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蛊

131 / 202 章 · 10,864

望月楼内灯火摇曳, 异香缠上窗棂。

花魇一身绯色罗裙,鬓边簪着两朵夜绽繁花,眼波流转间?尽是精明柔媚, 正笑吟吟地穿梭在席间?, 将人妖两族的大能一一奉迎妥当。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今日贵客云集, 定要狠狠赚上一笔。

花魇刚转身要去取新酿的花酒,尾巴忽地被人揪住,力?道不大, 却叫她半点挣不脱。

她惊得要恼要骂, 已被人不动声色拎进了顶层最?隐秘的雅间?。

门一合上,花魇抬眼望去, 脸色骤变,方才?的娇媚精明瞬间?僵在脸上。

花魇慌忙敛衽行?礼, “参见陛下?!少君!”

帝煜摩挲着手中毛茸茸的尾巴,敷衍地应了声。

傅徵望着他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眉心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花魇身上。

花魇生怕帝煜将自己的尾巴砍了,“啾”一下?地收了回去, 随后讪笑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通传小妖一声?小妖也?好早早备上雅间?与佳酿。”

帝煜手心空荡荡的, 他不悦地啧了声, 却被傅徵强行?扣住手心,十指紧扣。

他眼底暗暗勾起一抹浅笑意, 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傅徵的手背。

傅徵面不改色地对花魇道:“我与陛下?在飞舟上听到城中很是热闹,发生什么?了?”

花魇连忙如实回道:“回陛下?、少君,是恒胤剑尊。”

帝煜眉梢微挑:“恒胤剑尊?”

“陛下?久居宫中,不闻俗事。”

“恒胤剑尊是如今人族里修为最?为高深的剑修, 俗名万守一。”

“他是岐山剑宗的掌门,听闻沧溟城异动,特意亲自赶来,此刻正带着一众修士与妖族对峙。”

傅徵未听过这?号人物,只淡淡偏头,透过窗棂往楼下?望去。

楼下?,坐在最?前方的并非须发皆白的老者,而是一位眉目端正的青年。

素色道袍古朴简洁,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之?处便如一口藏锋万古的古剑,无半分张扬剑气,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压,无声压得满城妖气不敢妄动。

“万守一不过才?五百来岁,境界便能压过世间?大半妖尊。都说神州灵气偏宠人族,老娘勤勤恳恳修了千年,竟还比不上他修行?十年…唉,下?辈子就算做棵草,也?不做妖了。”

花魇叉着腰,连连叹气。

傅徵看?了眼花魇,调侃:“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你不活了?”

花魇立刻陪笑:“陛下?怎会和我计较呢,再说了,不是还有少君的嘛,少君也?是妖啊。”

傅徵笑了笑,直接问:“恒胤剑尊来此为何?”

花魇眸光微凝,望向楼下?泾渭分明、遥遥对峙的人妖两族,语气意味深长:“对外?只说,是来勤王护驾。”

“哦?”傅徵轻挑眉头,含笑侧眸看?向帝煜。

花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可九方溪都未曾露面,他又着的哪门子急?依小妖看?,他多半也?是冲着沧溟城的宝藏来的。”

“什么?宝藏?”傅徵问。

花魇顿时泄了气,垮下?肩叹了一声:“我要是真?知道底细,不早就自己去找了?活得久的妖怪都说沧溟城有宝藏,依我之?见,信口胡说罢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淡香微漾,身形轻轻一晃,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发动人明艳。

她眼波盈盈一眨,道:“都说恒胤剑尊端正古板、不近女色,我倒要去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是一块石头。”

傅徵看?得好笑,淡淡调侃:“你是替我们打探消息,还是给自己寻些乐子?”

花魇媚眼一抛,理?直气壮又得意洋洋:“两全其美?嘛。”

等到花魇离开,傅徵看?向帝煜问:“陛下?怎么?不说话?”

帝煜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说什么??若不是你非要来,朕应该在飞舟上睡觉。”

傅徵微笑:“陛下?莫非忘了答应鹭彤的事?”

