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读着, 扶桑也感受到了太子所说的?“意趣”。
虽然书名瞧着不大正经,但内容却没有?淫词艳语,实质上是个引人?入胜的?爱情故事, 且主人翁不是常见的才子佳人?, 而是青楼名妓和平头百姓,故事里的?人?物个个鲜活, 仿佛就?生活在这世?间?的?某个市井之中。
一口气读了十来页, 读到美娘被吴八公子羞辱,扶桑正自愤愤然,忽听太子发问:“头晕不晕?”
马车虽行得既慢且稳,但偶有?轻微颠簸,一直盯着那些小字看就容易眼花头晕, 澹台折玉就?特?别容易头晕,因为他患有?短视之症1,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觑觑眼”,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清楚书上的?字, 看得久了甚至得眯起眼方能看得清, 所以他才?会让扶桑念给他听。
扶桑摇了摇头:“不晕。”
澹台折玉问:“一点?都?不晕吗?”
扶桑仔细感受须臾,又点?了点?头:“嗯。”
“看来你视力很好, ”澹台折玉轻笑道,“那以后你便读书给我听罢。”
他只是想偷个懒,没成想让他找到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式。扶桑的?声音娓娓动听,听他读书是种享受,不亚于丝竹之乐。
扶桑自是欣然答应,只听澹台折玉又道:“天色已暗, 今日就?先读到这里罢。”
稍作犹豫,扶桑大着胆子道:“殿下, 这本书可以暂且由我保管吗?我想补一补二十五页之前的?内容。”
澹台折玉亦是欣然应允。
“殿下,”都?云谏的?话音适时传来,“前方就?是函德城了。”
马车在天黑之前进了函德城,行至城中最好的?客栈,早有?先来者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看着都?云谏抱太子下车时,扶桑心想,如果他像都?云谏那般强壮的?话,就?能由他来抱太子了。
垂眼瞧了瞧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扶桑黯然叹息,都?云谏的?胳膊比他的?腿都?粗,他就?算努力到下辈子都?变不成都?云谏那样,还是别痴心妄想了——但还是要想办法让自己结实起?来,就?从多吃饭和勤练五禽戏开始好了。
都?云谏抱着太子上了二楼,修离和李暮临抬着轮椅紧随其后,扶桑插不上手,但也跟着上去了。
太子在马车里躺了一下午,到客栈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出恭,他现在双腿瘫痪,无法自理,必得有?人?在旁伺候,而这本该是扶桑他们三个太监的?分内事,却被都?云谏越俎代庖了。
李暮临下楼去要热水了,修离和扶桑站在门?外候着。
隔着一道门?,清晰的?放水声传入扶桑耳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羞得他面红耳赤,七窍生烟。
修离看在眼里,不用想也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据修离所知,扶桑虽是奴婢,却从未真正地伺候过哪个主子,他反而是被伺候的?那个。所以他不知道,宫里的?主子们其实是不把奴婢当人?看的?,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使唤奴婢们做任何事。比如住在承光宫的?宁妃,不管是出大恭还是出小恭2,从来都?是宫女为她擦拭,她是一根手指也不会动的?;比如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在临幸妃嫔时懒得自己动,就?让宫女帮他推腰助力……人?前光鲜亮丽、华贵端庄的?主子们,只有?在奴婢们面前才?会去伪存真,原形毕露。
现今扶桑只是听到太子撒尿的?声响就?羞得无地自容,等他贴身伺候太子一段时日,亲眼看着太子如普通人?一般吃喝拉撒,便会习以为常了。
修离走到扶桑身侧,悄声耳语:“太子是你第一个主子罢?”
