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睡得并不好, 他在幽冥混沌的梦境里辗转,睡也睡不实,醒也醒不来, 直到鸡鸣时分?, 迷梦散去,他才终于陷入沉眠。
平日他在卯时便会?自然?醒, 彼时夜色尚浓, 在澹台折玉怀里赖上小半个?时辰,细细碎碎地说说话,等天光大亮了再起。
今儿个?却是被修离唤醒的,明亮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眯缝着?眼含糊不清地问:“殿下呢?”
“殿下正和都将军一块儿用早饭。”
“殿下昨晚睡得好吗?”
“殿下看?书看?到三更天才睡下, 又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今天早早便醒了?, 瞧着?不大精神。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扶桑心?里泛起些酸酸涩涩的感觉,轻笑道:“烧退了?, 身上也有劲儿了?, 应该是痊愈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好得这么快,他素来体弱, 以往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怎么也得缠绵个?三五天才能?好,这回才半天就已无碍了?。
自打出宫以后,他的身体似乎变好了?一些。
修离道:“大夫开?的药还是要喝完,我刚起床就让厨房熬上了?,等你吃完早饭正好可以喝。”
扶桑既惭愧又感激, 他和修离都是奴婢,并没有让修离照顾他的道理。
他由衷道地道了?声谢, 修离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李暮临死了?,殿下身边就剩咱们两个?奴婢,理应互帮互助。”
听他提起李暮临,扶桑蓦然?想起棠时哥哥昨天对他说的话,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李暮临有没有跟你说过春宴和某个?皇子在御花园里幽会?的事??”
修离一怔:“你怎么……难道你见过柳棠时了??”
扶桑没想到修离猜得这么准,急忙“嘘”了?一声,低声道:“这是秘密,不能?让殿下知晓。”
修离点了?点头,也不多问,道:“李暮临的确说过。”
春宴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成了?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关于他被处以极刑的原因,众说纷纭,可没人?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修离紧接着?道:“但我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他这人?油头滑脑,素爱夸夸其谈,他说十?句话,挑挑拣拣也只有两三句能?信。不知道柳棠时怎么想,反正我认为他是瞎编乱造的,没有哪个?皇子会?蠢到在御花园里和太监白日宣霪的。”
扶桑头脑简单,通常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棠时哥哥言之凿凿,修离说得也很有道理,他不知道该信谁了?。
修离又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你弄清楚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春宴既不会?死而复生,你也没办法帮他报仇。多思无益,不如放下。”
扶桑点点头:“你说得对,确实应该放下了?。”
就让春宴成为一个?谜,留在过去罢,他要向?前走了?。
洗漱过后,扶桑和修离一起去客堂吃早饭。
落座后,扶桑左右看?看?,道:“不知道柳姑娘吃过早饭没有,要不要去问问她?没吃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吃。”
修离闻言一愣,倾身靠近扶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道:“前儿个?都将军谁都不带,只带了?柳姑娘来见殿下,用意已经昭然?若揭。柳姑娘迟早会?成为殿下的女人?,纵使殿下不能?给她名分?,她也是主?子,而我们是奴婢,主?子和奴婢怎么能?同桌吃饭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扶桑虽然?想过柳翠微会?成为澹台折玉的女人?,但他完全没想到修离说的这一层,他昨天不仅和柳翠微同桌吃饭,还把自己穿过的旧衣裳送给人?家,实在是……傻透了?。
正自羞惭,脑海中?蓦然?响起都云谏昨晚说的话:你若不想被柳翠微取代,就该趁热打铁。
昨晚稀里糊涂地被都云谏绕进去了?,此刻他幡然?醒悟,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何来“取代”之说?他无心?和任何人?去争抢什么,根本不需要“趁热打铁”,更不需要都云谏教他怎么“趁热打铁”,他只需要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即可。
扶桑豁然?开?朗,但仍有困惑:柳翠微是都云谏献给澹台折玉的,他们俩应该算是一条船上的,可都云谏为何又转头撺掇他去和柳翠微竞争?都云谏究竟安的什么心??他想从中?得到什么?
扶桑猜不透都云谏的心?,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都云谏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你说得对,”扶桑道,“是我糊涂了?。”
修离道:“从嶕城到嘉虞城,这一路都是我在照顾柳姑娘,对她还算了?解,她知书达礼,性情?温厚,就算以后成了?主?子,也不会?苛待我们。”
扶桑含笑点头:“那就好。”
但内心?深处,始终潜藏着?一缕苦涩,无论他怎么蛊惑自己,都无法消除。
除非……他不再喜欢澹台折玉了?。
有诗曰: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1
他对澹台折玉的这片痴心?,有朝一日会?不会?变却呢?