帝煜低哼了声:“朕年纪大了,记不得也?很正常。”说完,又要阖上眼睛。

“陛下?。”傅徵坐在帝煜身旁,身形缓缓凑近,温热气息漫过帝煜耳畔,“陛下?——”

他含笑再唤一声,索性轻轻伏在帝煜肩头,嗓音低柔带笑:“君无戏言。”

帝煜却偏过头,装作未曾听见。

他本就懒于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先前不过是失了浊气,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傅徵;又恰逢傅徵性命垂危,才?由着他折腾。如今危机解除,他反倒想装聋作哑,撒手不管。

傅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抬手,覆在帝煜腕间?。

下?一刻,一层淡淡水光自他衣下摆漫开,微凉的水汽漫过雅间?地面。

一条泛着珠光深蓝色的鱼尾无声舒展,尾鳍轻扫过帝煜的脚踝,冰凉柔软,带着深海独有的静谧气息,轻轻缠了缠他的衣摆。

帝煜身子一僵,微微蹙眉,正要呵斥出声,就听傅徵轻轻开口:“陛下?从未主动摸过我的尾巴。”

帝煜:“……”

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尾鳍又轻轻缠紧了些许:“方才?摸狐狸的尾巴倒是很起劲。”

帝煜伸出手,碰了碰傅徵的鱼尾。

他本就不喜带鳞片的事物,触感冰凉坚硬,哪有绒毛暖乎乎的。

可此刻指尖落下?,才?发觉那鱼尾并非想象中刺手,反倒滑溜溜、温润润的,珠光细腻,软中带韧,贴着掌心轻轻一颤。

帝煜指尖顿了顿,索性顺着鱼尾的弧度轻轻摩挲,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指尖一下?下?漫过蓝色尾巴,触感软中带韧,尾鳍还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颤,像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往上窜。

帝煜渐渐忘了方才?的懒散,指腹不自觉加重几分,竟有些舍不得挪开。

傅徵低笑了声,在陛下?摸得最?起劲的时候收起尾巴。

帝煜的手刚好停在傅徵的大腿处,“……”尾巴呢?

傅徵叹气:“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便不勉强陛下?了。”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方才?那滑润软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骤然?落空,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空。

傅徵理?了理?衣衫起身,自顾轻声道:“既然?如此,臣便自己去寻鹭彤孩儿的遗骸便是。”

谁知他刚一动,左手便被人拉住。

背对着帝煜,傅徵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帝煜赖赖唧唧地哼了声,随即才?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低沉磁性的声音纵容道:“…越发无法无天了,好罢,谁让朕宠你呢。”

傅徵额角微抽:“……”

罢了,当皇帝的都这?腔调。

随即,帝煜又用力?一拉,傅徵踉跄着后退半步,径直撞进他怀里。帝煜顺势收紧手臂,牢牢揽住傅徵的腰,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耍赖:“但你今晚要给朕摸尾巴。”

傅徵觉得好笑,顺口问:“哪一条?”

帝煜不明所以,喉咙里黏糊糊地挤出一个“嗯?”

说出口的瞬间?,傅徵便后悔了,耳朵一热,他有些唾弃自己,莫非真?受了妖性浸染?他怎么?也?…口无遮拦起来了?

好在帝煜没听懂。

傅徵转过身,因帝煜坐着,只得微微垂眸凝视着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侧脸,心头好似淌过一汪春水——怎么?这?么?顺眼呢?

口中却道:“不行?,等找到骸骨以后。”

帝煜立刻沉下?脸,不悦道:“你在跟朕讲条件?”

傅徵俯身,吻住帝煜的双唇,轻柔勾住帝煜的舌尖在自己口中吮吸纠缠,帝煜强势地反客为主,狠狠搅弄了一翻,才?解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气。

“求陛下?。”傅徵喘息着蹭了蹭帝煜的额角。

帝煜:“那好吧。”

傅徵都求他了。

傅徵正欲开口,细细布置找寻骸骨的计划,整间?雅阁却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砖石簌簌坠落,窗外?惊呼四起。

傅徵眉峰骤蹙,才?刚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身侧一空——帝煜竟在瞬息间?不知所踪。

