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吃过两回。”扶桑絮絮道, “第一回是好多年?前,我爹出宫办事,顺便带上了?我和棠时哥哥, 爹给我们买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糖葫芦,那种酸酸甜甜的滋味从此便印在?了?我的记忆里。第二回是两年前的上元节, 棠时哥哥带我出宫游玩, 他买给我吃的,虽然和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但还?是很好吃。”
澹台折玉听他一口一个“棠时哥哥”,感觉有?些怪怪的。
澹台无争小时候也曾亲昵地唤他“折玉哥哥”或者“太子哥哥”,但八-九岁之后就改口喊“皇兄”了?。
扶桑都十五了?, 却还保持着儿时的称呼方式,他说?话又总是软哝哝的, 每一声“哥哥”都像在?撒娇,澹台折玉听在?耳中, 心里好似有?小虫子在?爬, 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旁的什么。
“你和柳棠时关系很好吗?”澹台折玉随口问。
“嗯,”扶桑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棠时哥哥还?有?爹娘都很疼我。”
“两?年?前的上元节,我也出宫游玩了?。”澹台折玉又道?。
“是么,”扶桑眼睛发亮,“或许我们曾在?大街上擦肩而过呢。”
澹台折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一颗接一颗地吃着糖葫芦。
而扶桑就蹲在?旁边痴痴地看着, 他第一次见人吃东西都这般赏心悦目,他可以看一辈子。
一串糖葫芦全吃完, 澹台折玉把竹签放到桌上,偏头看着扶桑,道?:“腿不麻吗?”
扶桑傻傻地笑:“麻了?。”
他扶着轮椅站起来,未得太子允许就擅自坐到旁边的圆凳上——在?其他主子跟前,扶桑总是绷得紧紧的,谨小慎微,毕恭毕敬,生怕行?差踏错,可面?对太子,他时不时地就把那些早已融入骨子里的规矩礼仪抛诸脑后而不自知。
“我还?给殿下买了?别的。”扶桑把身上背的八答晕锦袋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三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依次摆在?澹台折玉面?前。
澹台折玉径自拿起其中一只白瓶,打开?盖子,瓶中盛着浅黄色凝膏,又凑到鼻端闻了?闻,道?:“这是面?脂?”
“没错,”扶桑道?,“是用牛髓、牛脂、丁香、藿香和青蒿1熬制而成的,洗脸后涂到脸上,可让肌肤保持湿润,防止皴裂。这个味道?殿下喜欢吗?”
虽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澹台折玉点了?点头。
他之前在?宫里用的面?脂要比这个好闻得多,可惜被幽禁之后他身边只有?太监没有?宫女,而太监远不及宫女心思细密,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根本想不到。
幸好,他现在?有?扶桑了?。
扶桑虽然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傻子,却出乎意?料的细心,只帮他洗了?一次脸就想到给他买这些擦脸擦手?的东西,比其他人强得多。
扶桑从澹台折玉手?中拿走小白瓶:“我帮殿下抹脸。”
澹台折玉:“……”
其实他可以自己抹的,他残的是腿,又不是手?。
但既然扶桑乐意?代劳,那他也没意?见。
扶桑用食指抠出少?许膏脂,在?澹台折玉的额头、左脸、右脸各点了?一点。
猝然四目相对,扶桑心尖微颤,喏喏道?:“殿下,闭眼。”
澹台折玉怔了?一瞬,垂下眼帘。
黑暗让触觉变得更明显,那双温热的、柔软的、细嫩的手?,在?他的脸上轻慢地游走,除双唇之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细致地抚揉,仿佛在?涂抹面?脂的同时顺便将整个面?部都按摩了?一遍。
这是从未有?过的美妙体验,澹台折玉舒服得难以言喻。
抹完脸,接着抹手?。
扶桑先抠出适量手?脂点在?掌心,而后双手?对搓几下,让滑腻的膏脂布满双掌,再用双掌包覆住澹台折玉的一只手?,来回揉搓他的手?心、手?背和每一根手?指。
等两?只手?抹完,扶桑笑道?:“好啦。”
澹台折玉轻咳一声,道?:“你……”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澹台折玉听到他的声音哑得像三天没喝水。
扶桑也吓了?一跳,忙问:“殿下,你的嗓子怎么突然哑成这样?”
澹台折玉不敢再开?口,自顾自倒了?杯温茶,许是喝得有?些急了?,被呛得咳嗽不止。
咳嗽声把隔壁的都云谏都惊动了?,过来敲门:“殿下,你没事罢?”
