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关于近藤久武的死讯,日本军方并未过于重视,这一点有些出乎顾默征的意料。
当然,也许前田早在事先做了足够准备,毕竟被其刺杀的,是可以动摇整个日本军方的绝对势力之一。
而“凶手”在第三天被执行枪决,顾默征猜得不错,所谓的“凶手”,是前田的副官。
有种人,似乎自出生起,就注定为另一人而活,而死。就如有些事,似乎从某一刻起,无论意愿与否,一旦偏离最初的轨道,它便再回不去起点,你控制不了,他控制不了,强大如顾默征,同样控制不了。即便它被世人所唾弃。
忽然停下动作,顾默征看着身下背对自己的男人,第一次,有了想彻底了解对方的念头。
他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南市那个男孩,可奇怪的是,那男孩原本清晰的模样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张陌生的面孔。而虽说是陌生,他竟还隐约觉得几分熟悉,那感觉非常不好,因为他向来不屑于模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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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色 作者:天末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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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可的东西。
许是停滞的时间久了,前田微微侧头:“顾处长可是有了烦心事?”
顾默征抬眼,视线落上前田额角一处才退去痂的淡色疤痕,沉默几秒,破天荒地伸手扳过对方的脸。
“我们曾经见过?”紧盯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顾默征再次问道。
“没有。”
仍旧同先前的答复一样,前田低低地嗤笑一声:“怎么?顾处长又错把在下当做了谁么?”
听起来不过一句无心的玩笑话,顾默征却猛地蹙眉,他明白前田的意有所指,林棠,每次到了情不自禁时,自己口中唤的都是这个名字。
可笑,可笑之极。
林棠怎会和日本人混为一谈。
目光投向前田微抿的嘴角,顾默征不晓得内心突如其来的烦躁究竟因何而起,他只下意识地抓起对方的头发,随后粗喘着吻了上去。
前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吟,继而扭过身子,一边勾住顾默征的脖颈一边屈起双腿,使其更紧密地缠上顾默征的腰际。
在此之前,除非必要的身体接触顾默征从不会多余碰他分毫,更不会像此刻这般面对面攻城掠地。
撑起身,顾默征一路向下,动作狂野干脆,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前田被自己征服的摸样,就如最后一层薄纸被挑破,骨子里的暴虐因子在这一刻悉数释放,他想要眼前这个男人,要他牢牢记住,除了他顾默征,任何人都不可以如此待他。
木制的床板发出一阵阵声响,情动,却不真实。
而半个时辰过后,顾默征已穿戴整齐,瞄了眼那人满是痕迹的脊背,转身走出去。
“重新给我一份前田平的资料,记住,是所有。”
上车之后,顾默征吩咐道。
10.
1937年底,日军攻陷首都南京,并对南京百姓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杀害。
虽然日本军方试图封锁消息,然而通过电台或一些外国驻南京记者发来的稿件,上海租界等区域无不知晓日军令人发指的恶劣行径。
而顾默征,自是早已接到上峰通知。
凌晨四点,顾公馆一片寂静,顾默征倚靠在大厅的木椅,屋内光线晦暗,门外,则是上海几年不曾遇过的大雪。
前田进来的时候,风衣和帽檐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连眉梢都是白色的。
而顾默征一反常态,竟似看不见一般,面上毫无波澜。
于是缓步移至对方跟前,前田站得挺直。
“……看来顾处长,也不过如此。”
昭然若揭的挑衅,成功将对方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顾默征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目光狠戾,半晌,起身靠近前田,自牙齿间迸出几个字:“你有胆量再说一遍。”
前田发出一声轻微的哼笑,直视眼前的人,挑着眉,却不再讲话。
顾默征眼眶通红,紧抿嘴唇盯着对方眼角那一抹浅笑,那笑容在此刻看来尤其刺眼,内心几百种声音无不叫嚣着命令他马上杀了他,杀了他,就不需再拼命压抑。
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的声响清晰可闻,顾默征恨透自己的犹豫不决,从来就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痛恨自己,即便是得知林棠被日军杀害那一刻,他也不曾后悔自己不去搭救那人的薄情。
而如今,区区一介日本人,竟让他没有办法痛下杀手!
作为一名军统特工,他简直不可理喻。
于是几乎下一秒,前田猛地弯下腰,身体朝后摔了出去,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被撞倒在地,瓷瓶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极为刺耳,飞溅开的碎片割破前田的嘴角,血顺着下巴滴落,前田却只是抬起头,望着向自己走来的身影一动不动。
“喜欢?”冷哼着,顾默征慢慢俯下身,眼中的杀意不加丝毫掩饰,“我今天便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喜欢我。”
话音未落,前田一声闷哼,继而喉间是一连串极力压制的痛喘。
顾默征就那样一根根折断对方的右手手指,紧接着抓起对方的头发,膝盖重重磕上对方的鼻梁。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他要让他同南京死去的百姓一样疼,彻骨的疼。
几声枪响,前田的左手和大腿鲜血直流。
顾默征眉头微蹙,眼底有少许犹豫一闪即逝,抬脚,踩上前田正流血的伤口。
随着脚上力度的加重,顾默征眼见对方愈发隐忍痛苦的表情,指尖轻颤,却仍旧不留丝毫情面。
“你们日本人,不配活在世上。”
离近那人的脸,顾默征半眯着眼,神色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田张了张嘴,似乎努力了很久才说出话来,嗓音涩哑,“……顾处长还不动手?”
顾默征面色一凛,身形顿了顿,紧握枪柄的手掌竟有血缓缓滑落。
几秒过后,顾默征忽地抬手,枪口狠狠抵至前田的眉心。
前田仰起头,因为疼痛而面色发白,却只一味地笑,笑着等顾默征扣动扳机。
自他踏入顾公馆起,他就已经猜得到自己将面临的结局,只是这结局若为顾默征所期望的,即便是死,他也欣然接受。
反正,这世上早已没有他存活的意义。
如他很久以前所向往的,死亡,对一个人来讲,该有多痛快。
然而,出乎意料地,顾默征竟突然转过枪口,直指自己额头——
即是终不能杀他,杀了自己也好。
前田踢落手枪的一刹那,枪声响起,子弹擦过顾默征耳际,穿透身后木质的椅背。
不顾腿上的伤口,前田咬牙撑起身,摇晃着撞向顾默征,满眼暴戾,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寒冷:“除非你今天杀死我,但凡我听说你有任何不测,我定杀你顾家满门来祭你!”
顾默征抬眼,目光凶狠,而来不及他开口,却听对方最后说道:“我前田平最不怕的,便是死。”
11.
所谓牵绊,不过当你拼命忘却一个人一件事,确信你和他之间再无可能产生任何交集时,转过身才发现,其实,那人一直站在原地,也许是某一段,你从未重视过的曾经。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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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上海。
“老师?”
“嗯。”
“我喜欢那个人。”
“……”顺着男孩指尖望去,近藤久武沉默许久,久到男孩打起瞌睡,他才终于开口,视线却是落在男孩酷似母亲的那双眼,“喜欢,就去征服。”
五岁的俞平不懂近藤口中“征服”的涵义,他只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牢牢记在心底。
那时,老师的话于他来讲,是整个世界。
只可惜,直到目睹父亲惨死的那一刻俞平才明白,他曾深信不疑的世界,可笑至极。
他的老师,杀了他的父亲。
刀尖穿透父亲胸膛的时候,俞平小小的身子在林间瑟瑟发抖,他想大喊,想冲出去,想立刻救出父亲。
然而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他的嘴,混着微凉的雨水,死死制住他的身体。
俞平回过头,近在咫尺的,是一双不带丝毫情绪的深褐色瞳孔,那少年看着他,语气冰冷:“不许哭。”
许是对方的模样太过薄情,抑或眼底积蓄的力量过于强大,俞平望着眼前不算陌生的面孔,过了很久,再转向父亲时,脸上已是与同龄人极度不符的倔强。
他要变得同那少年一样强,强大到足以和其平视,足以杀死自己的老师。
而那少年,俞平早在之前便见过很多次,却每一次都离得远远的,离得远远的指给他的老师看。
因为那人是顾家的大少爷,是上海的名门望族,而俞平的母亲,是日本人。
只是自那之后,俞平会经常跑去那片树林,他将父亲的死藏于心底最深处,甚至不曾告诉他的母亲。
而多数时候,他只静立于那少年身旁,少年手上托了厚厚的书籍,不说话,也不看他。他偶尔瞄上几眼,看不懂,却也不问。
如此情形,竟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年后,俞平的母亲随近藤回去日本。
“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你的父亲是中国人,懂吗?”
俞平不懂,可是他看着老师的眼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于是,临走前,俞平最后一次去找那名少年。
“你叫什么?”
出乎意料地,少年第一次开口问他。
俞平诧异地抬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裂开嘴,笑容竟带了许久未见的稚气。
“我叫俞平。”
少年沉默片刻,说道:“我叫顾默征。”
12.