下?一刻,浩瀚如山海的浊气从天穹压落,将整座沧溟城死死笼罩。

人修与妖族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众人惊骇抬头之?际,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懒散地坐于浊气之?巅,衣袍猎猎,眉眼淡漠,仿佛只是来逛一场寻常宴席。

他无所谓下?方谁认识自己、谁不认识自己,只淡淡开口,声音借着浊气传遍四野:“朕要沧溟城的宝藏。”

“谁先找到,可免去一死。”

满城人妖:“……”

方才?还对峙不休的两族,此刻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一缕浊气悄悄托住、藏在威压深处的傅徵,周身动荡全被隔绝在外?,只遥遥望着天际那任性妄为的帝王。

看?清帝煜这?番操作,傅徵一时失语,“……”直接要吗?

性情刚烈的妖族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妖气激荡:“我沧溟城从不受人胁迫!”

帝煜眼尾都没扫一下?,只指尖轻抬。

浊气一卷,那妖物瞬间?被无形之?力?裹住,“咚”地一声狠狠钉在地面,动弹不得,浑身妖气被压得死死的,连抬根指头都做不到。

旁侧几名修士见状,也?咬牙催动灵力?,剑光齐出,想要联手逼退威压。

帝煜淡淡瞥去一眼,浊气轻轻一震。

嗡——

所有剑光瞬间?溃散,修士们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齐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依旧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镇住。

便在此时,白衣剑尊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周身剑气清和,却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身旁挣扎的九尾狐,随手一送,花魇便轻飘飘落回妖族阵营,摔得晕头转向。

帝煜瞥了眼那只炸毛现了原形的狐狸,心里门清——约莫是勾引恒胤不成,反被拎了出来。

他索性装作素不相识,指尖微动,一缕浊气卷过去,将狐狸严严实实盖住,省得碍眼。

恒胤剑尊对着浊气之?巅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陛下?。”

简单问好之?后,他抬眸直视帝煜,语气平静:“不知陛下?要的,是何等宝藏?”

帝煜懒懒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你在找什么?,朕便要什么?。”

恒胤剑尊沉默片刻,剑眉微蹙,再问:“若是此间?并无宝藏,陛下?当真?要迁怒全城?”

帝煜随口敷衍:“看?朕心情。”望着恒胤剑尊肃然?的样子,他玩笑似的补充:“说不定…朕会连找到宝物的人一并杀了。”

下?方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又不敢大声:“君无戏言…陛下?这?般,哪里有半分人皇风范。”

帝煜奇怪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借着浊气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诸位何时,有把朕当过皇帝?”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人能答。平日里尊崇人皇,不过是敬畏那身浊气与权位,真?到生死关头,谁又曾真?心将他当作君主?

帝煜自顾自淡淡道:“不过朕也?没把你们当成朕的孩子,快去找,不然?朕——”

话音拖得懒洋洋,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众人:“……”

就说活久了容易疯癫。

迫于威压,众人再不敢多言,只得忍气吞声,四散开来埋头搜寻。

人群散去,恒胤剑尊足尖一点,白衣凌空,径直来到浊气之?前,拱手沉声问:“陛下?久居涿鹿不出,不问凡尘事,今日为何亲临沧溟城?”

“胡说!”帝煜脸色阴沉道:“朕已经来好几日了!”

恒胤剑尊:“……”

他身形一顿,白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是按常理?揣测,却不想撞了这?么?一句直白又霸道的回应,纵是沉稳如他,也?哑然?无声。

帝煜见他怔住,反倒懒得再解释,懒懒散散靠在浊气之?上,瞥了他一眼:“剑尊与其关心朕何时来的,不如关心朕要的东西何时能到。”

恒胤剑尊定了定神,重新拱手,语气依旧持重,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质问:“陛下?既已在此多日,应当知晓,城中所谓宝藏,并非灵器珠宝,而是邪祟之?物。”

帝煜如实道:“朕不知道。”

“……”恒胤剑尊抬眸望向沧溟城深处,神色凝重:“这?座城,本就是以无数妖骨堆砌奠基,其核心根基,更是取自当年覆灭于鹤洲的石妖遗骸。”

