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当然明白?澹台折玉为何会让君如月陪他出行, 因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个熟门熟路的人与他结伴就再好不过了?, 而君如月出现?得刚刚好, 澹台折玉顺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了。
可扶桑和?君如月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这下是真的不自在极了?。
君如月既不骑马, 也没乘车, 领着扶桑在街头漫步。
好在天公作美,今日?是个阴天,乌云盖顶,清风徐来,十?分凉爽, 不似昨日那般闷热。
扶桑身着一袭荼白?色斜襟窄袖暗纹锦袍,襟头和?袖口镶着红边, 腰带也是红的,左边挂着棠时哥哥送的玉葫芦吊坠, 右边挂着金水仿做的石榴香囊, 这两样东西他总是不离身的。
先前那些旧衣早在路上淘汰了?,而今穿的这些皆是澹台折玉一件件买给他的, 从用料到做工都是极好的,配色也都是他喜欢的。
就算不靠衣装,单看容貌与气质,扶桑也丝毫不像个奴婢,如今锦衣加身,俨然是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儿, 哪怕和?君如月这个货真价实的勋贵子弟走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路人少不得多看他们几眼,而君如月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扶桑。
他横看竖看, 都不觉得扶桑像个低三下四的奴婢,倒有?几分被娇宠出来的天真烂漫,而且澹台折玉对?待他的态度也有?些耐人寻味,很难不教人多想?。
君如月不禁想?到好友严律前阵子分享给他的一则艳闻,说是朱钰在郊外有?处隐秘私宅,宅子里豢养了?数名娇丽娈童,朱钰间或召集一帮喜好狎亵娈童的狐朋狗友,在私宅里纵情声?色,霪靡不堪。
朱钰乃是嵴州知府朱靖宴的长子。文臣与武将天然对?立,朱靖宴与君北游多有?不睦,朱钰和?君如月也时常交恶,朱钰视君如月为眼中钉,君如月却从未将朱钰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酒囊饭袋而已,他根本不屑一顾。
食色,性也。
以扶桑这样的姿色,想?要得到男人的宠爱,简直易如反掌。
难道,他是澹台折玉的娈童?
君如月立即驱散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这样无端揣测,将澹台折玉和?朱钰那样的龌龊之徒相提并论,对?澹台折玉无疑是种亵渎和?玷污。
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之情,不仅对?澹台折玉,也对?扶桑。
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君如月率先开?口:“你?叫扶桑是罢?你?姓什么?”
“我姓柳,柳树的柳。”扶桑边回话?边匆匆地瞅了?他一眼,他与都云谏身高相仿,却不像都云谏那样给人以压迫感,反而和?颜悦色,一副很好亲近的样子,故而扶桑并不怕他,只是略有?尴尬而已。
“你?在殿下身边多久了??”君如月又问。
“从离京到现?在,半年了?。”扶桑如实道。
君如月微感诧异,他还以为这个小太监应该跟随澹台折玉三年五载了?,才会忠心耿耿、誓死追随,没成想?竟是从流放伊始才到澹台折玉身边的,并无忠心或者情分可言。
短短半年就能得到澹台折玉的宠幸,除了?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这小太监定然还有?些深藏不露的本事,倒教他心生好奇了?。
说话?间,二人拐进街边的一间古玩铺子,刚进门,就听见一声?欢快的“月哥哥”,紧接着就看见一名身着粉裙的俏丽少女快步朝他们走来,扶桑很有?眼色地让到一边。
少女直接抓住君如月的手臂,眉开?眼笑道:“月哥哥,好久没见你?了?,茹儿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茹儿?”
扶桑暗自惊讶,西北民风竟开?放如斯,完全?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礼制,不仅当街拉拉扯扯,言辞更是直白?大胆,那些话?他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君如月本就因宿醉有?些头疼,此刻头更疼了?。
眼前这名少女是他好兄弟严律的亲妹妹严茹,与他十?分相熟。与此同时,严茹也是他众多爱慕者中的一个,自从晓事后?就成天嚷嚷着非他不嫁,令他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今儿个不期而遇了?。
君如月扫了?扶桑一眼,推开?严茹的手,低声?道:“别闹,我有?朋友在呢。”
扶桑:“……”
朋友?即使?君如月只是随口一说,也让他受宠若惊。
严茹这才看向?扶桑,登时两眼发直,就差把“惊艳”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扶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眼看着君如月道:“你?们聊,我先随便看看。”
店铺很大,甚至还有?二层,扶桑被伙计引领着上楼逛了?逛,等他下来的时候,严茹已不在了?。
君如月问:“可有?看中什么物件?”
扶桑摇了?摇头。精美的东西有?很多,但没有?第一眼看见就认定“就是它了?”那种强烈的直觉。
从古玩铺出来,两个人继续在各种店铺间穿梭,刚从一间扇子铺里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迎上来,双手递给君如月一束花,而后?抬手一指,道:“那位小姐让我送给公子的!”