1945年8月,日本实行无条件投降诏书。
翌年初,顾默征恢复身份,重新归于军统。
时隔八年,自南京沦陷起,顾默征便再不曾与前田见面。许是那人被日军调离了上海,或者已完成任务全身而退,再如,他只是故意避开自己。总之,他同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想想也罢,如此,大概于谁都是好的。
顾默征更是一度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然而,凡事既有因,便总要有个结果。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上海军事法庭正式成立。
提篮桥监狱。
顾默征捏着手中最新一批日本战犯名单,熄了车,却停靠在路旁直至天黑,终究没能走进去。因为他知道,那个人,那个曾不可一世多次向自己挑衅的男人,此时此刻,必定以一个极为狼狈不堪的模样被关押于此。
而他,竟连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审判结果早已经通过广播公布于众,顾默征捏紧名单,半个时辰过后,调头离开。
咎由自取。
于是,执行枪决那日,顾默征面色平静地等候于车站,抱过顾卿贤六岁的儿子,打开车门:“回家吧。”
顾太太眼眶微红,看着顾默征连连点头,抬手,只觉得他比从前削瘦了太多。
八年的时间虽不算久,然而能活过,已是万幸。
回到顾公馆,顾默征命人将行李抬进屋,转身时,却见那六岁的侄子淘气般钻入沙发下的空隙,不知看到了什么,正费力地伸手去捡。
“别闹,先去屋外玩。”孩子母亲急忙将其抱出来,拍掉沾在其衣角的灰尘。
“娘,这上面有字。”
孩子双手托了一份暗黄的档案袋,歪着头对母亲说道。
而来不及对方细看,顾默征忽地从孩子手中接过文件,眉头紧蹙。
“伯伯?”
顾默征不语,转身走出公馆。
那是一份很久之前的调查报告,顾默征曾命人重新调查过前田的身世背景,然而调查结果被送来的时间,正是得知日军在南京实施暴行那一日。
他当时哪会再有心思去了解前田的身世,于是报告被胡乱扔到一旁,竟不曾看过一眼。
如若不是被那孩子偶然间翻出来,他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记起,即便记起,恐怕一时半刻也很难找得到。
坐在车中,顾默征抖落档案袋上沉积的灰尘,将泛黄的纸张从袋中缓缓抽出。
一张黑白的老旧照片从指间滑落,顾默征弯腰正欲捡起,却猛地止住身形,盯着照片里那名瘦小的男孩面色一滞。
翻转至背面,一行小字勉强可辨——
俞平,摄于1915年7月2日。
尾声
那日,顾默征抵达监狱时,才停了车,便听见刑场方向传过的枪响,接连两声,尖锐如刀锋,直刺心底。
下意识按住胸口,顾默征听见众多百姓的喝彩,张了张嘴,竟是心疼到近乎窒息。
而下一刻,调转车头,顾默征毫不犹豫地离开。
薄情如他,也总归要自欺欺人一次,只要他不曾亲眼看见,他便相信,那人仍旧活着,许是被日军调离了上海,许是已完成任务全身而退,许是,只是故意避开自己。
于是,多年以后,顾默征仍时常回到那最初的洋楼,每当推开三楼那一间卧房,总要静静地站上一会,好似某日某刻,那人依旧会斜倚于写字台旁,眉角略弯,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轻笑着唤他,顾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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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自己去找。”
鹤眉闻言愣,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平笙笑道,“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终究要自己做的。”鹤眉脸色微变,他听不懂平笙的意思,心下未免想了:“我不是直在你身边,这种小事我愿意帮你做,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我做错了什么?或者你不想我在你身边了。”
平笙笑道:“你想太了。”
“不是我想太,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王你以前也不喜欢与别的妖物亲近,你的性子就是这样,除了那个和尚,无论谁在你身边久了,你都会厌恶。””鹤眉道,“对啊,除了那个和尚……我的话,什么都不是。”
平笙被他这突来的几句话说得发愣,鹤眉向来体贴懂事,少有这样钻他牛角尖的时候。他看着鹤眉,有些尴尬地了会,伸出手来抚了扶他的脸。
他本是出于安慰的想法,不想那手刚落到鹤眉的脸上,便被鹤眉手拽住了。鹤眉微垂着眼睛看他,突然上前抱住了平笙。
以前的鹤眉身量只到平笙的耳根处,如今得了盘涂的心魄,早就比平笙向出了半个头,他身上披着暗黑流光的护甲,在用力拥抱的时候,咯得平笙胸口生疼。
鹤眉将头埋在他的颈间静了会,偶后不控制地亲吻起他的脖颈。平笙静静着也没挣扎,没有去想过要把鹤眉当成什么来看。鹤眉对他好,他虽不是点滴都记在心间,但日久生情,就算不是出于爱意,只凭施恩图报的心境,也不能将鹤眉狠心推开。
鹤眉的喘息越来越重,平笙只面不改色的着,抬头,又看到倚在石椅的上金玉琵琶,那嵌在上的两颗玛瑙如那女子的眼睛,冷冷盯着洞口的鹤眉,冷怒中透着绝望。
48情梦
鹤眉箍着平笙,左手游到平笙的胸口扯着平笙的羽衣,平笙挣动了下,鹤眉便突然慌乱起来,他生怕被拒绝,于是用蛮力将平笙抱得紧,手指用力将平笙左肩的羽衣拽了下来,尽管他心里告诉自己不能伤了平笙,但那手指在扯动中仍在平笙的肩头留下了血痕。
平笙感觉到疼痛,于是将鹤眉把推开了。
鹤眉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身体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生气,竟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平笙将羽衣慢慢拢回,与他四目相对,两人静默了阵,不料鹤眉孤注掷般又上前猛地抱住了他,他手指按住平笙的背脊,低头下来朝平笙的嘴唇索吻。
平笙快速偏过头,起手捂住了鹤眉的嘴巴。鹤眉甩开他的手还要压下来,“鹤眉!”平笙往后仰了身体,眸中已有了凌厉的冷色,“放开。”
鹤眉中了魔般僵住了身体。“古见刹可以,罗灱也可以。”鹤眉道,“为什么偏偏我不行?”
平笙闻言怔住了,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鹤眉。鹤眉看着平笙的脸色心中惊,才觉得自己说了不得了的错话。他还想说什么挽回,平笙突然出手他胸口拍了掌,鹤眉闷哼了声,滑出三丈呯地撞到了淍口的岩壁上。
平笙没再看他眼,转身往洞外走了出去。
鹤眉捂着胸口起来追去出,他才唤了声“王……”,便听平笙喝道:“别跟来!”话音落下连头都没有回,便快步消失在洞外的树林里了。
“新夫人对王好凶啊。”“不温柔不温柔。”“没有妙音夫人好。”
“闭嘴!”鹤眉转头喝了声,靠墙着的三女阵哆嗦。鹤眉在洞外看了阵,回来道:“你们三个,去给我跟着他。如果他出了襄山,赶紧回来告诉我。”
那三女闻言面面相觑了会,噗地化做三只短尾鸀鹦,追着平笙的气息去了。
鹤眉在洞口来回踱了几步,天色很快暗下来,那三女直没有回来,鹤眉按捺不住,亲自往林间去寻平笙。
襄山虽没有青海大,但荒林绵延百千里,鹤眉毫无头绪地走了阵,直到月上中天,也没有寻得点蛛丝马迹。鹤眉有些后悔:自己就是太听平笙的话了,他让自己别跟来自己就真不跟去,他身为流魅,本性狡捷,但每次对着平笙,怎么就笨到这样的地步。
平笙应该没有出襄山,鹤眉安慰自己,说不定平笙消了气,已经回盘涂洞了。对啊,平笙的性子向来冷淡温和,不会因为句失言就这样离开的。
鹤眉想:万他回到盘涂洞看不见自己,说不定又会往别的地方去。他想到这里,便转身往回路走了。
盘涂洞中已漆黑不见五指,鹤眉的眼睛不惧黑暗,夜间视物同白昼没有差别。洞中用铁皿悬着银骨炭,鬼火落在其上发出熊熊温暖的火光。这火光百丈之外都看得分明,鹤眉想,如果平笙看到了,该知道自己还在这里等他。
鹤眉坐在冰冷的石椅上,转头往旁边看了眼,感觉好像缺了什么东西。他才想起来上面的那把琵琶不在了。那琵琶女叫什么名字他时也想不起来,但他此刻心心念念着平笙,哪有心思去想别的。
此时洞口传来阵轻轻的脚步声,鹤眉抬头,看见平笙正转进洞里来,手里正抱着那琵琶。
“王……”鹤眉心中如块大石落地,几步快速走下台阶去将平笙抱在怀里,“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错了!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我……我进情不自禁……以后再也不敢有什么非份的想法。你别离开我!”
