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煜死死盯着傅徵, 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盯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脸。
胸中愤懑翻涌如惊涛,凭什么?
凭什么傅徵永远这般云淡风轻?
攥着傅徵手臂的五指陡然松了力道, 嬴煜猛然将人推开。傅徵似是怕真惹急了他, 顺势松了手,指尖还未完全收回?, 轻叹已先落下?来:“你为何又闹脾……”
话音戛然而?止。
嬴煜猛然扯开衣襟,锦缎顺着肩线滑落,堆在腰际, 露出?后腰那尾似在肌肤上游走的蛇纹。
他背对?着傅徵, 声音沉冷:“看到了么?”
傅徵瞳孔微缩,继而?眉头轻蹙, 目光落在那纹路之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 嬴煜倏然转身,胸膛微微起伏, 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逼视的锐利,直直看向神色依旧平淡的傅徵:“先生博学多闻,可知?这纹路是什么?”
“赤魇屠灵蟒的亡灵禁咒。”傅徵收回?视线, 声音平稳无波:“也叫红鸾锢灵咒。中咒者?需与?人交/欢方能解咒, 否则日夜受欲/火焚身之苦, 无计疏解。”
嬴煜不明?白傅徵为何能冷脸说出?这种…话!但他无暇揣测傅徵的心思,只闹心于自己的倒霉。
傅徵却没停下?, 目光依旧落在那蛇纹上,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而?且,赤魇屠灵蟒对?伴侣的要求苛刻至极。一旦选定, 生生世世,唯此一人。”
“旁人若蓄意勾引,近身之时便会心痛而?亡;若中咒者?自己变心,亦是心痛如绞,痛不欲生。”
嬴煜听愣了。
傅徵倏地?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明?明?是只妖畜,倒是比人还忠贞。”
赤魇屠灵蟒明?知?嬴煜是帝王,按照皇室惯例,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本是寻常,却还在死前?对?他下?此禁咒,蓄意报复,让嬴煜此生不得安宁。
嬴煜被这蛇纹搅得心烦意乱,他紧皱眉头,直接问?:“如何解咒?”
“无解。”傅徵言简意赅。
嬴煜愣了一瞬,难以置信道:“可你不是符咒圣手吗?”
傅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暗纹,声线依旧平稳:“这禁术同南暨白身上的诅咒如出?一辙,我确实无能为力。”
顿了顿,傅徵继续道:“何况陛下?迟早要立后,这禁术于皇后而?言是好事,还是说…陛下?有意广开后宫?这禁术反而?束缚了你?”
嬴煜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胸口的灼烫骤然翻涌得更烈。
他猛地?抬眼,眼底怒意裹挟着一丝茫然,他死死盯着傅徵的脸,重复:“立后?广开后宫?”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先生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傅徵眼睑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事论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伸手,他一把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君为臣纲也是天经地?义?!为何不见你把朕放在心上?”
傅徵倏地?抬眸:“陛下?想让臣如何把你放在心上?”
嬴煜一愣,他怔然地?望着傅徵,自己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傅徵就那样坦然包容地?望着他,情绪没有因为他而?出?现半分波动。
“……”嬴煜望着傅徵,神色从茫然求证一点点沉成冷寂的失望。垂眸的刹那,后腰盘桓的蛇纹不知?何时游弋到左腹——那是他此刻离傅徵最近的地?方。
他自嘲般地?声笑了声,松开了傅徵的手腕,倏然拔下?腰间匕首,寒光破风,直剜左腹。
血珠在左腹蜿蜒出?血痕,继而?滴落地?面,又溅上衣摆,晕染出?朵朵红梅。
寒凉的刀刃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稳得纹丝不动。薄锋嵌进皮肉的钝响几不可闻,血色顺着指缝漫溢。
“你以为,将这纹路剜去,这咒术便不存在了吗?”傅徵攥着刀刃的右手再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他手上的经脉。
嬴煜喉结轻滚,被他那近乎自残的力道逼得松了手。
傅徵反手将匕首掷于地?上,冷硬的金属撞击声在殿内炸开,他薄唇掀动,只吐出?两个字:“幼稚。”
“可朕有什么办法?!”嬴煜暴喝出?声:“这东西缠在朕身上,让朕不得安宁!朕没有办法!”
傅徵注视着嬴煜,道:“你有。”
嬴煜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后吗?做梦!”
傅徵无视嬴煜的怒意,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嬴煜左腹上方的蛇纹上。
嬴煜破罐子?破摔般地?上前?一步,用左胯用力撞了下?傅徵,混不吝地?扯嘴冷笑:“看什么看!喜欢啊?朕送你?”
傅徵微愣,惯常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似是不敢相信嬴煜会作出这般举动:“……”
这小混账!