扶桑循着小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斜对?面的茶楼里,临窗坐着个清秀佳人,边朝这边挥着手里的帕子,边扬声?道:“月公子!我姓唐!家?住平安里!”
扶桑笑出声?来,君如月瞧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快步离开?。
等走远了?,君如月松开?扶桑,道:“你?方才笑什么?”
昨日?傍晚,扶桑和?朝雾坐在院中闲聊,朝雾说君如月是碎夜城有?名的美男子,倾慕他的女子不计其数,就连敌国公主都想?嫁给他。
扶桑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朝雾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可今日?一见,竟是名符其实,所以才不小心笑出声?来。
扶桑仍是忍俊不禁,含笑解释:“我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觉得有?趣。”
君如月也不与他计较,面带微笑道:“此地的风俗人情与京城那边大不相同,不仅男子可以向?心仪的女子求爱,女子也可以主动向?相中的男子示好。每年三月三上巳节,城中适龄的未婚男女全?都汇聚在城外涴水河畔,游春踏青,寻觅良缘,喜事能从三四月一直办到七八月。”
扶桑只是想?想?都觉得热闹,可惜他来晚了?,错过了?一场盛事。
君如月将手中花束递给扶桑:“喏,送你?了?。”
扶桑心想?,他应该是觉得堂堂男子汉拿着一束花有?失体?面,便伸手接过来,垂眸分辨,有?淡紫色的苦楝花,还有?粉红的海棠,其它的他不认识。
恰好他们路过的民宅里耸立着一株高大的苦楝树,繁枝绿叶随风摇曳,细碎的紫色花瓣被风吹落在街道上,似一层薄薄积雪,香气熏人。
扶桑伸手接了?几朵簌簌飘落的小花,随口道:“这里的百姓似乎尤其喜欢苦楝,城外城内随处可见。”
君如月道:“等你?去了?鹿台山,就会发现?漫山遍野都是这种树,碎夜城的苦楝都是从那里蔓延而来的。”
扶桑讶道:“鹿台山离这里不是有?一百多里么,怎么会蔓延这么远?”
君如月暗悔不该提到鹿台山,可扶桑既问了?,他也不能不答:“一株苦楝树开?一次花能结几百上千颗苦楝果,这些苦楝果落地生根,迅速生长,五六年就能长成大树,继续开?花结果,落地生根。就这样年复一年,鹿台山上那些苦楝,花了?近百年才蔓延到碎夜城来,若是无人砍伐,迟早整个嵴州都会被此树覆盖。”
扶桑想?了?想?,又问:“那最初是谁把苦楝种在鹿台山上的?”
君如月默了?默,道:“是一位皇子。”
扶桑吃了?一惊:“皇子?”
君如月道:“鹿台山上那所行宫,也是那位皇子所建的。”
扶桑一时恍然。
第一次从都云谏口中听说鹿台山上有?座行宫时他就觉得奇怪,正常来说,行宫都不会离京城太远,在遥远边境的高山上为皇帝建一座行宫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现?在看来,那座行宫的背后?是有?段故事的,而且是段年深岁久的故事,发生在百年前,事关一位皇子。
扶桑对?这个久远的故事充满好奇,兴致勃勃地追问,君如月却不欲多言了?,道:“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
日?后?……再过几天他就要跟随澹台折玉前往鹿台山了?,哪还有?什么“日?后?”。
扶桑意识到对?方在搪塞他,便识趣地没再多问。
又往前走了?一段,途径一个路边摊,扶桑被吸引了?。
一张床单大小的灰布铺在地上,上面有?序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扶桑一眼相中其中一副,伸手拿起来,覆到自己脸上,转头对?着君如月,透过面具的两只眼睛看着他,道:“你?知道这是谁的面具吗?”
君如月了?然道:“二郎神。”
扶桑还没说要买,君如月就自作主张付了?钱,而且他给的银子足够买下所有?面具了?,摊主自是千恩万谢。
扶桑也向?君如月道了?声?谢,然后?直接将面具戴上,可以让他不必在意路人打量的目光。
并肩前行,君如月问:“那么多面具,你?为何单单挑中了?这一副?”
由于面具的遮挡,扶桑瓮声?瓮气道:“两年前的上元节,哥哥带我出宫游玩,原本开?开?心心,不想?却被几个纨绔子弟纠缠,幸得一位戴面具的公子仗义出手,帮我们解围,当时他戴的就是这副二郎神面具。为了?记住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公子,我也买了?副二郎神面具,挂在我房间的墙上,只要看到面具就会想?到他。”1
君如月忍了?又忍,到底没有?说出口——其实扶桑口中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公子,就是他。
昨天在城外,透过车窗看见扶桑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他了?,倒不是他刻意铭记,而是扶桑这张脸生得太好,实在难以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