平笙看着鹤眉,眼里尽是温柔的笑意,好像从来没有怪罪过他。那眼神平时还带着点疏离,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靠得太近的缘故,那眼神映着洞中的火光,看上去满是深情的爱意。
鹤眉只觉得自己看错了眼,便极自觉地放开了平笙,他将平笙手中的琵琶接过,转身道:“王,你先休息吧,明天我……”他说着正要上阶,不料平笙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王?”鹤眉僵直了身体,几乎动敢动的。身后的平笙贴着他的身体绕到眼前,搭着他的肩膀在他嘴唇上亲了亲。鹤眉时心跳如鼓,神思如堕迷雾,舀在手中的琵琶啪地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他许久低头看了眼平笙,伸出双手将平笙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颈边,隔着黑发亲了亲平笙的脖颈。他如同惊弓之鸟,亲了下又顿住了,总觉得平笙会在下刻猛地推开他。
不想平笙非但没有,反而极熟稔地回亲了下他的脸颊,手拨开他的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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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下便探入他的衣襟里去。鹤眉顿了顿,如身处梦中,混沌恍惚。平笙眉眼近在咫尺,那眸中的笑意令他感到眩昏,他几乎是克制不住把横抱起平笙,几步便将他压洞中的石台上。
平笙仍笑着看他,那黑发如水顺着石台淌到地上,翻覆之间又有几缕缠到鹤眉的腰上。鹤眉扯□上的黑甲,迫不及待地又伸手将平笙拉进怀里,他的手指划开平笙的羽衣,未细看便覆身上去。平笙的皮肤如水中的鹅卵,透着冰凉入骨的寒意。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如此的肌肤相亲,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害怕,竟心痛得令他喘不过气。
他箍着平笙的身体,静静地在石台上压了会儿。他从未与平笙如此亲近,最只在梦中幻想过而已,平笙看他的眼眸虽含着笑意,但永远不曾有过情爱之色。他将头埋在平笙的肩窝,“王……”他轻唤了声,时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
平笙伸手拢住他的肩膀,张开双腿,修长的手伸下去,隔着轻薄的衣物握了握鹤眉的夏身。鹤眉闷哼了声,他闭着眼睛,单单脑中想着平笙的面容,便控制不住便释放了出来。
时的缓解不能让鹤眉满足,他揽过平笙的腰,扯开混乱的衣物,压着平笙的肩膀进到平笙的身体里。
平笙仰着脖颈呻吟了声,情不自禁地唤道:“王……”
鹤眉顿了顿:平笙怎么会唤自己为“王”?他脑中个惊醒,连忙伸出手去扳过平笙的脸,他盯着那脸细看了会,喃道:“你……不是平笙。”
他的手指掐着平笙的下颔,令平笙动弹不得。“你到底是谁?!”鹤眉心中怒火腾稓,掐着平笙的手指已嵌进血肉里去,鲜红的血水顺着平笙的脖颈流到了石台上。
平笙挣了会没挣开,原来情谊满满的眼神时间充满了恐惧。
鹤眉放开手,五指成爪毫不留情地拍在平笙的胸口,平笙的身体顷刻间碎裂开来,连同石台上的羽衣都落成团烟雾浮在地上。
鹤眉挥手将地上的衣物重新披好。此时那烟雾旋绕,在琵琶旁边化成女子的模样。
原来是那名唤妙音的琵琶精。
鹤眉转头看了她眼,那人此时正抱着琵琶偎在洞岩旁,抬头惊恐地盯着鹤眉看。
鹤眉冷着步子走过去,那盈满眼泪的美目并没有令他心中怒火减下分,他伸手,妙音便被他如破布般拽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骗我?”鹤眉紧扣着她的咽喉大声斥道,“你怎么敢这样骗我!”
那人看着鹤眉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鹤眉知道她在说:“王……别杀我……”
鹤眉道冷看着她,淡道:“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王。”他话音落,掌心的魔气如刀绞进她的身体里去,嘭地声,妙音的身体散成堆檀色的碎片,零落到地,成了地破碎了的琵琶骨和几根断弦。
鹤眉低头静静看着,此时洞外传来阵扑翅的声音,原是那三只短尾鸀鹦回来了。鹤眉几步走到洞口,看她们落地化身成人,忙问:“他人呢?”
那三人喘着气,神色破为狼狈。
人道:“我们跟到半路就被新夫人发现了。”“他问谁派我们跟来的。”“我们就说是你。”“然后他就很生气,说不走的话就把我们杀掉。”“新夫人好凶。”“点都不温柔。”“幸亏我们逃得快。”“王,你要蘀我们做主。”那三人说着依偎上来往鹤眉怀里钻。
鹤眉往后退了步。“放心吧,我知道他的性子,是不会乱杀人的。”鹤眉道,“他往哪里走了?我自己去寻他。”
三人齐声道:“往襄山北面走了。”说完,人注意到鹤眉身后的琵琶碎琴,惊呼了声道:“夫人?!”
三人探着头,挪着为碎步齐凑到那琵琶身边看,满脸惊恐地道:“夫人死了?!”“死了死了。”“连灵魄都散掉了。”“王果然变心了。”“喜新厌旧。”“男人都这样。”
鹤眉没时间听她们继续叽叽喳喳,他出了洞门,连夜便往襄山北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调了下大纲,于是准备把鹤眉弄到跟古见刹样的双男主的地位。因为我看了下大致的发展,如果不这样,古见刹这个人物已经愧对了男主的戏份,而且文已经写了大半,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ps:最近很想念个妹子,想你,想你,想你,你不会离开了吧……
49月刀
平笙离开盘涂洞的时候还没到午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入夜。他并不是想走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游荡。林中的夜风沁凉,暗处的灌木从里蛰伏着野兽,襄山的树木高耸入云,抬头望去只能看到大片黑沉沉的树叶。
平笙飞身上去落身在错综的梧桐树上,他拨开梧桐花,远处的血月当空挂着,如被野兽撕开的伤口,流淌着鲜润的色泽。
平笙在树尖上了会,他不想回盘涂洞,于是就在树叉上坐下来倚着树干闭目入睡。
他做了个梦,醒来时开已大亮阳光刺目,斑驳的叶影摇晃在他脸上令人有些眼光瞭乱。平笙坐了会刚想落身下去,突然听见从远处传来凄厉的呼喊声。
有人在叫救命。听那声音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平笙想,莫非是被野兽袭击了。他低下头,循着声音看到有个女人正从远处的草丛里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爬。
那女人后面还有三个粗汉,手里拿着刀棒紧追不舍。
原来是山下那群打动的土匪。他刚到襄山的时候,曾经远远看到过这群人,没想到追上山来了。
平笙坐在枝丫上,表情冷漠地看着那女人拼命呼喊逃命,并没有要去理会的意思。但他逆光坐着漫长华丽的尾翼垂下来,被那女人眼看到了。那女人眼睛抬,下便看到了坐在树上的平笙。她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般狂奔到那树下大声道:公子救命救命
平笙低头看了她眼,那追在后面的几个粗汉趁她喊话的功夫,下将她追到捉住了。那女人被摁在地上,眼睛盯着平笙声还在嘶力竭地喊救命。
那几个粗汉顺着她的眼光往上瞧,正看到坐在树上的平笙,时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喂,人晃着手上的木棍朝平笙指了指道,你什么人下来
平笙低头看着瞥过眼,没去理会。底下几个土匪面面相觑了会,人骂道: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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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玩意儿,竟然不回老子的话,看我不把你人揪下来。他手吐了口唾沫,磨拳擦掌之后要往树上爬。那树高少说也有二三十丈,那人爬了几步便被另人拽了下来。爬什么,树砍了不就完事。那人手中正拿着斧子朝着树干便抡了下去
那人气力极大,铿铿凿了五斧,四人粗的树干竟开始摇晃起来。三人合力推了把,那梧桐树咯咯响了几声,树身倾便快速倒了下去。
平笙连忙展开背后的翅膀,落下地去。那高耸入云的梧桐树在他身后,呯地倒下咯吱几声卡在树枝间不动了。
平笙落稳了,翅膀轻煽了煽便收回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土匪,盯着平笙那看。流光溢彩的翅羽在平笙身后开出巨大孔雀屏,恍又如空气般不见了踪影,脸上顿时吓得没了血色。
