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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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 梦是反的,梦福得祸,梦笑得哭。

澹台折玉在梦里告诉他孩子安然无恙, 那反过来……扶桑垂眸看着自己平坦如初的肚子, 心?内恓惶,想问又不敢问。

柳棠时看出他心?中所?想, 转头吩咐朱雀:“去把孩子抱来。”

扶桑闻言, 顿时如蒙大赦,抬眼看着柳棠时,小心求证:“孩子没事?”

“这都要感谢你师父,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把你和孩子的性命抢了回来。”柳棠时亲眼目睹了剖腹取子的全过程,至今回想起当日种种还?心?有余悸, “当赵太医剖开你的肚子,把胎儿取出来的时候, 孩子已?然没了呼吸,赵太医先是用嘴吸出堵在孩子咽喉里的秽物, 紧接着按压孩子心?口?,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把孩子救回来。赵太医这才顾得上?你,他切掉了孕育孩子的胞宫, 把你的肚子缝起来,接下来就全看你的造化。在你昏迷不醒的这半个月,虽然几度在生死线上?徘徊,但你都挺了过来,等到你彻底转危为安,赵太医才离开。”

扶桑诧异:“师父走了?”

“两天前刚走。”柳棠时道, “他在这里耽搁了太久,实在等不及你醒来了。”

扶桑心?里百感交集。

这半个月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迷梦, 对照顾他的人来说却是身与心?的双重煎熬,他们定?然辛苦极了。

感激的话语到了嘴边却难以倾吐,总觉得太过轻浮,如此大恩大德,只能用余生去报答。

正当此时,朱雀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妇人,妇人怀中抱着襁褓。

眼看着她们走近,扶桑既期待又忐忑,甚至还?有些畏怯——从今日起,他就真正地为人父母了,他要抚养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照顾他、保护他、教导他,让他好好长大——这件事如此艰巨,他真的能做好吗?

然而?,当柳棠时从奶娘手中接过襁褓、转而?放在他怀中时,扶桑垂眼看着这个正在安睡的小婴儿,那些芜杂的情绪倏地全都消散了,只剩下满腔喷薄欲出的爱意。

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孩子,这是流淌着他和澹台折玉血脉的孩子,这是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结出的种子,这是上?天的馈赠,这是他要倾尽所?有去爱护的人。

扶桑很想抱抱他、亲亲他,可是眼泪掉得太凶,只能让柳棠时把孩子抱走,以免惊扰了他。

柳棠时将孩子还?给奶娘,奶娘便抱着孩子退下了,朱雀也要出去,柳棠时蓦地想起什么,吩咐道:“朱雀,你让蜚蓬即刻去趟衙门,将扶桑醒来的消息知会崔大人。再去告诉厨娘,让她煮一碗燕窝粥。”

朱雀领命而?去,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柳棠时帮扶桑揩了揩眼泪,安慰道:“你尚未痊愈,不宜大喜大悲,别哭了。”

这话似在梦中听?过,不由思及澹台折玉,难免又是一阵神?伤,等扶桑恢复平静,柳棠时扶他起来,喂他喝了一盏温茶,这才问?起他的身体:“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扶桑道:“方才起身的时候,肚子有点疼。”

柳棠时道:“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赵太医说了,要等一个月左右疼痛才会完全消失。”

扶桑犹豫了下,道:“我想看看伤口?。”

柳棠时劝道:“还?是不看为好。”

扶桑没有坚持,他现在虚弱得很,受不住打击。就算不看也想象得到,伤口?肯定?十分丑陋,而?且势必会留疤。

“对了,”柳棠时轻轻一笑?,“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扶桑忙问?。

“雪舟,”柳棠时道,“风雨同舟之舟。”

“雪舟,柳雪舟……”扶桑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段回忆。

离别那日,天降异象,八月飞雪。

他背靠在澹台折玉怀中,凭栏赏雪。山林尽皆被白雪覆盖,目之所?及一片苍茫,而?下方的水潭仍是碧波荡漾,那只小船漂在水中央,积了满船的雪。

扶桑回想着那如诗如画的情景,心?里忽然冒出两句不知在何处看过的诗词: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1

用在他和澹台折玉身上?,倒也算恰如其分。

“你喜欢吗?”柳棠时问?。

“喜欢,”扶桑回过神?来,“非常喜欢。”

柳棠时稍稍一顿,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喜欢就好。”

扶桑道:“是不是还?得起个乳名?”

