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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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守衡仙逝之前, 曾告诫傅徵,莫要沉溺于命理之说。

提前知晓结局,从来都?不是幸事。

尤其身?为国师, 明知王朝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却仍要背负人?君与万民之望,逆天改命。一边心怀疑虑, 一边踽踽独行?,到最后?,不过?是道心尽碎, 寸裂难全——譬如?晏守衡。

但傅徵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 他接任国师,本无远大宏图。

只是答应过?晏守衡, 答应过?先帝。

那?两人?待他不薄,他既应下, 便要做到。

于是,他只身?对抗蛮荒妖族, 千里?迎回新帝,倾尽人?族之力复国还都?。

他义无反顾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漠然而又坚定。

面对世间疾苦, 傅徵从不会置之不理, 会一一安置妥当, 却极少真正共情。

他经手的?事太过?沉重,目光所及皆是天地倾覆与王朝存续, 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再沉入那?些细微琐碎的?人?间悲欢。

傅徵身?为国师,精于天道、阵法、权谋,却不谙农桑、财税、吏治这类细碎政务, 论及民生,他懂得本就不多。

这些事,自有南蠡这般老臣负责教导。少年嬴煜性子野,坐不住书房,对枯燥的?庶务百般抵触,常常敷衍了事。

傅徵看在眼里?,也从不强求。

他心里?想得简单:陛下年纪还小,慢慢来便是。

他守得住国运,镇得住妖邪,南蠡理得稳朝政,安得住民心,足矣。

可后?来战事连绵,嬴煜亲自出征,踏遍残破城池,见惯流离百姓。那?些当年被他弃之不学的?道理,没能在书房里?记熟,却在尸山血海与饥寒啼号中,被他一一亲身?体会。

少年人?曾有的?锋芒与冷戾,在烽火与流离中慢慢沉淀。历经生死劫难,看遍人?间疾苦,嬴煜眼底终是染上了一层沉着而坚定的?悲悯。

傅徵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嬴煜的?这番蜕变。

眼见嬴煜身?上渐生的?悲悯,他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生抵触——他不愿见嬴煜生出这般超脱于他掌控之外的?性情。

可他亦心知肚明,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嬴煜正一步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君主,而这本是他最初对嬴煜的?期许。

只是他未曾料到,昔日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竟在朝夕相?伴中悄然生情,执念愈深,贪念渐重。

到最后?,傅徵竟不顾一切,想要窥知嬴煜最终的?命数归宿。

窥探帝星运势并非易事。

并非是傅徵术法不济,实在是帝星之命,本就非寻常人?可窥测。

人?皇命数与神州气?运紧紧相?系,自有天道遮蔽,不容私卜。更何况他对嬴煜执念已深,私心缠扰,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中正,卦象始终混沌难明。

傅徵如?今灵台被他自己震碎封禁,再无法借助神力占卜。他便以自身?灵力为基,另辟蹊径,硬生生创出一套不依神谕、不借外力,只凭己身?推演命数的?法子。

强行?为之。

占星楼上,他一次次以灵力催动自创卦法,强行?推演天命。每一次推演,都?耗损巨力,侵损他的?经脉与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次推演,卦象终于破开迷雾,徐徐落定——

嬴煜此?生,必将历经万难,遍尝坎坷,以一身?担当平定乱世,最终安定神州。

这是于天下而言,最圆满的?结局。

傅徵却没有半分欣喜。

这个卦象里?,嬴煜要吃尽人?世疾苦。

而且嬴煜的?最终结局始终模糊不清。

傅徵思索,他能为嬴煜做些什么?

真的?、不能、逆天改命吗?