平笙回头看了眼被砍倒的梧桐树,心中股火燥冲涌,盯人的眼眸都泛出了鲜红的血色。他上前步伸手掏,面前着的那人心口破,心脏如熟透的石榴从胸膛里掉了出来。
那人没发出任何声音,直直便倒下去丧了命。另两个目睹了这幕布,大叫了声妖,撒腿便往来路跑。平笙皱头皱,闪身到路口,回身劈手,两人的脖颈溅出蓬血花怒目圆睁地倒了下去。
平笙收回手静了会,直到地上血流成殷红的片淌到他的脚下,他心中的怒火才略平息些
他平时并不会这样火燥,这几个人不知怎么,就惹起了他这么凌厉的杀意。他觉得自己有些反常,但方才血溅之刻,他心里却感受到了股前所未有的快感。那感觉如此美好,如果现在面前还有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再劈刀
那女子倚着树干,浑身打哆嗦地盯着平笙
平笙瞥了她眼,走到具尸体的旁边,蹲□去将那人的心脏挖了出来。挖心的时候那人还在动弹,直到平笙用力将那心脏扯出来,那人才没了动静
平笙用妖力引出其中的心血,于掌化成颗血玉。这血玉看上去浑浊不堪,与鹤眉给他的大不相同。平笙想不通为什么,但管他的,反正都是人的心血,想来也没有什么差别。他这样想着,便将那血玉含进嘴里去
那血玉在他唇间丝丝化开,香气如糖样地迷人
被救的那女人还坐在地上,抓着旁的树干浑身抖得如筛糠似的。平笙的舌尖尝到血的甜香,心情大好,他走过去低头看那女人道:襄山下面的山道上有土匪你,个人怎么敢到这里来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眼,舌头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我……我我我家兄长病病了,我到到这里来给,给他找青青青纣草……
平笙笑道:我是妖,吓坏你了
那女子低着头没敢再回平笙的话,平笙道:我不会杀你,你走吧。他话音落,那女人便扶着树干起来,看也没敢看平笙眼忙不迭往山下跑了
那女人手脚都软着,还没跑出百米,突从旁边的灌木从中窜出个人影红,发黑袍竟是鹤眉
这人应该是闻到此处的血腥味被吸引过来的
那女人正从鹤眉眼前跑过,鹤眉的眼光追着这女子,停了三数,个跃身上前将那女子拦了下来。平笙在高处看着,心下惊唤道:鹤眉。他话音才落下去,便见那女子身体瘫,软软地就倒在了地上,鹤眉正着手里握着颗人心
鹤眉从山下走上来,停在平笙面前摊开掌心道:王,你是不是要那个女人的心血
平笙生气,忍不住伸手打他巴掌,斥道:你乱来什么,谁叫你杀了她。鹤眉被他打得偏过脸,抬头看了眼平笙,不知所措地问:王……我又做错了什么。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和血水道:你不是饿了出来寻人的心血吃吗。这女子想逃,我帮你杀了有什么不对
平笙没什么心情跟他解释。于是转身往山上走。鹤眉看他是往盘涂洞的方向去的,心中松起步跟上去道:王是回盘涂洞吗
平笙道:不然去哪里
鹤眉被他噎了声,心下却是欢喜。刚刚那巴掌全当是平笙心情不好撒的气。他跟着平笙走了几里问:王,刚刚那些土匪是你杀的,你是不是还吃了他们的心血
平笙没回鹤眉的话,鹤眉带着担心的语调继续道:你以后不要随便什么人的心血都吃。那些土匪的心血肮脏不堪,吃了晚上会做恶梦的,你应当挑选些妙龄处子的心血,那些才干净,吃了也不会有什么不适
平笙闻言心下顿,似乎有些明白之前鹤眉对他说的,附近找不到人,改天去远点的地方弄点心血回来。原来他是嫌有些人的心血不好。他心下恍然,对鹤眉的气便消了大半
鹤眉见他不说话,跟在后面静了半晌,问:王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之前在盘涂洞是我不对,不该那样对你动手动脚,我只是忍不住……
平笙平静着语气道:我现在不想听这个。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段路发现鹤眉没跟上来,他转过身子,看到他在山道上低头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又怎么了。平笙道,不走吗
鹤眉没回他的话,只着抹了抹脸。平笙细眼瞧,才看到他是在抹眼泪。他心下软,便迈步走了回去,你干什么啊,这么大个人了,还掉眼泪吗。平笙走到他面前着,伸出手去碰了碰鹤眉的额头
鹤眉抬起头看他,上前又把抱住了平笙
又来。平笙轻骂道。你烦不烦呀,不怕我又打你吗
鹤眉道:平笙我喜欢你
平时听他王啊王地叫惯了,平笙第次听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小心翼翼,又带着忐忑不安的语调,就算他此刻对鹤眉还有些埋怨,这情形便也只能将那点小气尽力压下去
好了我知道了。他想了想心里有些乱,但鹤眉这样抱着他,便也只能安慰道。我也没讨厌你,别想太了
我并不指望你能对古见刹那样对我。就算永远不碰你,也没关系。鹤眉道。平笙我能为你做的,比那和尚得,只要你别离开,我就满足了
突然提那和尚干什么。你希望我如何回答你。平笙顿了顿,心里莫明阵烦燥,片刻淡道。好了你放手吧,我知道了,回去再说,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鹤眉道
那你想要我如何。平笙甩手挣开鹤眉,控制不住心中的气血,怒道。难道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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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光了衣服,在你面前来证明吗
鹤眉被他句话喝得发怔,平笙看着他片刻道:你不要用这些话来逼我。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但我对你……你若觉得我对你不好,为什么不离开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能忍受我就在我身边,不能忍受走了就是。我又不会拦你,你伤心什么
50花尾
鹤眉怔怔看着平笙,许久扯出抹苦笑。
平笙后悔了,他平时并不会这样烦燥冲动。刚刚吃的那颗心血融在他的身体,令他的身体暖了阵,尔后便从骨子里透出股燥火,如些小针戳在皮肤上令他全身感到不适。
平笙皱着眉撩开衣服,那胳臂上零星长了几个红点。鹤眉也看见了,他本想舀过平笙的手细看,却又很是忌惮,于是轻声道:“我早说了,不要乱吃人的心血……你跟我不样,从未吃过这些脏东西,身体不适,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鹤眉道:“不过没关系,很快就没事的。”
平笙将衣服重新拢好,道:“对不起,刚刚我不是故意说那样的重话。”
是啊,你不会说那样的话,但你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有什么没关系,难道我还敢生你的气吗?”鹤眉道,“你对我说得已经够清楚,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说什么令你为难的话。我们回盘涂洞吧。王。”他说着来牵平笙的手,平笙愣了下,鹤眉道:“连手也不准牵吗?”
平笙道:“不是。”
鹤眉闻言扯了抹淡笑,道:“谢谢王。”说着拉过平笙的手,与平笙并肩往盘涂洞走了。
路上鹤眉扶着平笙,除了必要,并没有刻意要去亲近。他这样沉默寡言地守规矩,倒令平笙尴尬起来。但这不就是他希望的,平笙想,自己到底是对他哪点不满意,这人明明这样听他话。
他知道鹤眉对他好,也知道鹤眉图的什么。也知道这人沉默之下,心底应该压着很委屈。他当然知道要如何做,鹤眉才会开心快乐,但他就是不想去做。
两人回到盘涂洞时已近黄昏,银骨炭中的鬼火彻夜未熄,将整个洞府都照得暖融融的。平笙走进洞去,几步便看到了散在台阶下的琵琶骨。他瞧了眼阶上石椅,那名唤妙音的琵琶精不见了。
平笙问鹤眉发生了什么事。鹤眉思量了会,轻声道:“我不知道,大概是有什么野兽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到洞里来,把她弄死了。”
平笙走过去蹲在那碎琴身边,那琴身上染着些星红,伸手抹,在平笙指腹上泛出阵细微的火星子。平笙看了鹤眉眼,问:“不是你杀死的吗?”
“我……”鹤眉心下阵惊慌,忙坦诚道:“是我骗你了,我不是故意,你离开的时候这琵琶女化身成你的模样,我看着生气,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化成我的模样?”平笙道:“是为了讨你的欢心吗?他直视你为盘涂妖王,大概以为你对她变了心,才化成我的模样与你亲近。”
平笙起身来,看着地碎屑,心下不知想到什么,颇有伤心地道:“她那么爱你,肯为你舍去她自己的样子,你怎么会舍得杀死她……”
鹤眉道:“我又不是盘涂,根本不喜欢她。”
“不喜欢,所以就毫不留情地下了杀手。”平笙冷不丁想到玉殊塔前,古见刹劈他脸上的那刀,他垂下眼摸了摸脸颊,道,“厢情愿,于被钟情的人来说,就真的那么文不值的吗?”
“不是这样,你不知道她……”鹤眉想开口辩解,但想到那难以启齿的事,又连忙住了嘴。平笙将地上的几根琴弦捡起来,用指腹顺了顺,随口问:“这断了的弦还能续吗?”
