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扶桑有生以来第一次骑马, 这匹马又跑得?飞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五脏六腑仿佛在剧烈的颠簸中移了位,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从马背上摔下去, 难受、紧张、害怕……但与此同时,他又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快活, 就像……就像……扶桑实在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他只觉得?这大概是他此生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叫开城门?,进?了永渠城,又奔驰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子?望勒马停在城中最好的客栈门口。
徐子?望翻身下马,抱小孩似的挟着扶桑的腋下把他抱下来?, 可扶桑腿软得?站不住,徐子?望二话不说?, 直接将扶桑打横抱起来,径直走进?客栈, 自有人帮他牵马。
扶桑很想吐, 但他觑一眼徐子望冷峻的脸色,只能咬牙忍下去。
徐子?望抱着扶桑上了二楼, 来?到天字二号房门?口,这才将扶桑放下,恭声道:“将军,卑职将柳扶桑带来?了。”
“进?来?。”是都云谏的声音。
徐子?望推开房门?,示意扶桑入内,待扶桑脚步虚浮地?走进?去, 徐子?望关上房门?,将他自己关在了门?外。
屋内灯火通明, 布置豪华。
绘着嫦娥奔月图的八扇折屏将房间?一分为二,里侧是床,外侧是榻,都云谏端坐榻上,蹙眉看着满脸血污的扶桑,嫌弃道:“别过来?,就站那儿罢。”
扶桑走了一天的路,未及休息又经历连番折腾,此刻还?能保持清醒已是不易,委实站不住了,所以他跪了下来?,迫不及待道:“都将军,是不是太子?殿下头疾又发作了?”
都云谏冷声道:“没有。”
这个回答出乎扶桑意料,他不由愣住。
既然太子?安然无恙,那都云谏为何要在城门?关闭之后特?特?派人把他带到这里?难道他回心转意了?
“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都云谏面?无表情?道,“若有半字虚言,我便杀了你。”
这已经是都云谏第三次放言要杀他,听得?多了,威慑力?大打折扣,扶桑愈来?愈觉得?,这或许是都云谏身为武将的某种习惯,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上,但不见得?真的会滥杀无辜。
“将军请问,”扶桑乖顺道,“奴婢一定如实相告。”
“是谁帮你混入东宫的?”都云谏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扶桑斟酌稍倾,缓缓道:“奴婢被收养时尚且年幼懵懂,经过两年調教,爹娘才发现我资质愚钝,难有出息,于是又收养了聪慧过人的柳棠时,用心栽培。得?知?柳棠时要跟随太子?流放嵴州之后,我不忍心眼看着爹娘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于是去求蕙贵妃帮忙。”
“你凭什么觉得?蕙贵妃会帮你?”都云谏问。
“因?为我擅长按摩之术,太子?又受头疾所困,正需要我这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适合跟随太子?。”扶桑道,“太子?启程那日凌晨,蕙贵妃去为太子?送行,去时将我带入东宫,走时将柳棠时带走,我便代替柳棠时混入了流放的队伍。”
都云谏沉思片刻,道:“所以你李代桃僵只是为了救柳棠时,你的目的已然达到了,那么三天前我赶你走的时候,你应该高高兴兴地?离开才对,为何却赖着不走?”
“那天我便对将军说?过了。”扶桑道,“因?为太子?需要我,所以我必须留在他身边。”
都云谏牵唇冷笑,显然并不相信,凉声道:“太子?又不是你的主子?,你只不过为太子?按摩过三次而已,你却甘愿离开疼爱你的爹娘,放弃宫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不顾一切地?追随太子?,你难道不觉得?,你对太子?这份‘赤胆忠心’来?得?太莫名其妙了吗?”
