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镇夹在碎夜城和旌善城这两大战略要塞之间, 又离鹿台山这个风景名胜很近,是商旅行客往来的必经之地,故而颇为繁华, 否则清风楼的生意也不会那?么好了。
清风楼离驿站没多远, 步行过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甫进门何士隆就?瞧见了熟人, 热络地寒暄起来, 他?们说的此地方言,扶桑隐约听出来对方是清风楼的常客。有?人好办事,在这位驿卒的帮助下,何士隆很快就?把信寄了出去——扶桑一开口就能听出不是本地人,由何士隆代他?出面, 可以避免一些麻烦。
从驿站出来,何士隆道:“难得偷个懒, 我?带你四处逛逛罢?”
扶桑今日?出来,主要就?是为了散心, 有?人陪伴当然比独自游荡要好, 他?欣然答应:“那就有劳二哥了。”
从帷帽边缘垂下来的皂纱遮住了扶桑的脸,只闻其声不见其面, 何士隆恍惚觉得是个女子在说话。扶桑严重缺乏男子气概,他?不仅有?着雌雄莫辩的美?貌,就?连嗓音也幽柔绵软,娓娓动听?。
“什么有?劳不有?劳的,你也太见外了。”何士隆笑道,“我?爹我?娘说了, 我?们一家人能够团聚,都是你的功劳, 你是我?们何家的恩人,我?们为你做什么都是该当的,你无?需跟我?们客气,你越随意?我?们就?越自在。”
放有?光叔和红豆婶下山是澹台折玉的主意?,扶桑不敢居功,但?何士隆说得对,他?确实应该尽快放下寄人篱下的客套与拘束,这样大家都自在,毕竟他?还要在何家住上几个月呢。
“‘恩人’二字折煞我?了,有?光叔和红豆婶愿意?冒险收留我?,他?们才是我?的恩人。”扶桑话锋一转,“不过?二哥教训的是,太见外了确实不好,以后咱们谁都别跟谁客气,就?当是一家人。”
“这话我?爱听?!”何士隆一手搭上扶桑的肩,就?像方才和驿卒寒暄时那?样,随意?地拍了两下,他?手劲大,扶桑的身子不禁偏了偏,何士隆急忙收手,表情有?些讪讪。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恰在此时路过?,何孟春和何仲春立刻闹着要吃糖葫芦,替何士隆化?解了尴尬。
红馥馥的糖葫芦斜插在草把子上,犹如一束红花。何士隆先给两个小的一人一串,又认真挑了串好的递给扶桑,扶桑犹豫了下,伸手接住,乖驯道:“谢谢二哥。”
何士隆没当过?哥哥,扶桑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他?心头泛软。难怪家里男女老少都那?么喜欢扶桑,他?的确非常讨人喜欢,甚至惹人怜惜。
扶桑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捏着皂纱,以防风把皂纱吹到脸上。他?咬下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细嚼慢咽,酸酸甜甜的滋味一路从舌尖蔓延到心尖。
他?不由想起刚被澹台折玉召回身边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函德城的地方落脚,他?出去逛街,回客栈的路上给澹台折玉买了一串糖葫芦,澹台折玉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第一串糖葫芦。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一想起澹台折玉,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伴随着酸涩泪意?。
不行,不能再想了,他?今天出来不就?是为了把自己从锥心蚀骨的思念里拖出来么?若是放任自己继续在哀痛里沉湎,他?迟早会病倒的,然而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他?生病,他?已经给有?光叔他?们添了许多麻烦,怎么能再让他?们照顾一个病人?在见到棠时哥哥之前,他?必须保持健康。
扶桑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看看沿街的店铺,看看擦肩而过?的行人,看看房前屋后高耸的楝树。
日?复一日?的寒风早把楝树的叶子吹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枝,还有?成串的苦楝子挂在枝头,无?人问津。物以稀为贵,一旦泛滥便不值钱了。
糖葫芦吃完了,何士隆又给两个侄儿?买了龙须酥,吃完龙须酥又买了蜜饯和云片糕,两张小嘴就?没停过?。
熙熙攘攘的长街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河的这边是房屋,河的那?边是荒野。
何士隆把走累了的何仲春抱在怀里,望着河面上漂着的两艘货船,对扶桑道:“这条河叫洮水,是涴水的支流,从碎夜城流过?来,流向旌善城。”
扶桑见过?这条河。
他?料想周醒必定会第一时间去永平镇找他?,所以下山之后,他?先在鹿台山西麓的一个小镇待了几天,直到中秋过?后才乘船来到永平镇,果然躲过?了周醒的追捕。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坐船,偏巧那?天风大,小船颠簸得厉害,他?被晃得头晕恶心,呕吐不止,下船时犹如喝醉了酒,脚步虚浮得就?像踩在棉花上。
沿河走了一段,扶桑看见了那?天他?下船的码头,几艘小船停靠在那?里,船夫朝着他?们吆喝:“客官,坐船吗?”