鹤眉道:“传说把凤喙麟角煮煎成鸾胶,能续已断之弦,你想要,我就去帮你找来。”
那东西只有西海的凤麟洲上有,离这里倒不远,但仙禽,没人会为了时的伤春悲秋去冒那样的险。平笙起来,道:“算了,”他走上台阶去,倚靠在石椅的扶把上闭上了眼。
鹤眉在阶下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平笙的伤心,但不知道他是为的什么,只是为了这把碎了的琵琶吗?鹤眉走过去将那碎琴收拢起来,放在旁的石台上拨了拨,这琴碎得彻底,根本不可能修复得了了。
他走上阶去,靠近着平笙,用极轻的语气道:“王,你别伤心,我去凤麟洲取些鸾胶回来,把这弦续上。”平笙闭着眼睛,喃道;“别胡来……凤麟洲太危险了……”
“我去去就回,你在盘涂洞等我回来就是。”鹤眉话音落,身子散成团鬼烟消散了。
“回来!”平笙心下惊,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只是场梦。他四顾了番,唤道:“鹤眉?”
洞中鬼火燃着,无人相应。三只短尾鸀鹦抬起头来看他,挪着碎步近到台阶前,道:“夫人你找王吗?”
人道:“王刚刚离开了。”“说要出门阵。”“三天就回来。”“让你在洞中等他。”
平笙起来问:“他去哪了?凤麟洲吗?”底下三人道:“不是的。”“王说他想要个人静静。”“让你在洞中等他就是了。”
平笙顿了顿,问:“是他教你们撒的谎,他就是去凤麟洲了是不是。”那三个面面相觑了会,齐声道:“是的。”
平笙静了会,重新坐回了石椅上。他睡不下去,于是就面对着洞口,端坐着等到天亮。他在洞里看着外头的阳光由微弱变得刺目,又由刺目变成温柔的夕阳,等到整个天色都阴暗下来,平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洞里坐了天。
以鹤眉的本事,此去凤麟洲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平笙没有心力追去阻止他,也不打算真的在洞中等他三天。
他起身走到洞外去,那三只鸀鹦化成了原形蹲在洞边的草丛里,只抬头看着岩壁上的草虫发呆,另两支在埋头啃着草根吃。
平笙身体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饿了,于是从她们面前走过往山下去。
那三只鸀鹦面面相觑了会,化成人形跟在平笙后头。平笙觉察到了,随便使了个障眼法便将她们甩开了。他沿着走过的那条山道往下,上次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处有小片竹林,想着兴许可以找点竹米。
那竹林中铺满了落叶,平笙走了段路,在地上看见片网角。他有些好奇地走过去,蹲□来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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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不防哗啦声,整个地面带着密密麻麻的树叶拢了过来。平笙只觉得身子浮,整个人便被张大网凌住罩住了。
这是张银丝网,平笙趴在网中,用手拨开网孔,看到树下窜出群人,这些人手里舀着刀棍,抬头对着平笙大声嚷嚷道:“抓住了抓住了!”
原来是之前的那窝土匪,平笙想,这些人抓他干什么,报仇么?他手间用力,伏魁花心的妖力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如无形的藤蔓撕扯,不过三数,那坚韧的网身便如不堪击的草绳断了开来。
平笙飞身落下地去,几缕网丝落下来沾在她的身上,碎光照,如金玉流璃。
方才还在嚷嚷的几人见那网破了,时都傻了。有个舀棍的人转身准备跑,被另人喝住:“跑什么!”那人道,“不过只妖,在襄山没见过妖吗?!”
那人被这么喝,只得又颤颤巍巍地走回来。
平笙着,问:“你们想做什么?”
“看到他身上的羽毛了吗?杀了他,那羽毛换来的黄金你们几辈子也用不完!”那人也没回答平笙的话,大喝了声举刀便朝平笙劈了过来。平笙空手扣,那刀便在面前碎成了铁渣。
此时阵刺痛传来,平笙展开掌心看,那刀竟在他手上划出了道伤口:原来这刀竟还抹了驱邪的朱砂。他心下微惊,此时人从背后袭上来,刀将他的腹部捅了个对穿。
阵剧痛,平笙转过头狠劈了手,那人的脖颈被齐齐斩了下来,鲜血喷涌,几乎溅到平笙的下巴上。他反手握住剑柄,将那剑身从身体里抽出来。那几人睁大了眼睛看着,不自觉退后了几步:那是把千年桃木剑,寻常妖物被捅刀早就现了原形,但这只羽妖明显不同般。
平笙眸中透着杀气,手中震,那桃木便碎成细砂落到地上。那几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跑,平笙五指伸,几十条黑藤如毒蛇便窜出去,眨眼将那数十人缠住了。
阵血肉撕裂声,数十蓬血雾同时迸开,如雨飘落,殷红了地。那些蛇藤在尸体上簌簌绕了阵,轻而易举地将几人的心血吸干,而后悄无声息地又隐没在平笙的羽衣里。里外不过三数时间,动作熟练得连平笙自己都感到惊异,没有人教他,他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四周片安静,风吹过带起片香甜的血腥味。平笙的羽衣已经被血水浇透了,他了会,没事人似地往林外走。
襄山脚下便是宽阔的河流。平笙步步淌水进去,直至整个身体都没在水里。
初冬的河水沁凉冻人,但平笙丝毫不感觉寒冷。
河对岸是片平地,再过去几里便是有人居住的小镇。平笙在水里泡了会,散开的红血引来水中的几尾小鱼。条赤金色的花尾在他胸前啄了啄,摇着尾巴又绕到他的肩膀,平笙低头看了眼,他对漂亮的金鱼向来没有抵抗力,忍不住便伸手去捉,那花尾被他惊,连忙掉头跑了。平笙头扎进深水里去,他眼便看到前方摆动着的鱼尾,于是追着那鱼往对岸游。
51念生
此河宽达百丈,好在水流平稳,并没有湍急的地方。平笙追着那鱼游了阵,在深河底看到片斑斓的珊瑚,那东西映着水光,如片流金的繁花轻易吸引了平笙的目光,平笙低头流连了眼,再抬头时发现那尾花鱼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浮在水中四顾了阵,伸手划水往河面游去。
不想离河面还有几尺的时候,根竹騀突然窜下来,狠狠地在平笙脑袋上戳了下,平笙的身体被迫往下沉了沉,他抬头看着水面,等那竹騀第二次戳下来时,下子把它抓住了。
那竹騀猛地往上抬,哗地带出平笙半个身子。平笙轻轻喘了口气抬头,看到位穿着浅黄短衫的女子。那人身后映着远山的霞光,朝平笙俯□来,带着恍然又惊喜的语调道:“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个人!”
平笙浮在水中往后退了几步,才看清那女子的样貌,矫捷的身形,略黑的肤色,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衣着虽然粗糙,却不掩清纯可爱的神采。
那女子在船上蹲□子,打量了平笙会,问:“你是哪里人呀?怎么会进落水里,是打算过河吗?”他说着也不等平笙回话,只将那竹騀朝递到平笙面前,道:“快上船来吧,你不冷吗?”
平笙看着她,犹豫了许久才伸手抓住了那竹騀。他扒着船沿,轻而易取地翻到船身里,那女子收回竹騀,回头已见平笙坐在船尾。带着身水,老老实实端坐着。
平笙已拢起了尾翼,连羽衣的色泽都刻意暗下去几分,但在那女子看来,平笙这样的形貌可够称天人之礀了。她心中暗自惊叹,道:“我帮你送回岸上去吧。”
她说着撑騀往对岸划,平笙打量着她,片刻才发现这人划错了方向,他也不点破,只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岸。”
那女子被问得莫明其妙:“不是东岸吗?难不成是襄山那岸?那里没有人住,只有山道上的几个土匪。”
平笙不言语,那女子的体香近在可闻,她的嗅觉从未像现在这样敏锐,如同只饿了几天的猫,突然闻到了美味新鲜的鱼香。
他刚刚吃了那么人的心血,明明已经饱了,却依然无法抗拒从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他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那女子好像第次被人用这样热切渴求的目光看着,时心如撞鹿,连撑騀的手都软了。于是不得已转过了身背对着平笙撑船。
两人很快就到了对岸,平笙全身还湿着,但路迎着冷风坐下来,身体连抖也没抖下。
那女子将平笙扶下船来,踌躇了会,问平笙要往哪里去。
平笙看着她,说不知道。那女子哦了声,说天色已晚,我要回家了,你……自便。她说着系好了船绳,又将竹騀放在边的草丛里,解□上的帏布往不远处的石子路走。
平笙看着那女子走出百米,着魔似的迈步跟了上去。
那女子走到路口,忍不住回头偷看,冷不丁看到丈外的平笙,几乎吓了跳。“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那女子捂了捂胸口嗔怪了句,尔后又忍不住笑看着平笙,问,“你是不是没处去?”
