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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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翊祥宫出来, 扶桑茫然不知所往。

不确定?太子?何时流放,不确定?蕙贵妃能否将他和棠时哥哥调换,不确定?他的?未来将何去何从……此时此刻, 他有种强烈的?“身似浮萍, 心如飞絮”之感,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 丝毫由不得自己。

扶桑决定?不去多想, 身似浮萍那就随波逐流,心如飞絮那就随风飘游,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由?

扶桑想去太医院看看师父和飞雾,但深心里涌动着一团难以名状的恐惧,阻止了他的?脚步。

这些年, 他过惯了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除了太医院和引香院, 他无处可去,只能原路返回?引香院。

路过静园时, 想着?以后可能无缘再览园中?风景, 便怀着?“最后一次”的?心情,由北门入内。

曲径两?旁栽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 清香袅绕,叠绿泻翠,浓荫匝地?。

走到尽头,豁然开朗,一方空阔的?池塘映入眼帘,池中?那些枯茎败叶早被人清理干净, 池水清湛,倒映着?蓝天白云。

一道长?长?的?廊桥横亘在水上, 每当夏日荷花竞放时,碧叶葳蕤,琼葩烂漫,赏花人行在桥上,便如置身仙境,流连忘返。

眼下?却没什么景致可瞧,唯有水光潋滟,晃得眼晕。

扶桑慢悠悠行至廊桥中?央,登上亭阁,坐在向阳那侧的?美?人靠上,倚着?栏杆,沐着?没什么温度的?日光,吹着?寒凉的?微风,望着?远处那几只不知?是鸭子?还是鸳鸯的?水鸟,喜怒哀乐缓缓地?沉淀,心如止水般平静,这些天从?没这么静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循声看去,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扶桑视若无睹,转过头去,依旧懒懒地?伏在栏杆上。他丝毫不想动弹,仿佛只要他一动,这来之不易的?沉静时刻便将?毁于一旦。故而他既没有站起来行礼,也没有开口问安,将?这些年刻进骨子?里的?尊卑贵贱抛诸脑后。

澹台训知?来到扶桑近前,兀自坐在美?人靠的?另一端,距离扶桑不过一臂远,触手可及。

扶桑看着?粼粼水面,澹台训知?看着?扶桑,谁都没说话。

就这样过了没多久,扶桑到底还是被搅得心烦意乱,他准备离开,刚欲起身就被澹台训知?按住肩膀。

“扶桑,”澹台训知?温声道,“再陪我待会儿。”

扶桑推开他的?手,坐着?没动 ,因为他知?道,澹台训知?不让他走,他就走不了。

又静了半刻,澹台训知?缓声道:“你生病这段日子?,我一直很担心你,去引香院看过你两?次。”

扶桑那段时间神志不清,对此全无印象,爹娘他们也没跟他提过这事,所以他并不知?晓。

澹台训知?继续道:“我母妃听说了这件事,将?我叫去昭阳宫臭骂了一顿,说我身为皇子?却对一个小太监牵肠挂肚,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她的?脸面都被我丢尽了。”

扶桑心想,恐怕珍贵妃对他的?杀心更?重了。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倘若他真?的?能跟随太子?流放嵴州,那么既可以救出棠时哥哥,又可以帮助太子?克服头疾困扰,还能让自己远离澹台训知?和珍贵妃,利远大于弊。

“不过我这个扶不上墙的?废物,终于也能派上点用场了。”澹台训知?又道,“再过几天,我将?代表宗室,护送大公主出嫁西笛。”

扶桑猝然看向澹台训知?,眼神惊怔。

澹台训知?与他对视,面露忧色,郑重其事道:“我去这一趟,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回?返,在此期间,我母妃很可能会对你不利,甚至会想方设法杀你。虽然我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还是要多加防范,最好将?这件事告知?你爹你娘,他们虽是奴婢,却比我更?有能力护住你。”

扶桑并不担心自己,因为他即将?远走高飞,也不会再连累爹娘为他焦心劳思了。

转头避开澹台训知?的?视线,他忍不住开口:“大公主她……愿意吗?”

“大公主拖到这个年纪还不成婚,就是为了等那个让她芳心暗许的?男人,没成想到头来,却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远嫁番邦,真?是造化弄人。”澹台训知?话音里含着?明显的?侮诮之意,“纵使她千万个不愿意,但为了太子?,却不得不认命。”

好似吞了枚苦果,扶桑嘴里心里都是苦的?。

虽然太子?谋反这件事迷雾重重真?假难辨,但他私心里觉得,大公主的?婚事是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若非突然冒出个西笛王子?向大公主求婚,局面根本不会恶化到现今这个地?步。

太子?因为大公主被逼上绝路,大公主为了挽救太子?答应和亲,这对血浓于水的?至亲姐弟,为了彼此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扶桑为这份真?情动容,潸然落泪,泪珠掉进水里,没激起半点涟漪。

