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91 / 194 章 · 3,249

扶桑扭头看了看都云谏的背影, 权当无事发生,回到温暖的房间。

澹台折玉正用绿松石禁步下面缀着的流苏逗弄小狸奴,流苏摇摇晃晃, 小狸奴蹦蹦跳跳地去抓, 奈何太弱小,蹦也蹦不高, 它却锲而不舍, 屡败屡试。

扶桑坐在澹台折玉身?边,看着小狸奴笨拙又可爱的模样,忽然想起他?爹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秋葵山石图》,图中?有开花的秋葵、嶙峋的山石,还有一只黑、白、黄三色的狸奴, 狸奴盯着停落在秋葵花上的一只蝴蝶,做出准备扑蝶的动作?。

他觉得这幅画很有意趣, 还曾向他?爹讨要过,他?爹却舍不得给?他?, 说是一位挚友所赠, 追问是哪位挚友,他爹却不肯多说了。

扶桑随口说起那幅画, 澹台折玉听?罢,道:“那是一副祝寿图,挂在你?屋里也不合适。”

“祝寿?”

“图中?有狸奴,还有蝴蝶,狸奴别名为猫,猫同耄, 蝶同耋,合起来便是耄耋, 而耄耋即为长寿之意。”

扶桑学识有限,和那个?“巉”字一样,“耄耋”这两个?字他?既没见过也没听?过,所以他?完全不明白为何“猫蝶”意味着长寿,但澹台折玉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微微点头:“明白了。”

澹台折玉莞尔笑道:“当真明白了?”

扶桑想起子曰那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觉得还是诚实一点好,于是赧然摇头:“不明白。”

扶桑还以为澹台折玉会教教他?,没想到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含笑道:“不明白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

这种?不经意的亲昵举动,就好像突然往他?嘴里塞了颗糖,甜意一直漫延到扶桑心里去。

可是,一想到以后澹台折玉也会这样对待柳翠微,甚至会和柳翠微做出更亲密的事,扶桑心里蓦然又有些苦涩,他?想,这大概便是嫉妒的滋味。

怕被澹台折玉那双火眼?金睛看出点什么,扶桑起身?走到床尾,将搭在龙门架上?的几件衣裳胡乱折一折,待会儿拿去洗——当然不是他?自己洗,客栈里有专门负责为客人洗衣的浣衣娘。

扶桑拎起昨天穿过的那件外袍,检查襟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簪,瞧了两眼?才想起来,是昨天澹台折玉帮他?梳头时插在他?发髻上?的,他?摘下来后随手塞进袖子里就给?忘了。

“殿下,这根簪子……”扶桑“咦”了一声,话锋一转,“这根簪子看起来好眼?熟啊。”

从昨天把簪子拿出来的那一刻起,澹台折玉就在等?这句话了,一直等?到现在。他?故意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来,无波无澜地回应:“是么。”

扶桑盯着手里的簪子,簪柄的细纹,簪头的形状,和十五岁生辰那天他?爹送给?他?的那支祥云簪一模一样。

在鹤邑城,他?用那支祥云簪换了五个?葵菜鸡蛋馅儿的包子和一只海碗,等?他?渐渐明白那支簪子的价值之后,他?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傻,先是被卖包子的大婶骗,紧接着又被许炼骗,要不是澹台折玉及时把他?召回身?边,他?现在指不定沦落到多么悲惨的境地呢——说到底还是他?运气好,傻人有傻福。

扶桑走到澹台折玉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殿下,这根簪子打哪儿来的?”

“它本来就是你?的。”澹台折玉直截了当道,“修离把你?那三天的遭遇告诉了都云谏,都云谏又告诉了我,我便让薛隐回了一趟鹤邑城,将这根簪子赎了回来。”

扶桑哑口无言,难以置信。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澹台折玉将他?召回身?边的第二天上?午,修离陪他?吃饭,他?的确向修离透露了一些事。可当时他?们还没经历刺杀,他?和澹台折玉尚未从患难中?培养出主仆情谊,他?与他?同陌生人无异,澹台折玉为何会在意这样一件小事?又为何会大费周章地帮他?寻回一根普通的簪子?