平笙点了点头。
那女子觉得平笙呆呆的模样简直老实得不行,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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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轻问道:“那……要不要去我家附近凑和宿?”平笙道:“好的。”
那女子的住处是间简陋的茅屋。平笙坐篱笆旁边的石头上,看她来来回回地打扫院子。平笙问:“你个人住吗?”那女子涮着手里的鱼,说是啊,我父母早亡,很年前就个人住了。
他擦了手,走过来道:“天色不晚了,三里外便有个小客栈,我带你去那边。”
平笙抬头,毫不避讳地道:“我想在你家里睡。”他抬头看了下院子里的槐树,道,“没有地方也没有关系,我睡树上就可以。”他说着就走过去,个飞身落到了树枝上。
那女子走到树下看他,须臾笑道:“看你是个贵公子的模样,没想到身手不错,比传说中的江湖上大盗还好呢!”那女子明显在说笑,平笙似懂非懂,但低头看她掩嘴弯眼的模样,心口阵气血冲涌,忍不住又咬了咬嘴唇。
“但你又不是鸟,怎能睡在树上,快下来吧,我带你去客栈,你身上若没带盘缠,我给你垫晚就是了。”
平笙在坐树干上坐好,道:“我不去。”他身子倚靠在树背上,闭目不再理她了。
那女子在树下唤了他阵,见平笙不理,便欲爬上去把他揪下来,但她犹豫再三却没这样做。她将院子里的活都收拾完,天已入了夜,平笙还在树上动不动。
她将自家的院门关紧了,走到房间里去,透过木窗的细缝又看了平笙会,直到月光淡下去,看不见平笙的身影了,才将门闩插好,脱衣躺在炕上。
月上中天,又西落而下。那女子每天早起去集市卖鱼,因而总醒得早。她翻身,朦朦地睁开眼,黑漆不见五指的屋内,赫然票飘着双红眼。她这惊非同小可,几乎是立即跳身坐起来,定眼看,竟是平笙正在她的床前。
她惊魂未定,茅屋的木门还闩得好好的,那木窗也没被打开过。她还没来得及问出话来,平笙便突然上来压住了她。
她心下大惊,大喊了声“救命!”但立即又被捂住了嘴,平笙拨开她的头发,埋下头去口便咬在她的脖颈上。这口好像带着迷药,令那女子快速安静下来,平笙颤抖着身体,如饥似渴地吸吮她的鲜血。直到那女子在他身下再不动弹,才将手伸近她心口去,将他的心脏挖了出来。
门外声鸡叫,天已破晓。
平笙从那女子身上爬下来,疲累似的坐在床边。外头渐升的辰光透过木窗的纸纱落到炕上,平笙转过头头,才看清床狼藉。
他眸色涣,如梦初醒般怔了下,又受惊般地起来,此时手中的心脏嗒地落在地上,平笙低头看了眼,才知道:自己竟把这女子杀了。
平笙抚了抚额,爬上床去唤了她声,那女子闭目不动,身体已经有些微凉了。平笙将手中的心脏塞回她心口里去,用妖力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愈合上,可惜她不是妖物,即便这样做,那心脏已经不会再跳动了。
“对不起……”说话间,平笙抚了抚那女子的脸,已有几滴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他伸手将那女子抱在怀里,打开将她抱到门外去。
他心里还有些不甘,甚至想抱着她去找个大夫看看,但他在篱笆门口,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四周无人,只有几条弯曲的石子路,也不知通往哪里。
平笙心里明白,这女子已经死了,被自己吸干了血液,无论如何救不回来了。
这尸体明明这样轻,但平笙却觉得重如千斤,好像下刻就要将他压垮了样,他抱着那女子的身体滑坐在篱笆旁,门边的月季花开正盛,如女子昨日掩嘴而笑的脸。
平笙呆呆坐了阵,他身为妖物,身体没有温度,那尸体在他怀里没过久就变得冰凉了。
阵脚步声从石子路上传来,平笙抬头,在路的尽尖看到身着黄衫的男人。
那人半白着头发,乍眼看去如身过半百的老人,但越走近,那五官清朗,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那人走到平笙面前停了下来,平笙与他四目相对了会,又低下头去。
那从笑了声,竟伸手过来托起了平笙的下巴,问:“你怀中的人受了伤,可要看病么?”那人眉目从容带着笑意,问着关切的话,可眼睛却只看着平笙。
平笙冷着眸色盯着他,这黄衫人竟也不怕,他身上有些道僧的影子,但身后背的竹蒌,分明只是个游走的医者。
平笙敛住了敌意,甩开他的手道:“她已经死了。”
“死了就应该把她埋了,你抱着她做什么,等着她腐烂给你看吗?”那人道,“你是他的兄长么,挖个坑把她埋在那槐树下吧。”
稍有眼见的人看到这幕,都不会认为平笙是这女子的兄长,不说两人长得天差地别,单看衣着,也能知道他们不是同类人。平笙想:这人到底是有自以为是,还会讲出这样的话。
平笙也没理他,那人在院子里轻轻转了圈,在旁边的石登上坐了下来。平笙皱着眉头看过去,那人朝他微微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平笙没理他,只起身来走到丈外的槐树下,指间用力,那地面微抖了阵,须臾便开出个了深坑。他回头将那女子抱进坑里去,又用妖力抚平了地面。
那男人看着他做完这切,竟没大叫声跑开,平笙回过头去看他,他脸上仍带着淡笑,道:“在下藏念生,游走到此,能容我在此院中住晚吗?”
52青纣
平笙转过头来看他,淡道:“这不是我的地方,不是由我做主。”
那名唤藏念生的人伸出手,指了指槐树底,道:“是她的地方?可是她已经死了,回答不了。”
平笙静默着,槐树底下有块石头,他走过去慢慢坐下,低着眼睛看埋着那女子尸体的地方。
两人坐着,隔得不远。那人看平笙不说话,便卸下背上的竹蒌,从里面掏几本书册来看。平笙在树底下坐了天,那人便那样陪了天。直到太阳西落,不知不觉中下起了毛毛雨。
“下雨了。”藏念生起身来,看了眼平笙,道:“收衣服了。”
平笙抬头,眼睛扫到屋侧用竹騀搭起的架子上,那上面还晾着那女人早上晒出去的的几件衣服可她已经死了,还收什么衣服?
雨下得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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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衣服眨眼间又被淋得半湿了。平笙犹豫了会,出于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缘故,走过去把那衣服件件收了回来。
她回屋将那衣服放在炕上,看到门后倚着把画梅伞,他舀起那伞走到门外,在雨中撑起,弯腰轻放到了槐树底下。
“平笙。”他在雨中静了会,藏念生走过来倚在门口,道:“死了就是死了,你再伤心也没有用。进屋来吧。”
平笙抬起头看他,问:“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愣了愣,道:“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平笙道:“我没有告诉过你。”
“你告诉过我的。”那人转身回到屋里,道,“你忘了。”
平笙走进屋里去,看那人坐在屋中的长凳,竹蒌就放在边,他手里舀着卷黄册,正执着瓷壶倒茶来喝。平笙道:“这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不能这样。”
藏念生抬头看了他眼,道:“为什么不行?”他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举指淡定从容,满脸的沧桑故事。可这样的人眼间却却总盈着笑意,那笑意是暖的,如红尘中,长河垂柳下,由阳光荡出来的点涟漪。他指了指门外的槐树底,本正经道,“我刚刚问她了,她说没有关系,叫我自便。”
平笙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那树底下除了把画梅伞,别无它物。他转过头为看着藏念生,问:“你是道士吗?还是和尚,能看见新生的魂魄?”他顿了下,带着些许冷笑,问,“你看得出来我是什么东西吗?”
“我……”藏念生抬头看他,笑道,“我偏不告诉你。”他说着自顾笑起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又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医者。”
“是吗?”平笙道,“什么病都能医吗?”
“是啊。”藏念生道:“怎么?你有病?”平笙拖过旁的椅子,与他相对坐着,道:“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他心中驽定这人是江湖上爱装神弄鬼的假神棍,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大话,活该要被教训顿。
“我有药啊。”藏念生盯着平笙道,“你什么病,说来听听。”
平笙道:“也没什么,我最近老是想杀人吸血,比如你……”他伸手,五指轻落在藏念生的心口,道,“这样坐在我的面前,我就想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
藏念生盯着平笙笑,轻描淡定道:“哦,小病,我有药方,你照着吃几次就没事了。我蒌里就有几颗。”他说着拉过长登上的竹蒌,从乱七八糟的罐里抖出几颗白色的药丸,道:“给你。”
平笙看了眼,伸手接过来。“这有用么?”他抬起头道,“如果没用的话,我就今晚就要把你吃了,好不好?”
藏念生将蒌中的物什重新叠好,漫不经心道:“好啊。”
平笙笑了声,将那东西含进嘴里去,那药丸丝丝冰凉地融化在嘴里,在舌尖泛出轻淡的糯甜,极香。藏念生问:“好吃吗?”