澹台训知?瞧见了扶桑的?眼泪,心里倏地?冒出一股戾气。

虽然扶桑哭起来楚楚可怜,但他不能容忍扶桑为别的?男人或女人掉泪。

不过难得能与扶桑和平相?处,加之分离在即,他只想让扶桑念着?他的?好,便将?那股戾气强压了下?去,维持着?心平气和的?假象。

“你知?道大公主喜欢的?人是谁吗?”扶桑忽问。

“是太子?太傅,”澹台训知?知?无不言,“‘玉面崔郎’崔恕礼。”

这个答案虽然出乎意料,扶桑却并未太过惊讶。

崔恕礼十六岁三元及第,因才貌双绝,点为探花,“玉面崔郎”的?名号从?此家喻户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美?名就连扶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都有所耳闻,纵然而今青春不再,崔恕礼依旧是位风姿卓绝的?一流人物,非常人可比。

崔恕礼成为太子?太傅时也才而立之年,当时大公主还是豆蔻少女,会对崔恕礼这样超群出众的?男子?生出爱慕之心实?属正常。

扶桑蓦地?想起曾经看过的?某个话本里写过,年少莫遇惊艳人,若缘悭分浅,则贻误终身——崔恕礼之于大公主,太子?之于他,不外如是。

“大公主年少时对崔恕礼一见倾心,从?此念念难忘。”澹台训知?注视着?扶桑姣好的?侧脸,款语温言,“扶桑,我对你亦是如此。我那天对你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扶桑早忘了他说过些什么,因为他的?话一点都不重要。

扶桑无动于衷的?样子?令澹台训知?再次戾气暗生,这回?他没有压抑自己,猛地?抓住扶桑的?手,恨声道:“柳扶桑,是不是要我剖腹剜心,你才肯相?信我说的?话?”

扶桑吃痛,却没做无用的?挣扎,他冷静地?直视着?澹台训知?的?眼,明明是生得很好看的?一双眼,眼里却总是充斥着?凶横、阴鸷、狠厉……以及一些暧昧不明的?东西,扶桑猜测是“慾望”,那种伴随着?危险的?、野蛮的?、源自肉躰的?“慾望”……他唯独感受不到“喜欢”,抑或澹台训知?所谓的?“喜欢”,和他认为的?“喜欢”,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物事。

“我相?信过你,也曾真?心待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扶桑平心静气,毫无怨怼,“你把我推进荷花池里,还拒不承认,说是我自己掉进去的?。要不是我爹下?水救我,我在五岁那年就淹死?了。信王殿下?,这样的?你,教我如何敢信?”

“我十年前就跟你解释过许多次了,”澹台训知?又气又急,“我当时只是想吓吓你,并不是真?的?想杀你,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你确实?吓到我了,”扶桑轻轻勾起唇角,“我至今都怕水,单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水边,心里都惴惴不安,你一来,我就更?害怕了,如果你现在把我推进水里,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好,既然你耿耿于怀,那我今日就偿还给你!”

扶桑还没反应过来此话何意,只见澹台训知?陡然站起,踩着?美?人靠纵身一跳,便越过栏杆,“噗通”一声坠入池中?。

扶桑惊呆了,脑海嗡嗡作?响。

他双手扒着?栏杆,紧盯着?下?方翻腾的?水面,等着?澹台训知?浮上来,然而波澜渐渐平复,依旧不见澹台训知?露头,扶桑终于慌了——不管他有多讨厌这个人,都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澹台训知?!”扶桑大声喊,“澹台训知?!”

他想喊救命,可是这里离岸边八丈远,声音根本传不过去,即便传过去了也不会有人听见。

他又不会游泳,就算跳下?去也是白搭一条命,他只能一遍遍呼喊:“澹台训知?!澹台训知?!澹台——”

伴随着?四溅的?水花,澹台训知?破水而出,半截身子?露出水面。他抹把脸,仰头看着?扶桑,喊道:“这下?你满意了吗?”

扶桑扭头就走。

“柳扶桑!”澹台训知?怒吼,“你站住!”

扶桑置若罔闻,快步走下?阶梯,随即跑了起来。

可他终究逃不出澹台训知?的?掌心,他被抓住,被扯进湿淋淋的?怀抱里,被牢牢地?禁锢。

“放开我!”扶桑拼命挣扎,“你这个疯子?!”

“没错,我是个疯子?,”澹台训知?咬牙切齿,“我是为你而疯的?!”

扶桑再一次被澹台训知?堵住嘴唇,他将?他压在廊柱上,像疯狗一样噬咬他,好像要将?他拆吞入腹。

扶桑痛得不停流泪,唇齿间弥漫着?血腥味,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被另一根舌头不停翻搅,他发狠地?咬下?去,澹台训知?闷哼一声,更?紧地?压住他,几乎要将?他的?肋骨压断。

扶桑几近窒息,不得不松口,澹台训知?的?舌头从?他口中?退了出去,脸贴着?他的?脸,附在他耳边哑声道:“你越咬我,我就越兴奋,感觉到了吗?”