但这点疑惑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和感动掩盖过去了,他?又哭又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只想用尽全力抱住澹台折玉,可澹台折玉坐在轮椅上?,他?没法抱他?。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澹台折玉长臂一伸,勾住扶桑的腰,就像那天在灵蛇庙里那样,将扶桑揽到他?的腿上?。

这样一来,两个?人面?面?相?对,扶桑毫不迟疑地扑进澹台折玉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伏在他?肩头小声呜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

澹台折玉搂着怀中?人,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用一种?既无奈又宠溺的口吻道:“好了,别哭了。”

扶桑也不想如此失态,可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因为多哭一会儿,他?就可以顺势在澹台折玉怀里多待一会儿,旋即又意识到,澹台折玉的腿禁不得压,于是直起身?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哽咽着道:“谢谢你?……”

澹台折玉伸手帮他?擦泪,温言软语道:“追根究底,你?是因为我才失去这根簪子的,我理应帮你?找回来。”

扶桑却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太笨了,什么都不懂……”

澹台折玉凝视着扶桑泪痕斑驳、楚楚动人的脸,心道,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能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赤子之心,比一颗聪明的脑袋珍贵千倍万倍。

“笨一点怎么了,”澹台折玉笑道,“我就喜欢笨的。”

“喜欢”二字令扶桑心花怒放,他?盯着澹台折玉红润的双唇,本能地想要凑上?去,幸好及时醒神,赶紧从澹台折玉身?上?起来,心慌意乱道:“我、我去把簪子收起来。”

澹台折玉捕捉到了扶桑那一瞬的惝恍,却不知道扶桑那一瞬在想什么——就算扶桑心思再单纯,他?也不可能将扶桑的所有心思都看透,他?又不是神。

扶桑将祥云簪收进他?的书袋里,回到床尾继续折衣服,而后打开箱子,将那几件女装都拿出来。

他?抱着两摞衣裳,跟澹台折玉知会一声,出门去了,眼?见着小狸奴颠颠地跟了过来,他?赶紧把门关?上?。

停在门口左右张望,却不见黑衣人的踪影,不禁纳闷,薛隐今儿个?怎么不继续戳在这里当门神了?

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先将要洗的几件衣裳交给?浣衣娘,接着找到地字七号房,将几件女装交予柳翠微,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扶桑便走了。

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扶桑探手入怀,摸出都云谏塞进来的那张字条,上?头写着一个?地址——都云谏说,想见柳棠时,就去这个?地方。

扶桑脑海中?冒出一句圣人教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都云谏这个?坏东西,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把棠时哥哥的住址交给?他??他?很难不怀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可是……他?真的很想再见棠时哥哥一面?,昨天实在太匆忙了,他?们根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而且他?也很想看看爹娘为他?们准备的新家是何模样,虽然他?无缘居住,看一看就满足了。

有小二从旁经过,扶桑叫住对方,给?他?看字条上?的地址:“这个?地方离客栈远不远?”

“芳林街在西市,这里是东市,离得还是挺远的,坐车过去得小半个?时辰。公子若要前往,小的可以为你?安排马车。”

“不必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小二抬脚要走,扶桑再次叫住他?,向他?打听?:“你?知道那个?身?穿赭衣、又高又壮、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子住在哪间房吗?”

小二一听?描述就知道他?问的是谁,笃定道:“那位客官住在地字三号房。”

往常都云谏都是住在澹台折玉隔壁的,今次他?姗姗来迟,上?房住满了,他?只能住得差些。

扶桑叩响地字三号房的房门,里面?果然传出都云谏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将门虚掩,扶桑走到都云谏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字条上?的地址,我哥哥真的住在那里吗?”

都云谏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你?不相?信我?”

扶桑不明白他?怎么有脸问出这句话的,脱口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都云谏挑了挑眉,无所谓道:“你?爱信不信。”

扶桑性子温顺,除了三皇子澹台训知,他?长这么大没跟谁置过气、红过脸,可都云谏三言两语就能挑起他?的怒火。他?严重怀疑都云谏就是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偏不让他?如愿。

轻轻扯起嘴角,扶桑心平气和道:“你?陪我一起去。”

都云谏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故作?一副没听?清的样子:“你?说什么?”

扶桑只得重复道:“你?,陪我一起去,字条上?那个?地方。”

都云谏笑得一脸无赖:“我凭什么陪你?去?”

扶桑也露出笑脸,狐假虎威道:“我这就跟殿下说去,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说完,扶桑转身?就走。

都云谏瞧着他?的背影,唇边勾起一个?得逞的坏笑。

这个?小太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