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嬴煜那句“不想成神, 只想与你在一起”,傅徵整个人猛地一震。
心底翻涌的?恨意、怆然、自嘲与绝望,像是被这一句滚烫的?话骤然浇熄,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笃定。
傅徵缓缓睁开眼, 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决绝。
须臾, 他周身灵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温和的?流转,不是克制的?催动,而?是自神魂最深处地倾巢涌出。
即便被天道收回了神力, 可傅徵的?灵力仍然如同汪洋大海般呼啸而?起。
傅徵衣袍猎猎翻卷, 乌发被灵力生生冲散,凌乱飞舞如墨色狂潮。那根紫色发带脱离了青丝, 如一截无根浮萍,被灵力掀起的?怒潮卷向?殿外。
“傅徵!!!”
嬴煜惊喝出声, 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狂暴乱流。
青石地面寸寸崩裂, 长明灯火瞬间被碾灭,幽蓝火光四散炸开,火星如血雨溅落。
两侧棺椁剧烈震颤, 玉简礼器凌空爆碎, 石壁上的?壁画轰然剥落, 帝陵在这股力量下摇摇欲坠,穹顶碎石簌簌砸落。
正殿之中, 狂风倒卷,气?浪掀天。
傅徵仰头,望向?虚空深处。
下一瞬,傅徵的?神魂骤然破界, 以所向?披靡之势,悍然叩向?九天之上的?鸿蒙灵境。
浩瀚灵境猛地一震。
那扇尘封万古的?界门,在他这一击下轰然震颤,界壁扭曲,法则哀鸣。
无人知晓傅徵的?底蕴究竟有?多深,连他自己,也从未将力量逼至这般境地。
他只想看看,他能做到哪种地步——
是否足够倾覆天道?
可下一瞬,自灵境深处倾泻而?下的?威压骤然翻覆。
那不是寻常神力,是天道本身的?意志——冰冷、漠然、不容置喙,以绝对之势压落。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虚空泛起刺眼白光,灵力冲击波横扫整座正殿,石屑崩飞,穹顶轰然塌陷。
傅徵周身灵力狂乱激荡,却在那股浩瀚威压下节节败退,最终喉间一甜,他猛地单膝跪地,青石地面被他跪得轰然开裂。
嬴煜瞳孔骤缩,立刻纵身挡在他身前?,抬手撑开灵力屏障。
落石如雨,被他一一震碎,他周身帝气?暴涨,拼尽全力护住两人,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傅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几乎破音:“傅徵!”
他大爷的?!都是什么事!
嬴煜心中骂骂咧咧地替傅徵格挡,掌心灵力翻涌不休,碎石触之即碎。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是谁在跟傅徵作对?他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眼睁睁看着傅徵一次又一次受伤,伤了又伤!
嬴煜越挡越来气?!
傅徵撑着地面,指尖渗血,额间暗红罚纹在天道压制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着身前?不顾一切替他挡下碎石的?身影,心头那点?逆天的?狂气?骤然一收。
眸色暗了暗,傅徵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而?后猛地起身,不等嬴煜回头,便伸手扣住他的?后腰腰带,力道沉稳而?不容违逆。
下一瞬,两人身影在崩塌的?殿中骤然消失,出现在帝陵外面的?石台上。
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帝陵大半已轰然坍塌。
天道余威未散,自傅徵额心那道暗红伤痕之中,可怖的?金色纹路如神罚锁链蔓延,转瞬爬满他整张脸颊,刺目慑人。
嬴煜猛地一怔,呼吸都忘了。
傅徵察觉到他异样,微微侧首,声线稳淡:“怎么了?”