柳棠时想了想:“小船儿如何?”

“好,”扶桑满意极了,“就叫他小船儿。”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柳棠时道:“小船儿醒了,我去把他抱过来。”

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扶桑抓住了袖子:“不用了,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身上?腌臜不堪,还?是让他离我远些的好。”

柳棠时便坐了回去,道:“知道你爱干净,可还?没到洗澡的时候,你且再忍忍。”

扶桑抬起胳膊闻了闻,虽然闻见?了淡淡的清香,却还?是露出一脸嫌弃来:“我是不是都臭了?”

柳棠时哭笑?不得:“我日日为你擦身,衣物也每天更换,所?以你大可放心?,你身上?一点异味都没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啼哭声便止住了,显然是被奶娘哄好了。

刚才孩子睡着,没看几眼就被抱走了,扶桑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模样,他好奇地问?:“哥哥,小船儿长得好看吗?像不像我?”

“你生出来的,怎么会不好看,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凡是见?过他的人无不交口?称赞。”柳棠时的话音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为人长辈的慈爱之意,“只是五官还?没长开,看不出长得像谁。”

听?他这么说,扶桑不禁有些后悔,又想让柳棠时把孩子抱过来瞧瞧了,他按捺着急切的心?情,接着问?:“那他健不健康?”

柳棠时道:“虽然刚出生时有些惊险,不过那是意外,赵太医说了,小船儿在你肚子里发育得很好,这半个月来吃得好睡得香,一切正常。”

扶桑心?下稍安,可转念又想,在十岁之前,他也是个正常人,谁知道小船儿长着长着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他?

虽然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个阴阳人,不再因为畸形的身体而?感到自惭形秽,但他还?是想让他的孩子做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不必经受他经受过的那些耻辱和痛苦。

柳棠时看透他心?中所?想,温声宽慰道:“你先别想那么多,像你这样的人举世罕见?,小船儿不可能步你的后尘。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变得和你一样,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你现在想它有什么用呢?”

扶桑释然一笑?,道:“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才是要紧。”

久睡初醒,扶桑精神?不济,才刚哭了一场,又说了这么多话,便有些支撑不住,柳棠时扶他躺下,道:“你先睡会儿,等粥熬好了我再叫你。”

扶桑应了声“好”,垂下眼帘,很快就没了意识。柳棠时就坐在床边默默地守着他,过了很久才悄悄出去。

已?是三月半,春深日暖,天朗气清。

趁着午后格外暖和,奶娘唐妈妈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散步。这半个月多亏有唐妈妈将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柳棠时才能安心?照顾扶桑。

柳棠时来到唐妈妈跟前,伸手把孩子接过来,脸上?立时便浮现出浅浅笑?意——面对着这样一个香软娇嫩的小婴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生出一腔柔情。

难道这就是当爹的滋味吗?柳棠时偶尔会想,如果他也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可惜这辈子注定?不可能了。每当这时,遗憾里总是会夹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嫉妒,他嫉妒扶桑命好,就像从前嫉妒扶桑更受爹娘偏爱一样。

“小船儿,”柳棠时含笑?道,“以后这就是你的乳名。”

小船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张着小嘴,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动?静,可爱极了,小孩子就是无论做什么都可爱。

唐妈妈在旁道:“他在冲你笑?呢。”

“是吗?”柳棠时忙着照顾扶桑,并不经常抱孩子,所?以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唐妈妈道:“他娘醒了,他高兴呢。”

明知她在牵强附会,柳棠时还?是感到些许欣慰,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大好事,可惜喜悦无人分享,他只能告诉崔奉仪。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段时间?崔奉仪日日造访,早已?不把自己当作客人,推开大门就往里走,看见?柳棠时站在廊下,开口?就问?:“扶桑醒了?”

柳棠时“嘘”了一声,低声道:“又睡着了。”

崔奉仪快步走来,跟着放低了话音:“他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过来瞧瞧?”

柳棠时不答反问?:“你怎么满头?大汗?”

崔奉仪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气喘吁吁道:“我得到消息就赶紧骑马过来了。”

柳棠时道:“他很好,你别担心?。”

崔奉仪恨不得立刻冲进房中亲眼看看扶桑,可他不能,他既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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