澹台折玉边咳边道?:“没事……咳咳!你回去罢……咳咳咳!”
扶桑不停地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直到咳嗽声停止,扶桑坐回原位,看见澹台折玉面?红耳赤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澹台折玉有?生以来,品尝过苦楚,亦体会过屈辱,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窘态毕露,狼狈不堪。
他乜斜扶桑一眼,瞧见扶桑强自忍笑的模样,不仅不恼,反而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扶桑便也跟着笑起来,但他可不敢笑出声,双手?紧紧捂着嘴巴,只露出一双弯如月牙的笑眼。
等两?个人都平复下来,扶桑问:“殿下,你方才想跟我说?什么?”
澹台折玉道?:“忘了?。”
扶桑不以为意?,拿起第三只瓷瓶,道?:“殿下,这里面?是山茶油,是用油茶树的种子压榨而成。冬天身上容易干痒,山茶油可以润肤止痒。要不要我……”
“不用了?,”澹台折玉打断他,边说?边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想就寝了?,明日再说?罢。”
“那好罢。”扶桑把三只瓷瓶收进他的锦袋里,“这三样东西我会随身带着,殿下什么时候想抹都可以。”
澹台折玉看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扶桑推着轮椅来到床边,正?想说?他去叫都云谏过来,却听太子道?:“扶好轮椅。”
扶桑忙用自己的整个下半身抵住轮椅,道?:“扶好了?。”
澹台折玉双手?撑住床沿,双臂使力,腾身而起的同时旋了?半圈,稳稳地坐在?了?床边。
扶桑看在?眼里,既觉得他这个动作利落潇洒,内心深处又忍不住泛起些许酸楚,如涟漪般荡漾开?去。
他推开?轮椅,蹲在?床前,低着头帮太子脱靴除袜,然后笨拙地去解腰带,却怎么也解不开?。
澹台折玉道?:“我自己来罢。”
扶桑便收回手?,站在?一旁,眼看着太子解开?腰带、脱掉外?袍、上床躺好,扶桑这才如梦初醒般去帮他盖好被子。
从方才开?始,扶桑的脑海中就有?两?个声音在?争执不休。
一个声音让他趁着太子今晚心情还?不错赶紧问问腿疾的事,另一个声音则劝他别心急再等等,若是又把太子惹恼了?,再“滚”一次可就回不来了?。
“熄灯罢。”澹台折玉道?。
扶桑走过去把灯吹了?,在?黑暗中凝立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折回床边,双膝跪地,双拳紧握,还?没开?口心已跳到嗓子眼,连带着嗓音轻颤:“殿下,有?个问题,我知道?问出来定会惹你生气,你很可能会再次把我赶走,但我必须要问。”
短暂地静了?静,澹台折玉心平气和道?:“问罢。”
扶桑便一鼓作气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可有?太医为你诊治过?伤势如何?是否有?痊愈的希望?”
澹台折玉的语调依然平静:“这是四个问题。”
扶桑等着他的回答。
仿佛等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间,扶桑听见他一字一句道?——
“第一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否则你会死。”
“第二个问题,没有?。”
“第三个问题,我不知道?。”
“第四个问题,还?是不知道?。”
扶桑道?:“为何没有?太医为殿下诊治?是皇上不许吗?”
澹台折玉道?:“是我不愿。”
扶桑没有?问为什么,太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斟酌稍倾,他缓慢而坚定地道?:“我在?太医院五年?,因为资质不足,除了?按摩什么都没学过。但我读过许多医书,曾不止一次在?书上看到过,有?些下肢瘫痪的病人是可以通过按摩逐步康复的,只是所需时间、康复程度因人而异。殿下,我想用我的双手?,让你好起来,但我一个人办不到,我需要你的配合。你……愿意?吗?”
静默在?黑暗中持续蔓延。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扶桑越来越心灰意?冷,忐忑和期待全都消散了?,只剩下满腔苦涩。
“……让我想想。”
扶桑没听清,忙问:“你、你说?什么?”
“让我想想,”澹台折玉重复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希望之火瞬间燃起来,扶桑克制着澎湃的心绪,语声里却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没关系,等久一些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他最擅长往好处想了?,只要一点点希望就能让他坚持很久很久。
“好。”澹台折玉道?,“去睡罢。”
扶桑站起来,摸黑走到离床尾不远的坐榻,上面?已经铺好了?被褥。
他脱掉靴子,合衣钻进被子里,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闭上了?眼,等待睡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