“…没事。”嬴煜飞快敛去眼底惊色,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强行岔开话题,“帝陵经久失修,坍塌大半,这次…”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禁锢,力道沉稳,半点?动弹不得。
嬴煜本能地抵触被人这般钳制,当即抬手扣住傅徵手腕,却不愿斥责,只是皱眉道:“作什么?松手。”
傅徵神色沉冷,缓缓凑近,那张爬满金色罚纹的?脸在天光下愈显诡谲慑人,他垂眸紧盯嬴煜双瞳,借着对方眼底的?清光,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眯眼,指腹稍稍用力,依旧稳稳扣着嬴煜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也好似在透过?嬴煜的?眼睛,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嬴煜掌心的?力道悄然松了,指腹轻轻贴着傅徵的?腕骨,安抚性地摩挲着,道:“没事的?,先生…”
傅徵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浅淡,却寒得淬骨——这副模样,不是明晃晃地昭示天下,他被神族抛弃了吗?
傅徵松开嬴煜,牢牢握住嬴煜的?手,指尖悄然凝上瞬移符,灵力刚一催动,便骤然撞上一层无形壁垒。
经脉微顿,原本如江海般的?灵力,竟在周身滞涩难行,连最寻常的?空间挪移都无法成形。
傅徵略一沉神,便明白症结所在——
脸上的?金色神罚纹路,如同天造的?锁链,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
他神色愈冷,周身气压低沉。
嬴煜将傅徵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掌心一紧,稳稳反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灵力一卷,直接带着两人瞬移回了紫薇台。
落地便是熟悉的?内殿,嬴煜牵着他往深处走,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先生,朕觉得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未褪的?金色纹路之上,喉间微涩,仍轻声宽慰,“说不定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煜儿,若是我的?脸不复当初,你会在意吗?”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反问:“若是朕的?脸在战场上毁去大半,先生会在意吗?”
傅徵的?目光裹着近乎掠夺的?侵略意味,一寸寸描摹过?嬴煜的?眉眼轮廓,语气?冷冽如刃,却字字藏着偏执的?护持:“自然在意。伤你者,无论是人还是妖,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嬴煜沉声问:“先生会介意朕容貌受损吗?会因为?朕容貌受损就不爱朕吗?”
“介意,但不会不爱。”傅徵盯着嬴煜风华卓然的?五官。
这是他自小护到大、亲手教养出来的?人,半分损伤都让傅徵难以接受。
“……”嬴煜的?心情有?些微妙,只能长叹一口气?:“先生,在朕眼里,你始终都是一个样子,从未改变。”
傅徵长睫缓缓垂落,下一瞬寒光骤闪,他眸色一沉,抬手便将匕首朝向?眉心,力道狠戾,竟要生生剜去那道神罚之痕。
腕风刚起,嬴煜已如惊电掠至,掌心铁钳般扣死他执刃的?手腕,“你作甚!”他惊慌不已。
傅徵并未松手,与嬴煜硬生生抗衡,刀尖持续下坠,“陛下不是说,不在意臣的?容貌受损吗?”他语调冷淡平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嬴煜指腹骤然收紧,又惊又怒,力道层层往上拉:“所以你就自残?你疯了?!这是天罚,岂是以这种方式就能——”
“陛下也以为?,天道不可违逆吗!”
傅徵陡然厉喝,素来冷寂的?眼底炸开滔天戾气?,整个人都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嬴煜一怔,瞬间理解到傅徵的?怒点?,心尖猛地一紧,慌忙改口:“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是朕说错了,朕只是不希望你伤自己。”
“是吗?”傅徵不知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他空着的?手骤然扣住嬴煜的?腕骨,强行将那只手按在匕首柄上,逼着嬴煜同他一道握住利刃,往他自己眉心狠狠压去, “那不如,陛下亲自动手?”
说不定,作为?天道选择的?人,嬴煜亲自下手,能彻底除了他这道神罚。
“不行!傅徵,别…”嬴煜使劲与傅徵抗衡,头疼不已地劝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朕知道你愤怒怨恨,我们再等一等…朕已经给太?珩山传信了,再等一等…傅徵…”
刀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几乎要戳入傅徵的?血色伤痕。
傅徵眼底泛起古怪而?畅快的?笑意,他握住嬴煜的?手腕,狠狠剜向?自己的?眉心。
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