绝望之下反手拔剑,利刃破空,划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吗?
剑刃即将触及嬴煜脖颈的?刹那,傅徵却猛地收劲,反手一转,长剑再度“哐当”坠地。
罢了…罢了。
傅徵怀着平静的?绝望感,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亲自撞向了嬴煜的?剑尖。
与此同时,“咔”一声,傅徵背后传来镜面被刺破的?声音。
嬴煜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傅徵,一手执剑,狠狠刺入那面蛊惑人心?的?离镜!
镜面应声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溅。
嬴煜紧搂傅徵,身形疾闪,避开锋利破片。
两道白光自镜碎处挣脱,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离了术法禁制,终要回归本源之地。
傅徵来不及深究嬴煜为何?没杀他,下一瞬,离镜被毁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窜上心?头。
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怀抱,厉声质问:“为何?毁了离镜?”
嬴煜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两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东西逼疯了?”
傅徵气急道:“我已?经?没了神?力,若是再没了离镜,该如何?替你预测前?方险境?”
“够了,傅徵,别再替朕谋划了!”嬴煜难过地望着傅徵,“镜子里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识反驳,甚至还想俯身去?捡离镜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声质问:“可你方才想杀了朕,这是真?的?吗?”
傅徵微顿,抬眸望向嬴煜。只见?对方漆黑眼?底逐渐涌起水光,傅徵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不、我没想杀你…煜儿…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我想要杀你…”
嬴煜轻声追问:“所以,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对不对?镜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头散发,状似癫狂狼狈,可那一刻,嬴煜噙泪望他,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竟比傅徵更濒临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着他,怔然失语。
一滴泪自嬴煜长睫坠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尽全力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伸臂将他揽入怀中,哑声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宽广用力却又伤痕累累,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颤抖,将脸埋在嬴煜颈侧,声音低哑发涩:“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嬴煜拥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宝,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觉不够,“先生,在紫薇台休整一段时日,好不好?”
傅徵纵有不愿,可他对含着眼?泪的?嬴煜毫无办法,只能故作冷硬地应了声:“…嗯。”臂弯却不自觉地将人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