“石妖生前身负同化、吞噬、共鸣之?能,死后躯骸不散,反而形成了一处诡异场域——万妖蛊,也?就是现在的沧溟城。”

“待到万妖蛊开启,城内妖气会不断挑动妖性,让妖族自相残杀、吞噬彼此。”

恒胤剑尊声音微沉:“等到城内厮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妖,会吞尽满城数千年积累的妖力?与怨念,化身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妖。”

“若其压不住妖性,反会被蛊力?操纵,沦为杀器,混乱神州。”

“我等宗门此行?,并非夺宝,而是要在蛊变彻底爆发前,毁去沧溟城根基,废掉这?座妖城,以保神州安宁。”

恒胤剑尊眉心微紧,正要再开口,苦口婆心劝诫眼前这?位人皇,却被帝煜轻飘飘一句话打断。

“你人撤离吧。”

恒胤始料未及:“陛下??”

帝煜支着下?颌,坐在浊气之?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是毁掉一座城而已,对朕而言,轻而易举。”

帝煜心忖,左右翻遍全城,也?未必找得到鹭彤孩儿的遗骸。索性把整座城封印之?后带回去,一并交给鹭彤——

岂不干净利落?

恒胤剑尊立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人皇,是真?的霸道无双,还是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帝煜随口吩咐:“限你一日之?内,带人离开。”

恒胤剑尊满心错愕,没料到帝煜竟如此轻易松口。他一时辨不清帝王用意,可君令已下?,再留亦是无益,只得深深一揖,悄然?而退。

待周遭闲人尽散,那层笼罩四方的浊气才?轻轻一动。

傅徵自气流深处缓步走出,无奈道:“陛下?好大的阵仗。”

帝煜道:“方才?恒胤的话,你听到了?”

“嗯。”

帝煜缓缓道:“还需借你之?力?将这?座城封印起来,然?后我们把沧溟城带给鹭彤,也?算了了这?桩事。之?后便回涿鹿,再无人可打扰我们。”

傅徵莞尔一笑:“好。”

帝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朕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朕。”

“如今世上再无人能威胁我的性命,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傅徵轻声道,目光轻柔地落在帝煜身上,“其余种种,顺其自然?便好。如今我只想…与陛下?在一起,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整座沧溟城骤然?剧烈震颤。

傅徵伸手稳稳扶住帝煜,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陛下?,浊气收一收。”

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帝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低声应道:“朕没有催动浊气。”

沧溟城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剧烈,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轰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不对劲。

傅徵眉峰微蹙,刚要运转灵力?探查,眼前骤然?一空,下?一瞬,帝煜便在他怀中凭空消失。

帝煜只觉眼前一乱,再站稳时,人已莫名其妙出现在沧溟城城外?,抬眼便与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群之?中,恒胤剑尊也?在,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恒胤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万妖蛊开启了。”

帝煜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冷,抬眼望向被妖雾层层裹住、剧烈震颤的城池。方才?还在怀中的人骤然?消失,他心口一紧,满心是被挑衅的不悦。

“城内之?人呢?”

恒胤剑尊沉声回道:“万妖蛊一旦开启,非妖之?物都会被强制逐出,如今…城中只剩妖族。”

帝煜指尖猛地攥紧,眸色翻涌不定。

傅徵还在里面。

他当即凝神,想利用手臂上的鱼尾符直接挪移到傅徵身边,可他刚闪至傅徵身边,才?对上傅徵疑惑的眼神,连一字都未出口,那股霸道绝伦的排斥力?便轰然?炸开。

帝煜再次被强行?驱逐。

他重重落回地面,抬头望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妖雾结界,指节捏得发白。

恒胤剑尊快步上前,语气凝重:“陛下?,万妖蛊一旦启动,非妖者寸步不可入,任何空间?术法、强行?闯入,都会被它视作入侵,当场驱逐。”

帝煜立在原地,望着翻涌的黑雾,眼底冷得像冰。

傅徵正凝神细辨着城中蛊力?异动,花魇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慌乱地拽住他的衣袖,就要往僻静处拖。

“少君,快躲起来!这?万妖蛊一旦彻底爆发,任你修为再高也?会被卷进厮杀里,全城妖族只能活一个,再晚就来不及了!”