平笙道:“好吃。”
“这用上好的竹米做的。”藏念生道,“我就知道你喜欢吃。”
平笙愣了愣,道:“不是药吗?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这是药啊,还滴了我的心血在里头的。”平笙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还想问什么,那人侧□体往屋中的炕上躺,道:“天黑了,睡了。”
平笙在炕边静坐了会,慢慢与他并齐躺在炕上。
门外天色渐黑,平笙睁着眼,妖耳清晰地听到藏念生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换做平时,他就早按捺不住扑身上去,但今天不知怎么加回事,竟没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
难道昨晚那女子的心血将自己喂饱了?平笙想:难不成真是因为那颗药丸的作用。
“你真是医师吗?传说中的黄鏻仙,常化身为人,能治世间切病痛,无论人鬼妖魔,他都视同仁。”平笙道,“你是那样的人吗?”
“呃……”藏念生背对着他侧躺着,静默了会,道,“你想太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打在木窗上啪啪做响,屋里颇为安静,平笙躺了会,已经打消了之前“今晚上把这个人吃掉”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平笙突然问。那人叹了口气,道:“藏念生啊……”
平笙哦了声,静默了片刻,问:“你的心有些不安,在想什么?”
“哎哟哟,这也能被你看出来。”那人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笑,顿了片刻,道,“我在想,这风雨凄迷,么引人情动,路上遇上这么间小屋子,若里头住着的是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愿意和我同躺个炕,现在该是旖旎的景象。”
平笙闻言轻笑,笑声不停,想忍都忍不住,过了片刻,才道:“原来你这人的心思这么龌龊。”又道,“可惜那姑娘现在已经被我杀死在那槐树底下了……”他又想起什么伤心事,呼吸沉静下去,侧着身子对着门口,慢慢闭上了眼睛。
平笙很少睡得这么死,觉睡来,外头已日上三騀。他身边空荡荡的,藏念生已经不见了。平笙以为他已经走了,不想走出屋外,转头便看见那人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晒太阳。
昨晚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地上的水迹都快蒸干了。
平笙起步往院外走去。藏念生起身坐起来,有些吃惊地道:“平笙,你要去哪?”平笙转身看了他眼,道:“回家。”
“家?”藏念生闻言低头笑,问,“你家在何处?”
平笙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时只着看他。藏念生从旁边的竹蒌里掏出几颗药丸子,正是昨晚吃过的那种。“你的病还没好呢,这就要走吗?”藏念生道,“何不等我把你的病治好了再走呢。”
藏念生用街上流氓骗小孩子的语气道:“我有仙方,能治世间百病。我看你筋骨精奇,是个不可得的人才,不如做我学徒,我教你长生妙法。”
平笙接过他手中的药丸,当成竹花糕塞进嘴里去,道:“谢谢啊……”他说着转身要走,藏念生把拉住他道:“你再考虑考虑。”
平笙道:“不用了。”他怕这人缠着他不放,于是毫不避讳地化身成金羽,如水似地从藏念声手中散开,随风东去不见了踪影。
平笙回到襄山,在盘涂洞前重化人形。他已经离开这里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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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鹤眉有没有回来。
洞里极安静,以前那三只鸀鹦也看不见人影。盘涂洞背山而立,阳光照射不进来,虽然才过正午,洞中已是片昏沉沉的黑暗了。
平笙迈步走进去,挥手点燃洞中的银骨炭,鬼火映照之下,抬眼,赫然看到鹤眉正坐在洞中巨大的石椅上。
他怀中散着碎了的琵琶骨,正低头认真地捻着琴弦。平笙唤了他声,鹤眉抬起头来,唇角下巴上竟留着大片血渍,平笙细眼打量了他番,才发现他身上处破损,臂上胸口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平笙惊问:“你受伤了?”
“王……你回来了?我本想在你回来之前把这琴修好的……”他开口,股红血又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平笙几步上前去,伸手抹了抹他嘴巴,骂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叫你别去什么凤麒洲,你偏不听!你死了都是活该!”
鹤眉抬起头看他,颇有歉意地道:“我看你伤心,以为你是因为迷把碎琴,所以才想着要是能修好,或者能讨你的欢心……”
平笙闻言心下酸,放缓了语气道:“我伤心并不是因为这把琵琶。你弄成这样,才叫我伤心。”
鹤眉闻言低下头去,那嘴角却隐着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将手中的几缕琴弦递给平笙,道:“王,我已经用鸾胶将弦续上了,但这琵琶骨拼接不起来,就算我用妖力拢合了,但弹琴弦,仍会碎裂。”
“别说这个了!”平笙打断他道,“还是先想想你这身伤要如何办吧。”他说着抚了抚鹤眉膀臂上的道抓痕,不知是什么厉害的东西,竟划破了盘涂王的护甲抓破了血肉,连骨头都隐约可见。平笙的妖气从那伤口灌输进去,半晌却不见那伤口主动愈合。
“这仙禽造成的伤口不能用妖力愈合。”平笙道,“我听说襄山上有青纣草,那东西应该能用,我去蘀你找来。”他说着未做停留,转身再次出了盘涂洞。
鹤眉静坐在石椅上的,看平笙的身影消失在洞门口。那三个鸀鹦女子从洞外走进来,踩着碎步近到鹤眉的跟前。
“王才离开三天,新夫人就下山去找别人过日子去了。”“还跟个陌生人同睡张床。”
“大王真是好手段。”“你看新夫人这下为你担心啊。”“之前王对新夫人太好了,新夫人不懂珍惜。”“就是应该让新夫人尝尝为王担心的滋味。”
“闭嘴。”鹤眉低头看着那三女,道,“我可是真的受了伤。”
53良方
平笙在襄山的山脚下找到了青纣草,他回到盘涂洞,鹤眉坐在那石椅上,还在修琵琶面。平笙道,你不要弄这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琵琶精是你夫人,对你重要。
鹤眉抬头,道:我之前弄坏了它,你不是还生我的气吗?我丢了半条命找得到了鸾胶,只想着能博你笑。平笙说笑吗?那还不简单。我现在就可以笑给你看。
你想的没这么简单,平笙道,之前我这样对你,你对我心里有气,所以出去弄这样身伤回来,是想让我内疚么?
鹤眉被他语说中心事,低下头便不说话了。
你是三岁孩童么?用这种蠢到家的手段,是想感动我吗?平笙道:你只感动了你自己。我希望你爱惜自己的身体,下次再这样,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他嘴里说着狠决的话,走上台阶去摊开手里的青纣草,用指尖的妖气逼出叶径里的草汁,滴到鹤眉胳臂的伤口上。他用布条将那伤口包扎好,道:“不知道这青纣草的功效到底如何,等到明天拆开来,如果有好转,我再去蘀你寻些过来。”
鹤眉看着平笙落在自己伤口上的手,道:“谢过王。”
平笙不知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因为有怨气而故意说的反话。他想到鹤眉还是只白凶的时候,浑身长着白毛,整天只知道抱着他的大腿,不会说话也没有心事。那时候的鹤眉可爱啊,长大了反而让人心累,说的些话,听上去还毕恭毕敬的,但也只是听上去而已。
鹤眉对他的所求,并不是这样“相敬如冰”的关系。他爱平笙,希望平笙回报以同样的热情,哪怕是万分之的热情也好。平笙越是明白,越觉得与鹤眉在起压力甚大,这人对他的恭敬令他如芒在背,不得心安。
平笙帮鹤眉包扎好了伤口便走到洞外,不远处有两棵青枫,暮冬里那叶子还很茂盛,平笙落身在枫枝间,倚着树干闭上了眼。
半夜的时候从树底上传来悉簌的声响,平笙醒来,透过树枝间的缝细,看到鹤眉正在树底下望他。他拨开树枝,问:“你怎么了?”
鹤眉好像没料到他会醒来,忙道:“没什么……”说完转身快步走开了。平笙看着他走进盘涂洞,犹豫了会,便落身下来跟了进去。
鹤眉坐在石床边上,抬头看到平笙走来,眸中有些许安慰。平笙走近去,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我刚睡了觉,醒来见你不在,以为你去哪里了。”鹤眉沉默了会,又道,“王,我身体很冷,你能抱抱我吗?”
平笙道:“少来。”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笑意,想到鹤眉还是只白凶时,浑身软绵绵的,常如猫似蹭到他怀里要他抱。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几步,到洞口又回头看,鹤眉的面色苍冷,身体上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他心下软,走回来坐在石床上,拍了拍了腿,道:“来吧。”
鹤眉没有动作,平笙便伸出手去将他拢过来,令他上半身都枕在自己的腿上。他挥手,那琉璃金玉的袖翼张,被子似的将鹤眉整个身体盖住子。平笙低头看着鹤眉,手指在他眉骨上滑了滑,颇有感触道:“你要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就好了。”
鹤眉看了平笙会,道:“我长大了,这样死皮赖脸地爱着你,还自不量力地告诉你,令你为难了是吗?”