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扶桑也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澹台训知?湿漉漉的?脸,带着?哭腔道:“说不定?有双眼睛正在岸上窥视我们,你在这里对我做的?事很快就会传到珍贵妃的?耳朵里。澹台训知?,你才刚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你为什么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谁让你不听我的?话?”澹台训知?用指腹抹去他唇上沾染的?血迹,“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你压得我好疼,”扶桑推他,“你先起来……”

扶桑大病初愈,澹台训知?不想将?寒气传给他,便配合着?扶桑的?动作?,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扶桑看着?他浑身湿答答的?狼狈模样,柔声劝道:“你不是还要送大公主出嫁么,若是病了就不好了,赶紧去换身衣裳罢。”

冬天的?池水不是一般的?冷,就算澹台训知?身强体壮,也有些受不住,而且这个节骨眼上他确实?病不得。

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了出来,哪怕他爹不疼娘不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也想倾尽全力争上一争,否则枉生帝王家。父皇好不容易委他以重任,他绝不能让父皇失望。

澹台训知?伸手碰了碰扶桑红润的?脸,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面孔,道:“春暖花开时,我便回?来了。扶桑,乖乖等着?我。”

扶桑点点头,顿了顿,又违心地?补了一句:“祝你一路平安。”

虽然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却令澹台训知?欣喜不已,他抬脚靠近扶桑,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下?,沉声道:“扶桑,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一定?,一定?会得到你。”

扶桑垂眸不语。

澹台训知?恋恋不舍地?凝视他片刻,转身大步离开,没走多远又驻足回?头,轻笑道:“等我从?西笛回?来,带你去见一个人,到时候你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说完,澹台训知?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扶桑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把他那句话放在心上。

等澹台训知?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扶桑往水里吐了几口带血的?唾沫,才举步往前走。

出了静园,没走多久就回?到了引香院。

扶桑用茶水反复漱口,用掉了半壶茶,而后脱掉外袍,上床躺着?。他本就体虚,被澹台训知?一番折腾,简直身心俱疲,急需睡一觉,把澹台训知?对他做的?事、说的?话统统忘干净。

睡到晚饭时分,金水喊他起来吃饭,扶桑让她拿来两?块点心随便垫垫,便又接着?睡了。

再醒来已是夜半,柳长?春和袁雪致都回?来了,扶桑陪他们一起吃晚饭,金水和银水也同桌而坐。

“一家人想一起吃顿饭真?不容易,”扶桑慨叹道,“上回?咱们一起吃饭还是我过生辰那天呢。”

和那天相?比,饭桌上少了谁再明显不过。

袁雪致和柳长?春对视一眼,心知?再也瞒不过去,只得据实?以告:“扶桑,前几天没跟你说,是怕你身子?太弱承受不住。其实?,你棠时哥哥被太子?谋反所累,现下?和太子?一同幽禁在东宫里。”

扶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沉默稍倾,轻声道:“我猜到了。”

袁雪致并不意外,扶桑只是不够聪明,又不是傻子?。

“爹娘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让棠时免于死?罪,可活罪难逃。”她道,“过段时间,棠时就会和太子?一起流放嵴州。”

“过段时间是什么时候?”扶桑问。

“这要看皇上的?意思,”袁雪致道,“但不会太久,估计在十日之内。”

“你不必担忧,”柳长?春紧接着?道,“如今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爹娘不好做什么,等棠时跟着?太子?出了京城,爹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不会让他去嵴州受苦。”

他说得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但扶桑心里明白,这件事实?际做起来绝没那么容易。

爹娘也只是仗着?主子?的?宠信才在宫里有些权势,出了这座宫城,他们就没那么大本事了。

袁雪致又道:“扶桑,其实?我和你爹打算过完年就把你送出宫去。”

扶桑霍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袁雪致,金水和银水也都一脸惊诧。

袁雪致温柔地?看着?扶桑,慢声道:“你天性纯稚,皇宫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不管爹娘有多舍不得,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只能忍痛将?你送出宫去。你爹早已托人在阆州嘉虞城物色房子?了,等我们把棠时救出来,就先将?他送过去安顿,等过完年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你也送去。你们兄弟俩一起生活,有棠时照顾你,我和你爹也就放心了。而且嘉虞城离京城并不远,不过七八日车程,如果你思念爹娘了,随时都能来京城看我们,方便得很。”

扶桑哑然失语。

原来爹娘早就计划着?将?他送走了,原来爹娘已经为他和棠时哥哥做好了那么长?远的?安排。

如果他按照爹娘说的?,去到那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嘉虞城,和棠时哥哥一起开始新生活,他们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很快乐。

可是,可是……

如果爹娘没法救出棠时哥哥呢?

如果他放弃李代桃僵追随太子?,那么太子?被头疾和失眠长?久折磨,最终不是疯就是死?,他又该如何承受?

扶桑被这几个“如果”撕扯着?,犹如身处漩涡当中?,彷徨无助。

他只能扑进袁雪致怀里,把脸埋在她颈间,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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