傅徵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垂眸,好整以暇地反问:“花老板在沧溟城经营这?么?多年,步步为营,难道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若能撑到最?后,便可吞尽满城妖力?,登顶称王。”

花魇动作一顿,顿时泄了气,花瓣蔫蔫垂落,一脸认命又无奈:“我就想当个小妖尊,什么?大妖王的,还是算了。”

她瞥了眼傅徵周身稳如泰山的气息,叹道:“何况有少君您在这?儿,我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这?蛊城的造化还轮不到我。”

傅徵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的戏谑:“那你还挡在我身前假装保护我?”

花魇轻咳一声,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道:“这?不是…表忠心吗。”

傅徵问:“沧溟城的妖怪们都知道万妖蛊吗?”

“当然?知道,不然?您以为我们为何在这?里一住就是千年。”花魇老老实实应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日里压着不动,全都眼馋着万妖蛊的力?量。”

傅徵扶额微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花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少君,你会…杀了我吗?”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送,花魇只觉身子一轻,竟真?的被他直接送出了沧溟城结界。

她摔在城外?的地面上,整只妖都懵了。

结界不是只逐人不逐妖吗?

不等她想明白,城内的傅徵已抬步走入混乱妖气之?中。

他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只是遇上一只又一只的妖怪后,随手一拂,将其狠狠甩向结界。

但凡穿得过结界、能被扔出去的,他便不再下?手。

可有些妖怪触到结界后反而被疯狂吸扯回去——

傅徵眸色一冷,不再留情,指尖寒光闪过,直接了结。

结界外?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有的妖怪能被这?鲛人扔出来,有的却不行??”

“这?鲛人到底在做什么??是在清理?妖族,还是…在救妖族?”

恒胤剑尊眉头紧锁,望着城内那道鬈发身影,也?猜不透傅徵的用意。

帝煜立在最?前,脸色依旧沉冷,可眼底紧绷的寒意却悄悄松了一丝。

他看?得最?清楚。

傅徵哪里是在厮杀。

他是在筛选。

纷乱妖气里,九牙驰龇着利齿撞向傅徵,刚要扬声挑衅,眼前骤然?一花。

傅徵看?也?未看?,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九牙驰重重摔回地面,烟尘散去后,原地竟只剩一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狗,耳朵耷拉着,眼神懵懵懂懂。

傅徵脚步微顿,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小狗,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没有动手,反而弯腰将小黑狗抱进怀里,任由它缩在自己臂弯,继续在满城厮杀中缓步前行?。

遇着疯魔的妖,便扔去结界;能出去的,便活;出不去的,便杀。

白衣翩然?带血,步调从容不迫。

怀中小黑狗呜呜低呼,傅徵垂眸,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声线轻淡安稳,似自语,又似叮嘱:“看?在你与陛下?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但你要安分些,别?闹。”

城外?的修士们望着沧溟城内,早已惊得噤声无言。

恒胤剑尊握剑的指节泛白,望着那道在妖气风暴中依旧从容不迫的白衣身影,心头巨震。

不过数日,满城凶妖竟被他一人清理?大半,轻描淡写间?,便斩灭了无数修行?百年千年的大妖。

那等妖力?,深不见底,可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等修为,绝非普通妖族…”

“他若真?想对人族出手,我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人不妖,不伦不类…”

“南海何时出了这?么?个煞星?”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忌惮与恐惧悄悄爬上每一张脸。

他们看?着傅徵,像在看?一尊随时会倾覆天地的魔神。

可就在所有人修心惊胆战之?时,他们的君主立于最?前段——

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浓烈至极的占有欲。

傅徵将最?后一具妖身了结,满城罪孽,终被他一人清尽。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指尖微送,九牙驰便被轻轻送出结界,落在众人身前。

下?一刻,沧溟城轰然?震动,城墙层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深埋地底的石妖根骨破土而出,亿万妖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汇聚而来——万妖蛊大成。

无边力?量疯狂缠绕着傅徵,他抬手祭出融元鼎,鼎身金光与妖气交织,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融和,便是几天几夜。

帝煜守在融元鼎外?,寸步不离。

他懒得搭理?一切,眼底只剩那尊缓缓转动的鼎。

恒胤剑尊与一众修士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他们都清楚,一旦融合成功,这?鲛人的妖力?将强到无法想象。

而他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陛下?,分明早已色欲熏心,根本指望不上!