何孟春用清亮的童声回答:“不坐!”
又往前走了没多远,扶桑听?见婉转悠扬的丝竹之音,曲调甚是熟悉,想来是听?柳翠微弹过?。
他?撩起遮面的皂纱,看见数丈外的河面上游曳着一艘美?轮美?奂的画舫,乐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他?还看见几个身着彩衣的女子在二层的平台上婆娑起舞,裙裾飘扬。
如果是在碎夜城看见此情此景,扶桑丝毫不会觉得奇怪,可这艘画舫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永平镇再繁华,到底是座偏远小镇。
“是不是觉得这艘画舫出现在这儿?挺奇怪的?”
何士隆将扶桑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惑问了出来,扶桑怔了怔,“嗯”了一声。
何士隆把何仲春放到地上,让何孟春带着弟弟一边儿?玩去,而后抬手一指:“你往那?儿?看。”
扶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宽阔的河边,霍然望见对岸矗立着几座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即使离得这么远也看得出那?是一处富丽堂皇的所在,却孤立在荒郊野外,实在古怪至极,扶桑几乎要怀疑那?是海市蜃楼,而非真实存在的。
“那?是摘星楼,”何士隆道,“那?艘画舫,还有?画舫上跳舞的姑娘们,都属于摘星楼。”
胳膊总抬着有?些酸,反正附近也没什么人,扶桑索性把帷帽摘了下来。他?微眯着眼,目光在画舫和摘星楼之间逡巡须臾,犹疑道:“所以……摘星楼是座妓院?”
“没错,但?不是普通的妓院。”
“你去过?吗?”
“那?可是个销金窟,平民百姓哪里去的起。”何士隆哂笑,“我?听?说,出入摘星楼的客人个个非富即贵,挥金如土。”
“这些非富即贵的客人都是从哪儿?来的?”扶桑一头雾水。
“自然是从碎夜城和旌善城。”何士隆瞅了一眼在不远处玩耍的两个侄儿?,才慢条斯理道:“因为城里规矩多,管得严,贵人们没法?尽情玩乐,于是就?把摘星楼建在了这里,永平镇位于碎夜城和旌善城之间,又有?洮水相连,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水路都方便。城里的贵人们舟车劳顿来到这里,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花天酒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就?算玩出人命也无?所谓,拍拍屁股就?走了。”何士隆骤然压低声音,“每隔一段时间,这条河上就?会出现一具女尸,那?些撑船的船夫们早就?见怪不怪了,碰见好心的会把尸体捞上来,再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大部?分人都只当没看见,任由尸体随波逐流。”
“那?可是人命啊,”扶桑难以置信,“官府都不管吗?”
“穷乡僻壤哪来的官府,镇上最大的官就?是个亭长,除了欺压百姓没别的本事。”何士隆扯出一个冷笑,“就?算他?想管也管不了,摘星楼里的客人哪个他?都惹不起,只能当个缩头乌龟。”
扶桑愤然道:“亭长不管,就?告到县令那?里去,县令不管,就?告到知府那?里去,总会有?人管的。”
“谁来告?谁敢得罪那?些有?钱有?势的贵人?”何士隆无?奈道,“就?算告到县令和知府那?里又能怎么样呢?摘星楼的主人指不定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早就?把他?们买通了。我?们家开个正经酒楼还要在亭长那?里一番疏通,摘星楼这么大的生意?,背后怎么可能没有?靠山。”
扶桑被堵得哑口无?言。
画舫行得很慢,靡靡之音犹在耳边袅绕,那?些舞妓还在船头跳着舞,依稀还能听?见男子的欢笑。
这么大的风,这么冷的天,她们一定很冷罢?
那?座富丽堂皇的摘星楼,是贵人们纵情声色的欢乐场,却是这些弱女子的人间炼狱。
眼前的风景突然不再赏心悦目,扶桑把帷帽戴回头上,遮住了视线。
“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何士隆暗悔失言,扶桑是出来散心的,他?说这些无?疑是给扶桑添堵,“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去罢。”
扶桑低低地“嗯”了一声,走过?去牵住了何孟春的小手,他?太冷了,急需汲取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