扶桑想了想,轻轻点?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心间?悄然弥漫。
第一个,第一次,总是特?别而意义非凡的?。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主子,而且还是他自己选择并努力争取来的?;太子是他第一次那么?那么?地喜欢一个人?,这种喜欢是独一份的?,和他对?家人?、朋友的?喜欢都?不一样;太子之于他,从来都?是最特?殊的?那个人?。
“那你运气真的?很好,第一次就?碰上这么?好的?主子。”修离又道,“太子还愿意在奴婢面前葆有?最起?码的?体面,至少?说明他是把我们当人?看的?。”
扶桑怔然不语。
他记得听棠时哥哥提过,太子自从患上头疾后脾气日渐暴躁,东宫的?奴婢们动辄得咎,都?很畏惧他,后来因为亲手扼杀宫女那件事,太子的?风评跌入谷底,暴戾之名传遍整个皇宫。
可修离却说太子是个好主子,由此?可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恶,就?好像有?人?喜欢萝卜而有?人?喜欢白菜,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无论如何,扶桑很开心听到修离这么?说,有?人?和自己有?相同的?喜好,就?好像有?了同伴,这本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你说得好像太子是我一个人?的?主子似的?,”扶桑眉眼弯弯,轻声道:“要说我运气好,那你运气也不赖。”
修离莞尔一笑,听见脚步声靠近,忙回到扶桑对?面站好,倏而房门?拉开,都?云谏递出一只盖着盖子的?青花痰盂,吩咐道:“拿去倒了,然后洗干净。”
修离双手接住,转身下楼,和提着铫子回来的?李暮临擦肩而过。
李暮临进屋倒水,都?云谏扫见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嘛的?扶桑,支使道:“柳扶桑,你去马车上拿一套中衣来。”
扶桑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太子道:“让扶桑进来。”
不等都?云谏开口,扶桑自己就?进来了,只听太子又道:“你们都?出去罢。”
这个“你们”,当然不包括扶桑。
都?云谏和李暮临出去了,扶桑来到太子面前,拘谨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弱弱地唤了一声:“殿下……”
澹台折玉坐在轮椅上,抬眼看着扶桑,好奇道:“我看你总背着这个布袋,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这是我娘亲手为我缝制的?书袋,”扶桑道,“里面装的?虽然不是什么?宝贝,但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澹台折玉没再多问,道:“帮我洗脸罢。”
扶桑推着澹台折玉来到面盆架前,无措道:“殿下,我……我应该怎么?做?”
他没伺候过人?,顶多也就?是晨起?请安时给爹娘梳梳头,其它的?什么?都?不会。
蓦然想起?他曾在蕙贵妃跟前大言不惭地说要照料太子的?衣食起?居,扶桑深觉汗颜,他实在太没用了。
换作旁人?这么?问,澹台折玉可能会不耐烦甚至发火,但不知为何,面对?扶桑,他前所未有?的?有?耐心。
澹台折玉欠身扯下挂在面盆架上的?白手巾,边做边道:“先把手巾打湿,再拧干,然后擦脸,擦脖颈,最后洗手。”
扶桑忙不迭点?头:“我记住了。”
他从澹台折玉手中拿走手巾,现学现卖,小心翼翼地擦拭澹台折玉的?面庞,犹如按摩时那样,从额到脸,再从脸到额,循序渐进,轻柔细致。
澹台折玉极为受用,笑看着扶桑,称赞道:“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扶桑原本有?些?紧张,被他这么?一夸,便满心雀跃了。
毛巾很快就?凉了,重新在热水里过一遍,扶桑接着给澹台折玉擦拭脖颈,耳朵也没放过,隔着一层湿布轻轻地揉捏耳轮。
揉到耳垂时,澹台折玉平摊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握紧,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眼帘低垂,掩住了眸中神色。
扶桑时刻留意着他的?反应,见状急忙停手,忐忑地问:“殿下,我弄疼你了吗?”
澹台折玉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低声道:“没有?。”
扶桑如释重负,还想继续,澹台折玉却偏头避开了,道:“你也洗洗罢。”
扶桑便用太子用过的?手巾擦了擦脸和手,脖颈有?伤,便没碰。
他蹑步走到敞开的?窗前,站在轮椅旁,和太子一起?看着下方熙来攘往的?街道。
静立片刻,扶桑觑了觑太子沉静的?侧脸,请示道:“殿下,晚饭后我想出去买点?东西,可以吗?”
澹台折玉“嗯”了声,顿了顿,问:“有?钱吗?”
扶桑小声道:“我打算向别人?借点?……”
澹台折玉转头看着他:“怎么?不直接向我要?”
扶桑讷讷,他哪敢向太子要钱啊。
澹台折玉道:“你这个月的?月俸我还没给你。”
扶桑霎时双眼发亮。
对?啊,他是有?月俸的?!
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澹台折玉被他生动可爱的?表情逗笑了,旋即又把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故作平静道:“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让都?云谏陪你一起?去罢。”
“不不不,不用了,”扶桑可不敢劳累都?大将军,“我让修离陪我去。”
澹台折玉道:“随你。”
但最后陪扶桑出去逛街的?,却是昨晚骑马带他入永渠城的?徐子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