众人只能握紧兵器,死死盯着鼎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融元鼎剧烈震颤,金光骤乱。

“哐当——”鼎盖崩飞。

傅徵自鼎中踏出,双目赤红,气息狂暴,已然?失去神智,妖力?、魔气、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帝煜早有准备,浊气如锁链横空,死死捆住傅徵四肢。

此刻的傅徵身形不停变幻——

一瞬是鲛人妖身,鱼尾泛着冷光;

一瞬是染血魔身,戾气滔天;

一瞬又是清绝人身,白衣染尘。

三?种形态交替撕扯,傅徵痛得浑身颤抖,喉间?滚不出半声清醒,异色双瞳翻涌着灭顶杀意,寒锋直锁帝煜。

帝煜立在原地,非但无半分退避,眸底反倒漫开沉沉欣赏,低低笑叹,声线温凉却笃定:“先生万般模样,皆为世间?绝色。”

傅徵恍若未闻,猛地一挣,浊气锁链寸寸断裂。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神仙斗法,天地变色。

剑气、妖气、浊气、魔气轰然?碰撞,狂风席卷四方,下?方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退避。

恒胤剑尊死死盯着战局,脸色越来越沉。他发现,每当傅徵魔气暴涨一分,帝煜的人皇浊气便跟着暴涨一分,彼此呼应,如同天生制衡。

最?终,帝煜气息更胜一筹,浊气如天河倒卷,再次将傅徵牢牢捆住。

不等他挣扎,帝煜俯身将人抱起,毫不犹豫地重新扔回融元鼎。

“好啦,不闹,很快就不痛了。”帝煜声音低柔,安慰道:“把力?量吸收干净,不准再乱。”

又是一天一夜,鼎身金光归位,震动渐息。

傅徵缓缓走出,气息平稳,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显然?刚从力?量冲撞里回过神,周身妖力?内敛却又带着让天地都屏息的威压。

帝煜满意地打量傅徵片刻,而后上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望向下?方各怀心思的修士与妖族,一字一顿,传遍全场:“朕的人,朕会自己看?好,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落下?,不待任何人开口回应,

帝煜直接揽住还在发懵的傅徵,浊气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座彻底废弃的沧溟城废墟。

飞舟上,傅徵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神还有些散。

力?量刚融于体?内,神魂仍在慢慢归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未醒的茫然?。

帝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傅徵的脸颊,嗓音带笑:“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继续调侃:“先生此番,既得到了骨龙的力?量,又得到了万妖蛊的力?量,可谓是好事成双。”

傅徵这?才?缓缓抬眼,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慵懒。

帝煜将他搂紧怀里,“你看?起来太累了,睡会儿吧。我们先去鹤洲,将骸骨还给鹭彤之?后,再回涿鹿。”

“嗯。”傅徵闷声应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飞舟平稳,风息轻柔。

傅徵终究抵不过疲惫,静静靠在帝煜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沧溟城,回到那段他只在九牙驰记忆里见过的时光。

残破的人皇瘫在废墟之?中,肉身重铸未稳,一身浊气涣散,连指尖都难以抬起。是一只小小的黑狗,怯生生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着他染血的指尖,将他从混沌里唤醒。

下?一刻,几只凶妖扑杀而至,要将这?两个“活物”吞吃入腹。

帝煜睁眼,眸中只剩死寂的冷沉。他抬手,轻描淡写便将妖物碾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小黑狗却从此黏了上来,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脏兮兮的人皇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独行?于长街之?上,步履从容散漫,竟与傅徵怀抱着小黑犬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血海深仇在帝煜胸腔里燃烧,他曾被这?城中妖众生生撕碎,魂体?破碎,如今重塑归来,只想将沧溟城屠得干干净净。