话说回来,天——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占星楼上,傅徵孑然一身?,立在漫天星辰之下。

他抬首仰望,万古长空浩荡无垠,横亘在他头顶,沉默而威严。

一丝不悦悄然掠过?心头。

傅徵忽然恍惚——

为何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亦或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族,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了。

占星楼上的?长风,不知卷了几重夜色。

傅徵垂眸,眼底那?点对天地的?轻惑与不悦,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

他转身?拾阶而下,衣袍扫过?冰凉石阶,才至台下,便有近侍躬身?来报。

“国师,南相?传信归来,三日后?回京复命。”

傅徵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袖角。

南蠡手握重兵、坐镇边境、与嬴煜政见隐隐相?契。他一回朝,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要再动一动了。

傅徵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夜空,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

嬴煜端坐龙椅,语气?平静,却直接颁布旨意:南相?年事已高,令其回京安养,南家军兵权,由嬴煜亲自接管。

满殿寂静。

谁都?明白,要真正掌控这支边军,帝王必须亲自前往军营,意味着他又要离开涿鹿,亲赴妖族边境。

傅徵难得出现在朝堂上,他居于朝臣之首,当即出列。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沉稳坚定,直言劝谏。他说国本、说安稳、说帝王不可轻离,句句都?是朝堂正论,实则是在阻止嬴煜以身?犯险。

嬴煜看着阶下的?傅徵,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两人?没有争执,只是短短几句交锋,殿内气氛已然紧绷。

九方?贞见此?,出列轻声附和傅徵,认为陛下刚结束南海战事,身?心未复,不宜再为边事劳神。

嬴煜眉梢微冷,心头顿时生出不快。

九方?贞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近来每次他与傅徵意见相?左,这老太婆偏偏都?站在傅徵一边。

他不愿再多言,不容置疑地拂袖退朝。

百官散尽,大殿空旷。

嬴煜留下傅徵,独自一人?立在玉阶之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之人?,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悦,沉声道:“上来。”

傅徵缓步登阶,站在他面前。

不等嬴煜开口,傅徵先抬眸,直言道“卦象显示,陛下此?行?会受伤。”

嬴煜闻言嗤道:“为人?君者,本就该以身?担险,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傅徵望着他,眸色愈沉:“并非只是皮肉之伤。陛下亲出,必引妖族铤而走险,刺杀必至,此?行?凶险万分。”

嬴煜望着他,沉默片刻,带着几分孤绝地开口:“傅徵,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吗?”

傅徵垂眸,沉默一瞬。

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低落:“…只可惜,臣出不去?涿鹿。”有他随行?,至少能保证嬴煜的?安全。

嬴煜望着傅徵垂眸时那?抹难掩的?低落,心弦一软。

方?才朝堂上针锋相?对的?锋芒瞬间敛去?,他上前一步,拉住傅徵微凉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掌心温度稳稳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傅徵骨节分明的?手背,嬴煜的?语气?卸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柔软:“先生,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见傅徵仍是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他便又收紧几分力道,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声音放得更低更缓:“朕没怪你劝谏,更不会怪你卜出那?些话。你守着涿鹿,护着后?方?,已是替朕担了最重的?担子。”

傅徵抬头,注视着嬴煜的?眼睛:“陛下真的?不怪臣?”

嬴煜小声道:“其实朕方?才是有些生气?,你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来试图控制朕…”

他话音微顿,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低落,却又藏着不肯折腰的?坚定:“这些年,朕亲赴险境,斩妖平乱,才真正切身?懂得,你当年走过?的?路,究竟有多艰难。可朕从未怕过?——因为那?是你走过?的?路,朕一定也能走。”

他抬眸,目光灼灼:“不过?先生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世间,确实无人?可与你并肩——”

“除了朕。”

“傅徵,朕定能追上你的?脚步与功业,站到你身?侧,与你共担这万里?山河、千秋风雨。”

“你也…等等朕。”嬴煜握住傅徵的?手,语气?郑重之余还带着一丝祈求。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那?团不熄的?火光,喉间轻滚了一下:“…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

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嬴煜眼底,一字一顿,轻得发哑,却重得惊心:“比之江山社稷,比之万民苍生,比之…一切,都?更甚吗?”

