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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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披头散发, 形销骨立,神?情呆滞,和从前?那个芝兰玉树、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扶桑第一眼险些没认出他,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太子竟然坐在轮椅之?上!

他在太医院待了六天, 为何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太子受伤的事?怎么也从未见过哪位太医来为太子治疗?

太子是在“谋反”的过程中受的伤吗?

是伤到了腰还是腿?伤得有多重?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为何没人为他医治?是他不愿意, 还是皇上不允许?

皇上不杀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让他受尽精神?与肉躰的折磨吗?

太子他究竟 ……究竟经历了什么?

扶桑的脑袋几乎要裂开。

他好痛,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是痛的。

他丝毫动弹不得,呼吸困难, 也开不了口,唯有泪水滂沱。

可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坚强、要振作, 一切都等?逃离这座皇宫之?后再说。

“愣在那里?做什么?”修离停在珠帘前?, 扭头看着僵在门口的扶桑,压着嗓子道:“过来。”

扶桑移开定在太子身上的视线, 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眼眶中的泪挤出去,而后扶着门框,把?留在门槛外的另一只脚抬进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略显蹒跚地?走向晃动的珠帘,进入那间来过三次的宫室, 目之?所及还是老样子,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温凝香的气息。

却?见那张美人榻上躺着一个人, 看服色是个太监,扶桑暗自吃惊,这里?可是太子的寝殿,这个太监竟敢睡在这里?,此等?猖狂行径,搁以前?说不定性命难保,可如今……扶桑心里?不禁凄然。

修离行至美人榻旁,沉声道:“李暮临,起来。”

被唤作“李暮临”的太监慢悠悠坐起来,掩唇打了个呵欠,随即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扶桑,惊奇道:“哟,眼看就要起程了,怎么还来了个新?人?”

他站起来,走到扶桑面前?,扶桑鼻子灵,顿时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由猜测,他不会?是偷喝了蕙贵妃为太子准备的践行酒罢?若真是如此,此人着实肆无忌惮。

李暮临笑道:“你这脸怎么跟花脸猫似的?”

扶桑怔了怔,暗道一声糟,一定是眼泪把?芝芝抹在他脸上那些粉末给冲花了。

李暮临又盯着扶桑的小花脸看了半刻,疑惑道:“我看你眼熟得很,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

扶桑看他眼生?得很,便摇了摇头。

“你们?俩过来,”修离发话,“将这两口箱子抬到宫门口去。”

扶桑赶紧过去,看见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口木箱。

修离朝他伸手:“包袱给我。”

扶桑忙将背在肩上的包袱取下来交给他,修离打开那口小点的箱子,将包袱放进去,扶桑窥见里?头装的几乎都是衣裳。

见李暮临已站在那口大箱子旁边,扶桑正欲过去,却?被修离止住脚步。

修离和柳棠时身量相当,比扶桑高出一个头。

他一手捏着扶桑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扶桑脸上抹来抹去,试图将被眼泪冲洗出原本肤色的地?方重新?遮盖住。

他手劲大,扶桑感?觉下颌被掐得好疼,脸蛋被蹭得也好疼,他忍了一会?儿,弱声道:“疼……”

扶桑的话音里?不自觉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修离愣了愣,抬眼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浮起泪光的双眸,旋即垂眼、收手,道:“好了。”

扶桑冲他感?激地?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扶桑去和李暮临一起抬那口大箱子,抬之?前?还担心自己力?气小抬不动,没想到不费什么劲就抬起来了,想来箱子里?装的也都是些衣物之?类。

到了外间,扶桑刻意耷着眼,不敢往太子那边看,哪怕只是一眼他都受不了。

而太子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里?,黑发黑衣,无声无息,犹如鬼魅。

下了殿门口的台阶,李暮临道:“我叫李暮临,朝朝暮暮的暮,玉树临风的临。你叫什么?”

“我叫柳扶桑,扶桑花那个扶桑。”

“柳扶桑……名字也耳熟,我先前?一定见过你。”

扶桑没接话,转而道:“除了太子殿下,整个东宫里?只有你和修离两个人吗?”

“还有一个,”李暮临道,“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躲懒去了。”

扶桑心道,他已经离开东宫,逃出生?天了。

宫门紧闭着,扶桑和李暮临将箱子放在照壁旁,折回去抬另一口。

等?把?那口小箱子也抬过来,扶桑道:“这应该不是太子殿下所有的行李罢?”

李暮临指着大箱子道:“这个是太子的。”又指着小箱子道:“这个是咱们?几个奴婢的。”

扶桑不敢置信,却?听李暮临轻笑道:“太子是流放,又不是出宫游玩,自然要轻装简从。”

默默走了几步,扶桑又问?:“为何随行的只有太监,没有宫女?”

“你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李暮临被他逗笑了,“若是放几个女人在太子身边,太子必定要临幸,一来二去难免鼓捣出孩子来,你觉得这孩子能活吗?”

扶桑黯然不语。

自然是活不成的。

太子如今与废人无异,所以皇上允许他苟且偷生?,但皇上以及那几位皇子,都绝不可能允许太子留下子嗣。

“生?出来还得杀,多麻烦,不如从源头杜绝。”李暮临的语气陡然变得猥琐,“而且太子身边没有女人,想泄慾都无处泄,只能憋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扶桑是个无论肉躰还是精神?都无慾无求的小太监,真正的白纸一张,对于慾望充沛的正常男子来说无处泄慾是种什么感?受他不得而知,但他却?毫无缘由地?笃信,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1的太子殿下,绝然不是李暮临口中那等?受制于情慾的凡夫俗子。

从前?殿回到主殿,修离和李暮临抬着轮椅,连同太子一起抬到院里?,而后推着他往前?走。

扶桑依旧不敢看,他低着头跟在后面,双手紧握成拳,指甲狠狠刺着掌心,藉此抵抗汹涌的泪意。

到了宫门口,李暮临上前?叫门,宫门很快打开,李暮临又和修离抬着轮椅,将太子抬出东宫。

一辆美轮美奂的玉辂车已等?候在宫门口,都云谏穿着黑袍银甲,立在车旁,威风凛凛。

他上前?向太子行礼,而太子全无反应,都云谏缄默无言,将太子抱上玉辂车,安放在车厢内。

守卫帮着修离他们?将那两口箱子抬出来,放在车后。

都云谏亲自驾车,辚辚向前?。

扶桑他们?跟在车后快走,他听见李暮临低声问?:“柳棠时呢?他不跟咱们?一起走吗?”

修离漠然回道:“不知道。”

扶桑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宫道,突然感?觉心里?也空荡荡的,仿佛有凛冽的寒风在他的胸口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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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卓文?君《白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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