可低头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这?小鼻嘎才?刚长出九颗尖牙,跑起来还跌跌撞撞,慢得可怜。

若城毁了,它能去哪里?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用不了半日,便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更莫名的是,帝煜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的气息,浅得像错觉,却又偏偏勾着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帝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提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一步步走上城主高台。

台下?一众大妖或残肢断臂,或噤若寒蝉,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在无数惊恐目光里,帝煜轻轻一放,将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黑狗,搁在了冰冷威严的城主之?位上。

“它叫九牙驰,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城主了。”

话音落,人皇转身,孤身消失在沧溟城的风沙之?中。

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只留下?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黑狗,和一座从此刻在他宿命里的妖城。

梦里的风很冷。

冷得傅徵在沉睡中轻轻蹙紧了眉,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喃喃自语——

“那时我困在混沌之?中,无身无形,只剩一缕轻魂。我无数次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抱紧那个孑然?独行?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能从他身躯里空空穿过。碰不到衣袂,触不到温度,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我明知自己是他痛不欲生的根源。可我与他一般,痛入骨髓,无处可逃。”

“我既盼他早日忘了我,得个解脱,又怕他真?的忘了我,从此陌路。”

“到最?后,只剩最?扭曲的执念——我不盼望他苦,却又私心想着,他若痛着,便也?算记着我。”

“我想替他挡一程风霜,抚去一身伤痕,却次次徒劳,次次无疾而终。”

“直到那一日,沧溟城中他将醒未醒,气息奄奄,妖物已悄然?逼近。我却连一句警示都吐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附在一只孱弱的幼犬身上,拼尽残魂所有力?气,驱动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终于唤醒了他。”

“然?后重新消弭于无形。”

帝煜正搂着傅徵,静静望着飞舟外?流云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忽然?觉得脖颈一热。

似有温热的泪,无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帝煜动作一顿,揽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脸去。

怀中人仍闭着眼,长睫却湿得透彻,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帝煜抬手,替傅徵拂去泪痕,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融合妖力?很疼吗?

他下?意识在心底翻遍所有术法符咒,想寻一种能将痛感尽数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文,可思绪翻涌半天,终究一片空白。

啧。

高贵的人皇陛下?,生平头一次这?么?后悔。

当初若肯静下?心好好修习那些繁杂符咒,何至于此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受疼。

帝煜无奈,只得放缓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傅徵的后背,嗓音放得又低又柔:“要不你把痛感转移给朕?朕可没你这?么?娇气。”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长睫轻垂,不知是真?的睡熟,还是在故意装听不见,只是搂紧了帝煜的腰背。

飞舟缓缓落在鹤洲山顶。

傅徵早已醒透,眼底的茫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脸颊还微微泛着浅红,残留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意。

帝煜牵着傅徵走下?飞舟,一路十指紧扣,半点不肯松开。

两人径直走入深处,将那具骸骨交到鹭彤手中。

鹭彤郑重接过,指尖轻拂过骨面,眸光微黯,又很快归于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她抬眼看?向傅徵,语气沉稳:“阁下?刚融了万妖蛊与骨龙之?力?,虽有融元鼎相助,但妖元还在浮动,未完全稳固。可随本尊前来,本尊助阁下?压稳根基,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说罢,她略一颔首,对帝煜温声道:“陛下?便在此稍作歇息,片刻便好。”

帝煜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握着傅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分明是满心不愿。

可对上鹭彤郑重的目光,又望了一眼身旁气息仍未完全稳定的傅徵,终是缓缓松了手,只低声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你。”

傅徵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轻轻一扬,对他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帝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白衣消失在云雾深处。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头空落落的。

堂堂人皇,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一步也?不肯离开。

傅徵心头还系着外?头那个安分等候的身影,神思微漾,却被鹭彤骤然?施法掀起的结界震得回过神。

淡青色妖气漫卷开来,将四周隔绝成一片静谧之?地。

傅徵缓缓抬眸,瞳色沉静,静静注视着她。

下?一刻,鹭彤敛去所有气息,躬身行?礼:“恭贺尊主,恢复记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