嬴煜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当然。”

他伸手扶住傅徵的?肩,力道沉稳而不容置疑,轻轻将人?按坐在龙椅之上。傅徵没有半分抗拒,温顺落座,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嬴煜脸上。

嬴煜俯身?靠近,眼底笑意明亮而滚烫,气?息轻拂在他耳畔:“不然,朕怎敢将整个后?方?都?交托于你。先生,这世间,你是朕最在意、最信任之人?,无人?可及。”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在傅徵微凉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傅徵缓缓闭上眼,心想——这叫我如?何看他去?经历那?些既定的?苦难?又如?何忍心,看他遍体鳞伤。

明明早已窥见前路刀山火海,却还要送他一往无前。

傅徵心口骤然一紧,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整颗心,力道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连呼吸都?被扯得发颤,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密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蚀骨难消。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与无措,伸手扣住嬴煜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人?按低,仰头吻了上去?。

龙椅微凉,两人?气?息交缠,早已失了礼数。

嬴煜立在傅徵身?前,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颈肩线条,是常年征战磨出的?悍利轮廓。

傅徵安坐龙椅上,一手极具占有意味地环住他的?腰,目光描摹着他侧腰的?艳色蛇纹,俯首,轻吮慢吻。

嬴煜身?子微僵,一手按在傅徵肩头,五指不自觉收紧,微微抬颈,气?息微乱。

殿外极轻一声衣袂扫动,傅徵耳尖微顿。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眸光一寒,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揽在嬴煜腰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像是故意要让来人?看得更清。

南蠡刚自边境归朝,听?得孙大监传旨,道陛下允他径直入内。

老臣一身?肃整朝服,当即缓步迈入殿中。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与南蠡目光直直相?撞。

他眼尾还留着缱绻未尽的?绯红,神色却已冷得像冰封三尺。

明明是君臣悖礼、禁地私会、人?皇失仪、国师僭越,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傅徵却稳坐龙椅之上,气?息沉静,眼底无惊无慌,只有一层冷冽到近乎嚣张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被撞破后?的?、疯癫的?畅快。

南蠡整个人?僵在原地,骇得几乎窒息。

眼前这香艳又悖逆的?画面,狠狠撞碎了他毕生恪守的?伦理纲常。

南蠡并非不知陛下对国师有意,可他却万万没料到,傅徵竟敢如?此?…竟敢如?此?僭越!?

一声沉重暗叹堵在喉间,南蠡脸色惨白如?纸,须发簌簌微颤,终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转身?,仓皇退去?。

殿外脚步声仓皇远去?,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嬴煜终于从情潮里?回过?几分神,眉峰微蹙,哑声低喘:“…谁?”

傅徵手臂一收,将人?皇稳稳按坐在自己腿上,指腹扣着嬴煜后?腰,力道沉得像要烙下印子。明明是越界至极的?姿态,他却稳坐如?松,连眼神都?没半分闪躲。

方?才被撞破的?惊乱,反倒成了一簇暗火,在这肃穆禁地之中,烧得气?氛愈发放纵。

傅徵低头,吻过?他颈间发烫的?肌肤,动作轻慢,占有欲却浓得要溢出来。

“没什么。”他嗓音低哑,漫不经心扫尽方?才的?惊扰,“一只老猫罢了,已经被吓跑了。”

殿外风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反倒衬得殿内气?息愈加温烫。

傅徵垂眸,将散落的?衣袍轻轻拢起,裹住两人?相?倚的?身?形,把满室沉寂与无声的?缱绻,都?掩在重重衣料之下。

嬴煜指尖微蜷,无意识攥住傅徵胸前衣襟,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整个人?都?倚在对方?怀里?,失了平日朝堂上的?强硬锋芒,只剩几分难掩的?轻颤。

傅徵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下颌沾着的?薄汗,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此?时此?刻,殿内再无旁声,只剩两道交缠不休的?气?息,在皇权禁地之中,放肆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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