“闭嘴,安静。”傅徵眉心微动,而?后轻甩手上的血珠,血色落至嬴煜腰腹的蛇纹上,原本保持游弋姿态的蛇纹闪着红光,将那血珠尽数吸收,而?后安逸地?盘成一团。
嬴煜诧异地?瞪大眼,体内翻涌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傅徵心下?了然,索性?抬手覆上那方蛇纹。嬴煜下?意识偏身躲闪,却被他反手攥住腰带用力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安静,别动。”
掌心之下?,紧实的腹肌线条绷着薄劲,盘桓的蛇纹在血色浸润中缓缓敛去戾气,最终凝作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嵌在肌理分明?的左腹上方,灼眼得很。
嬴煜僵硬着身体,疑惑皱眉,望着腰间的朱砂痣,“这是…”
“我常年侍神,血脉里染有神力,可暂时压制邪咒。”傅徵松开手,指尖掠过?他敞开的衣襟,动作轻缓地?替他拢好,不疾不徐道:“至少能撑到陛下?有心上人那天。”
嬴煜冷不丁问?:“若是一直都没有呢?”
“……”
傅徵没有回?应。
但对?嬴煜来说,这就是回?应。
“……”
两人垂眸无言,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彼此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影影绰绰地?交叠着。
嬴煜率先退后半步,“朕知?道了,多谢先生替朕解忧,朕先行离开了。”他转身时,袖摆擦过?傅徵的指尖,一瞬的相触,又飞快分开。
傅徵能察觉到,小皇帝有些难过?。
他肃立在原地?,望着嬴煜离开的方向,微微歪了下?头。
为何呢?
他帮嬴煜暂时压制住了麻烦,可嬴煜为何还是不开心?
灵台处的刺疼再次袭来,尖锐细密,傅徵眉心微动,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眸,将那点无端的疑虑压回?心底最深处,心知?自己不能再深思这件事。
可傅徵的心情随着嬴煜情绪的低落,也变得沉滞起来。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混着灵台处的刺痛,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殿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傅徵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甚至没心情再撰写《符咒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轻浅的脚步声,跟着是御医躬身行礼的低喏,“参见国师,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替您医治右手。”
傅徵心念微动,他瞥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心道这点伤口翻手间就能恢复,何需太医医治?
“劳驾。”傅徵从从容容地?伸出?右手。
这晚过?后,傅徵便不再催促嬴煜从军营里回?宫,少年人的精力无处发泄,爱在军营里呆着就在军营里呆着吧。
总好过?用那双饱含怨念的眸子?盯着他,搅得他也心烦意乱。
只是接连三?日,藏书阁里只寻得到嬴煜练完的符纸,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这样下?去可不行。
傅徵指的是自己,他总不能一直被嬴煜搅乱心思。
于是他打算闭关。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正好借这次机会让修为更上一层,也能借这清静,将心头无端滋生的纷乱,一并清除掉。
占星楼的朱门缓缓关闭,紫薇台众人肃立在门外,望着国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满心憧憬着他们的神明?能够勘破天道,修为更上一层,护佑这万里河山岁岁长安。
傅徵立在星图前?,指尖悬在结界的阵眼上,安静等待着,不多时,一枚留影通过?阵眼送至他手边。
即便是闭关期间,傅徵也要时刻掌握嬴煜的动向,以防不测。因此,他在闭关前?将留影石交给?暗卫,让对?方暗中记录嬴煜的一举一动。
傅徵眸光微闪,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屈指轻弹石面。嬴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中——这是午时嬴煜在校场同人比试的场景。
少年身披玄甲,银枪握在手中,枪尖寒芒凛凛。他足尖点地?,腾身跃起,枪杆横扫间带起猎猎劲风,不过?三?招便挑落对?手的兵器,引得校场四周的将士齐声叫好。
傅徵垂眸看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小皇帝对?符咒的应用虽然生疏,但这身身手实在漂亮,在军营里打磨打磨,倒也不算虚度时日。
留影石的画面流转,转瞬便到了暮色时分。
河畔晚风习习,褪去铠甲的少年与?将士们一同沐浴。清澈的河水漫过?腰腹,溅起的水花沾湿他额前?的碎发。有人笑着泼他冷水,他便抬手反击,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玩闹间,他抬手擦去颊边的水珠,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左腹,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傅徵的指尖顿在留影石上,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成何体统。
他指尖捻着留影石,面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却偏偏将画面倒了回?去。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傅徵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偏生不肯移开目光,任由那场景在眼前?反复重现。
占星楼外众人刚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沉响,朱漆大门竟自内而?外缓缓敞开。
星袍曳地?,身形肃然,傅徵踱步而?出?。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讶色。往常国师闭关,动辄便是一月之久,可今日…前?后竟还不足一炷香的时辰。
发生了何事?
傅徵全无解释的意思,只淡淡抬眸扫过?众人,声线冷冽如霜:“星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散了吧。”
语罢,他便径直转身,朝梯口方向阔步而?去。
未行几步,便见一道身影捷然翻过?梯栏,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上。
傅徵顿步,与?迎面疾来的嬴煜撞个正着。
嬴煜气息微促,望见他时先是一怔,旋即急声问?:“你要闭关?!”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冷静道:“已经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