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一瞧见坐在轮椅上的澹台折玉, 就?想?起上午那声呵斥,如何会有好脸色,但上门是客, 总不?至于说什么难听?话, 只是不像对旁人那般殷勤而已。
等接过澹台折玉递过来的?银子,老鸨立时便前嫌尽弃、笑靥如花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 扶桑都看傻眼了。她呼来跑堂的?小厮,帮着随更抬轮椅上二楼。
老鸨在前?引路,领着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有靡靡之音从屋内传出来。
老鸨抬手敲门:“非鱼,开门。”
乐声停了, 未几,门从里面打开, 一位绯衣美人倚门而立,目光从几个陌生男子面上匆匆扫过, 道?:“妈妈, 这几位是……”
扶桑一眼认出来,这位名唤“非鱼”的?绯衣美人, 正是上午陈怀顾与人厮打时一直护着他的?那个女子,陈怀顾现下又与她待在一起,看来她应该是陈怀顾的?红颜知己。
老鸨笑吟吟道?:“他们是陈公子的?朋友,有事与陈公子相谈,我便?带他们过来了。”
非鱼犹疑道?:“顾郎的?朋友我都识得,这几位却不?曾见过。”
澹台折玉正欲开口, 忽闻一道?清朗男声从屋里传来:“让他们进来罢。”
非鱼闻言,将门大开, 随更和小厮将轮椅抬过门槛,扶桑紧随其后。
老鸨窃窃地交代?了非鱼几句话,便?带着小厮离开了。
随更也没留下,他低着头往外走,看都不?好意?思?看非鱼一眼。
非鱼关上门,走到?桌旁,在陈怀顾身边坐下,给两位客人倒茶。
陈怀顾仍是一身白衣,清明双目盯着扶桑,道?:“我记得你,下午在庙里,你帮过我。”
如此近距离地与陈怀顾对视,扶桑恍惚以为对面坐的?是春宴,他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微微笑着,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陈怀顾又看向澹台折玉。
这两位不?速之客皆相貌不?凡,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柔如春水,一个凛若秋霜,令人见之忘俗。
不?等陈怀顾开口询问,澹台折玉直截了当道?:“在下柳棠时,携幼弟投奔他乡,途径此地,听?说了灵蛇庙的?故事,今日去逛庙会,又亲眼看见陈公子试图毁坏巨蛇雕像,心?有所感,不?吐不?快,便?冒然?来访,还?请陈公子见谅。”
陈怀顾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心?平气和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澹台折玉目视着陈怀顾,一字一句道?:“自我记事起,便?活在父亲的?权威之下。他是天底下最绝情的?父亲,从未把我当儿子看待,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他对我只有无尽的?冷酷、猜忌、苛责以及利用。因为他,我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和朋友,失去了最亲的?姐姐,最终连我自己也失去了。所以我决定反抗他,我失败了,也失去了他赋予我的?一切,只剩下这副残破不?堪的?身体。”
澹台折玉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扶桑心?上,令他心?痛如绞,泪落无声。
非鱼递过来一方手?帕,扶桑伸手?接住,背过身去擦泪。
澹台折玉若无所觉,自顾自道?:“我经历过,所以明白你现在的?感受,也欣赏你反抗父权的?勇气,不?忍心?让你如我这般毁于一旦。当你无力反抗时,逃避不?失为一个善策。等你离开这个小地方,去到?更广阔的?天地,有了更高的?地位,到?时候你的?父亲就?再也奈何不?了你。你既已中了解元,那么明年三月的?春闱,正是你逃离此地的?最佳时机。如果你等不?及,现在就?可以动身前?往京城。扶桑,把信给我。”
扶桑急忙从书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澹台折玉,指尖上沾的?泪水在信封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澹台折玉转而把信交到?陈怀顾手?上,道?:“等你到?了京城,拿着这封信去找太子太傅崔恕礼,他自会照应你。”
说到?这里,陈怀顾若还?猜不?出澹台折玉的?身份,那就?愧对他的?才子之名了。
陈怀顾拿信的?手?微微颤抖,瞪目结舌地看着澹台折玉,猛然?起身,作势欲跪,澹台折玉伸手?一拦,道?:“言尽于此,善自珍重。扶桑,我们走罢。”
非鱼起身为他们开门,随更就?守在门外,他和扶桑一前?一后将轮椅抬过门槛,等到?了楼梯口,随更和陈怀顾一左一右抬着轮椅,扶桑在后头扶着。
出了小楼,到?了街上,换随更推着轮椅,径自离去。
陈怀顾不?言不?语,定定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中央,直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突然?无法自抑地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