这份“赤胆忠心”,源于他对太子?长久而深切的恋慕。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将这份隐秘心事?宣之于口,他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消除都云谏对他的质疑。
他发动自己有限的聪明才智,心思急转,终于让他想到一个对都云谏来?说?极具说?服力?的理由。
“……我当然舍不得?爹娘,也舍不得?安稳的生活,”扶桑眼帘低垂,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但是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舍弃这一切。”
“说?清楚。”都云谏道。
扶桑抬眼看着都云谏,慢条斯理道:“那个飘雨的清晨,在清宁宫附近的宫道里,将军亲眼看见我和三皇子?搂抱在一起,过后我去找你解释,你却不信,还?指责我放浪形骸品行不端……”
“你扯这些做什么!”都云谏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半实半透的屏风,怒声打断扶桑。
扶桑吓得?一抖,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将军,眼见不一定为实,并非我勾引三皇子?,而是三皇子?强迫我。在那天之前,就有关于我和三皇子?的谣言传到珍贵妃耳中,珍贵妃将我叫去昭阳宫训话,说?以后再和三皇子?纠缠不清就要了我的命。当时我脸上有道一指长的伤痕,不知?将军是否还?有印象,便是珍贵妃所伤。”
那道伤痕醒目得?很,都云谏自然记得?。
他忽然好奇有没有留疤,可扶桑糊了一脸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又扫了眼屏风,都云谏不自在地?咳了声,道:“接着说?。”
“爹娘唯恐我死在珍贵妃手?上,打算过完年就将我送出宫去,可纵使如此,也难保三皇子?不会找到我,他是我见过的最偏执难缠之人,我怕他更甚于珍贵妃。无奈之下,我才铤而走险,想出了代替柳棠时流放嵴州的主意,既是为了救柳棠时,也是为了自救,同时还?能帮助太子?殿下,一举三得?。”说?到此处,扶桑眸中含泪,声情?并茂道:“我早已无路可退,除了追随太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故而只能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求将军大人大量,成全奴婢。”
都云谏沉默半晌,淡声道:“你知?道嵴州是什么地?方吗?”
“蕙贵妃问过我一样的问题。”扶桑道,“她说?嵴州远在西北边境,是偏远苦寒之地?,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我这样的人到了那里很难活下去。”
“娘娘说?得?没错,你如此孱弱,恐怕都撑不到嵴州。”都云谏道,“就算你活着到了嵴州,那么你会和太子?一起,幽禁在鹿台山上的一座行宫里,那座行宫比清宁宫大不了多少,吃穿用度却要比宫里差得?多。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那里半步,到死都无法?和亲人相见。即使这样,你也心甘情?愿吗?”
扶桑只犹豫了一瞬,便一字一句道:“我愿意。”
都云谏道:“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
扶桑话音很轻却坚定地?打断他:“我无怨无悔。”
都云谏静了半刻,道:“从现在开始,你后悔也没用了。”
扶桑迅即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霎时欣喜若狂,给他磕了个响头:“多谢将军成全!将军的大恩大德,扶桑永生难忘!”
“来?人。”都云谏唤道。
徐子?望一直侯在外面?,闻声立刻推门?进?来?。
都云谏吩咐道:“给他开间?客房,再备些换洗衣物,拾掇出个人样来?。”
“是。”徐子?望将几近虚脱的扶桑扶起来?,搀着他走出去,都云谏起身过去关上了门?。
辘辘声响起,一个挺拔如松的黑衣人推着轮椅从屏风后出来?,澹台折玉坐在轮椅上,依旧披头散发,不修边幅。
都云谏躬身揖手?道:“属下办事?不利,险些让柳扶桑送了性命,还?请殿下责罚。”
“起身罢。”澹台折玉语声清冷,凉水里淬过一般,“他方才说?的‘那个飘雨的清晨’是怎么回事??”
都云谏边回想边道:“那是柳扶桑最后一次为殿下按摩的第二天早上,属下在去清宁宫的路上,撞见三皇子?和柳扶桑搂搂抱抱,三皇子?甚至还?亲吻了柳扶桑……三皇子?说?,他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柳扶桑就喜欢上他,让柳扶桑这辈子?做他的人。”
静了须臾,澹台折玉问:“然后呢?”
然后?
都云谏不确定他想听什么,只好顺着来?龙去脉往下讲:“属下现身后,柳扶桑便挣脱三皇子?逃跑了。当日傍晚,柳扶桑找来?清宁宫,向我解释早上的事?……”
“他如何解释的?”澹台折玉打断他。
都云谏不明白太子?为何刨根问底,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哪会放在心上,想了想才道:“他说?他和三皇子?没有任何关系,让我不要误会。”
“你不相信他?”澹台折玉道。
他语气平淡,都云谏却莫名听出怪罪之意,一边觉得?自己想多了,一边辩解道:“属下和柳扶桑素无来?往,对他的为人一无所知?,不敢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澹台折玉又问,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口吻。
他对柳扶桑说?的那些话实在不宜转述给太子?听,都云谏含混道:“宫中严禁皇子?和太监私通,一经发现就会处以极刑,为了柳扶桑着想,属下劝告他谨言慎行,免得?害人害己。”
言谈间?,澹台折玉始终看着都云谏,他的目光如水般沉静,却令都云谏感到如芒刺背。
俄顷,澹台折玉淡淡道:“问问柳扶桑,这三天都有谁伤害过他,统统杀了。”
都云谏心下一凛,颔首道:“属下遵命。”
澹台折玉道:“薛隐,送我回去。”
一直静静站在轮椅后面?的黑衣人应了一声,推着澹台折玉回了隔壁天字一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