“你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吗?”修离问。
“殿下前天作了?一幅画,送去装裱了?,说是最快也要三天。”扶桑道,“若是明天能?弄好的话,兴许后天就可以启程了?。”
吃过饭,喝完药,扶桑迫不及待地上了?楼,叩响房门,听见澹台折玉的声音,一颗扑通扑通的心?倏地便静了?。
刚把门推开?,小狸奴就朝这边冲过来,乍一看?真的很像只大黑耗子,怪不得那天吓柳翠微一跳。
小狸奴被门槛拦住了?,扶桑弯腰把它捞起来,一手托着?它小小的身体,一手抚摸它,道:“玄冥,你是不是想我了??”
小狸奴仰着?小脑袋,两颗乌溜溜的圆眼睛看?着?他,很响亮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大声回应他:是!
扶桑低眉敛目,轻声道:“我也很想你。”
这一句落在澹台折玉耳中?,即使不是对他说的,也让他心?头一软。他温声道:“过来。”
扶桑抱着?小狸奴走过去,目光始终黏在小狸奴身上,道:“我不在,玄冥没有挨饿罢?”
“你不在还有我,我还能?饿着?它?”澹台折玉道,“别忘了?,我可是养过狸奴的人?,比你有经验。”
扶桑坐在澹台折玉对面,终于抬眼看?向?他——明明才分?开?半天而已,却好似分?开?了?很久很久,竟有种?“近情?情?怯”之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澹台折玉伸手覆在扶桑额头上,感受片刻,道:“不烧了?。”
扶桑主?动交代:“但我还有在乖乖喝药。”
他很怕澹台折玉问他为什么那么抗拒看?大夫,他实在找不到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但澹台折玉没问,好像把那件事?忘了?似的,他温温润润地看?着?扶桑,道:“昨晚你不在,我一宿都没睡好。”
虽然?已经从修离口中?知道了?,可听澹台折玉亲口说出来,扶桑心?里还是泛起丝丝甜意,道:“我也没睡好,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什么了??”
“醒来之后就忘了?。”
澹台折玉很想问一句“有没有梦见我”,忍住没问,道:“你才刚好,这两天就待在客栈里,哪也不许去,免得再复发。”
扶桑乖巧点头:“好。”
澹台折玉上下扫他两眼,道:“衣服怎么皱成这样?”
扶桑低头一看?,确实皱得不像话,赧然?道:“我昨晚穿着?外袍睡的,忘记脱了?,这就去换下来。”
顺手把小狸奴放到澹台折玉腿上,蓦地想起什么,扶桑问:“昨儿个?送去洗的衣裳送回来了?么?”
澹台折玉道:“还没有。”
扶桑道:“我去取。”
刚打开?门,就瞧见了?柳翠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怔了?怔,柳翠微收回正欲敲门的手,率先开?口:“我去送洗衣裳,听见浣衣娘说要给天字一号房送衣裳,就替她送了?过来。”
扶桑忙将柳翠微手中?捧着?的一摞衣裳接过来,道:“我正要去取呢,有劳柳姑娘了?,多谢。”
柳翠微明显感觉到扶桑对她的态度不似之前那般亲昵了?,她不露声色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听修离说你伤风了?,不要紧罢?”
扶桑道:“劳姑娘挂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微微一顿,柳翠微又道:“你昨天说要跟我学绣帕子,若是得空了?,只管去找我。”
扶桑都忘了?这茬了?,笑着?应了?声“好”,目送柳翠微离开?。
等他关上门,澹台折玉道:“好端端的绣什么帕子?”
扶桑含混道:“打发时间而已。”
昨天中?午,扶桑和柳翠微一起吃的午饭,饭后又去柳翠微屋里坐了?会?儿,瞧见她绣了?一半的帕子,图案秀美,绣工精巧,便顺嘴夸了?几句,柳翠微见他喜欢,慷慨道:“等绣好了?送你。”
扶桑不由想起话本里常有女子送男子手帕的情?节,便请教柳翠微为何这样编排,柳翠微含羞道:“帕子是女儿家的体己之物,送予男子即是定情?信物,送予女子则是金兰之谊。”
扶桑还是有些不明白:“那为何偏要送帕子呢,送簪钗环佩不行?吗?还更贵重些。”
柳翠微念了?一首诗:“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请君翻覆仔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2”
不等她再做解释,扶桑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手帕是用丝织成的,丝同思,可表相思之意。”
柳翠微道:“正是如此。”
扶桑心?里闪过澹台折玉的样子,忍了?一会?儿,状似随意道:“绣帕子难不难?我每天都很清闲,除了?读书就没别的事?做,或许可以学学绣活,打发打发时间。”
柳翠微当即便说要教他,扶桑自然?无有不从。
这其中?缘由是不能?说给澹台折玉听的,会?泄露他的心?思。
正心?虚呢,就听澹台折玉问:“会?下棋吗?”
扶桑摇头:“不会?。”
澹台折玉道:“我教你。”
扶桑欣喜道:“好!”
应完就后悔了?。
虽然?他不会?下棋,但也知道这是聪明人?之间的消遣,他爹和棠时哥哥就经常在书房对弈。
他这么笨,要是澹台折玉怎么教都教不会?,岂不是很丢脸?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