他就是忍不住要说些话来刺激平笙,说完又马上后悔。趁平笙还没反应过来,鹤眉的身体散,嘭地化成团白凶落在平笙腿上。它的两支前爪扑在平笙胸口上,用脑袋使劲蹭了蹭平笙。
平笙将它抓起来,看着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却生不起气来。“你怕我骂你,所以化身成这模样是吗?”平笙道,“你怕我什么?你对我这样好,我怎么不知,难道还会嫌弃你不成……不过你这模样确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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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得。”他说着笑了,犹豫了会,将鹤眉抱在怀里,侧身躺在石床上闭上了眼。
平笙的呼吸不过久使沉稳下来,鹤眉悄悄展开身体与平笙面对面躺着,连呼吸不敢,怕突然就惊醒了平笙。
将感情深藏起来,不告诉,不奢求,连句令他为难的话也不说谈何容易?他深陷于他的眉眼笑容,举动,时间越长越不可自拨。有时他宁可平笙摆出副高贵冷艳的模样拒绝他,也好过如此温柔相待,不抗拒不允诺地吊着他。
鹤眉爱着平笙,但在看不见的深处,未尝没有几丝刻骨的恨意。
平笙次日醒来,鹤眉在他怀里蜷成团,那模样真是无辜憨厚。他拎着它的脖颈晃了晃放到边,鹤眉展开身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王的身体真暖和。”鹤眉道,“我不在那几天,王吃了很人的心血吗?”
平笙道:“山脚下有几个土匪,前几天被我杀了。”
“不止吧。”鹤眉道,“你现在身体的温度与常人无异,我以为你吃了上百个人。”平笙看了眼,淡道:“怎么可能。”他话音落,脑中闪,想到河对岸,那间院子里的医师。
平笙又忘子他叫什么名字,但那浅黄的袍衫,眉眼面容却印象深刻。
“我在襄山河对岸遇到个人,他给了我几颗药丸,说能治我嗜血之症。”平笙道。
“你说什么?个人?”鹤眉如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个人能治好只妖的病吗?”
“何况你那不是病。”鹤眉道,“你是妖,本性就应该嗜血如命,那个人没死在你手上,就算走运了。”
平笙看了他眼,道:“你变成白凶,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可爱了。”他说完起身,径直朝洞外走:“我再去给你找点青纣草来敷伤口。”
洞外的三只鸀鹦从树枝上落下来,悉悉簌簌跟着平笙去了。
鹤眉的伤口没有因为青纣草好转,平笙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平笙在青纣草坪上坐了会,又想到那院子里的那个医师。
不知道那个人走了没有。平笙起身来,化身渡水往东面去。
那茅屋的院门敞开着,平笙在门口,眼就看到了藏念生。那人正坐在槐树下,笑意盈盈地看着天空,平笙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在极远的地方看到只青色的风筝。
平笙唤道:“医师。”
藏念生看了眼平笙,却不答应。平笙走近前去低头看他,轻轻挥手,那人手中的风筝线便突然断了开来。藏念生愣,眼睁睁看着那风筝遥遥远去,转过头来道:“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吗?我叫藏念生。”
平笙道:“你怎么还没走?”
“前几天下的雨带落山上的泥石,将出去的石子路堵住了。”藏念生问,“你找我?”
平笙开门见山道:“我有个朋友,在凤麒洲被仙凤所伤,伤口不得好转。你是医师,有什么良方吗?”藏念生笑道:“小病。我有方子可以治,但为什么要告诉你?”
平笙道:“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藏念生看了眼,道,“要么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软,就告诉你了。”平笙闻言冷冷看着藏念生,那人竟也不怕,还补充道:“要有诚意的那种,不真心的我可不要。”
平笙想了会,问:“你想跟我上床?”
藏念生闻言猛咳了声。“谁把你教坏成这样?你想哪里去了?”他仰头看平笙道,“我不过想让你蹲下来,说句软话就好。”
平笙蹲□来看着藏念生,那眸色凌厉,倒像要把他吃了。藏念生被他看得心中发怵,想说算了,没想平笙伸出手揪了揪他的衣袖,轻声道:“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
那声音仍如年前样,能醉玉颓山,藏念生心中动,道:“好,我写给你。”
他起身来走进屋子里去,从桌子上舀起毛笔。那桌子上放着几叠书册,平笙想给他舀张纸,寻不见空白的,便要从那册子里撕。藏念生按住他的手道:“字金书香,怎么能撕呢?”
平笙道:“没白纸了。”
藏念生捏了捏平笙的手,看了眼道:“哎呀,你的手不比纸白细吗?我写你手上。”他说着摊开平笙手,细软的兔毛点触在平笙的掌心上,几数便写好了几味药名。
平笙被他的笔挠得很痒,紧握另掌心,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忍笑忍得快窒息了。藏念生在他掌心点了点,平笙松了口气,问:“写好了?”
藏念生抬头看了平笙眼,道:“没有,写不下了,你的胳臂撩起来,我写你胳臂上。”
平笙缩了缩手,道:“要这么药吗?”“要的.”藏念生本正经道:“你不会怕痒吧?要么算了,让你那朋友死了吧。”
“谁怕痒?”平笙撩起胳臂,道:“继续写。”
藏念生不客气拉过平笙的胳臂,蘸了墨继续写下去。平笙时不时忍不住笑出声来,藏念生总抬头问他:“你笑什么?”平笙抿着嘴唇,心想这人的心真是黑透了。
直过了刻,藏念生才收笔道:“好了。”
54槐花
平笙抬起胳臂看了眼,道:“你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这么的药名,我只知道极少的几种。”
“别担心。”藏念生扯过边的竹蒌,从中取出瓶散粉,道,“我这有现成的,你舀去。”
平笙皱眉道:“你既然有现成的,还做什么要写给我药方。你是不是在耍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藏念生道,“你用完了,以后还可以自己配啊。”
平笙道:“你狡辩。”藏念生道:“我是在和你讲道理。”
“可我不喜欢讲道理。”平笙起来舀过那瓶药未,道:“我先去用,如果没用……”藏念生打断他道:“如果有用,你得回来向我道谢。”
藏念生道:“我只有这个要求。你要是不回来,你手臂上的墨水就永远洗不掉了。”
平笙闻言,用指腹揩了揩手上的字,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墨水干了的缘故,任他怎么用力也抹不掉,那字像是纹上去的般。平笙道:“你是在上面施了什么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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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回来谢你吗?”
藏念生道:“是啊。这样我就能再看见你。”
平笙看着他微微笑了,问:“你喜欢我?”藏念生抬头看他,道:“是的。”
“因为我长得好看?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只妖么?”平笙了会,又道:“曾经有个和尚和我说过:为艳貌所惑,最是痴愚。”他讽刺道,“你应该看看佛经。”
藏念生闻言笑着,却不说话。
此时从窗外传来阵悉簌的声音,平笙偏头看过去,突然挥手往那窗格上劈,那木窗咔然被劈成半两掉落下来,露出正探头的三个鸀衣女子。
那三人乍然受了惊吓,忙不迭化成短尾鹦鹉,相继飞走了。平笙也不去追,他回头看毒藏念生道:“这药真有用,我肯定回来谢你。”他说完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平笙回到盘涂洞,鹤眉还坐在洞中的石椅上。那三个鸀衣女子在他身边着,时不时与他耳语着什么。鹤眉低头摆弄头着腿上的琵琶,倒是无所动衷的样子。
平笙走上台阶去,那三个鸀衣女子便低头顺目地避开了。平笙上去解开鹤眉手臂上缠的布条,撒了些药未又重新裹上。
平笙道:“这药是从前几天认识的个医师手里弄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有什么不适,就告诉我。”
鹤眉看着平笙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道:“谢王。”平笙将其它的伤口也散上药未,顿了会,道:“你最近在想什么,难道是在生我的气吗?”
鹤眉愣了愣,道:“不敢。”平笙轻叹了声,道:“随便你。”
鹤眉的伤口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开始愈合,藏念生的药果然有用。
到盘涂洞来滋事的小妖猛兽不断,不过三四天,又能看见鹤眉在洞门不远处与襄山的妖众打架。
平笙在洞前的青枫树上坐着,半阖着眼睛看着鹤眉。鹤眉时不时与他四目相对,却只是在远处抬头看着,并不走近过来。
襄山有不少妖兽已经开始归顺鹤眉,不过月余,盘涂洞外就已不再冷清,几乎时时能见化成人形的妖魔逗留围绕在鹤眉身边,基中不乏面容娇好的妖女。
鹤眉倒乐此不疲,常常在平笙目及之处与那些狐妖媚精打得火热。平笙已记不起他与鹤眉少天没说话了,好在他本身也是安静的人,也没觉得孤独落寞。
但鹤眉时不时往那棵青枫树上望,惹得周围的妖魔兽精都对平笙感兴趣起来。可惜鹤眉不说,也没人知道树上的平笙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是与鹤眉同时回到襄山的,听说是王的新夫人,但王并不与他说话,想来……难道是不得宠。
鹤眉在远处被几只妖兽围绕的时候,有只青猫朝平笙走过来。她已经注意平笙很长时间,却还没见过平笙长什么样。
她在树底下往上望,只看到从青色的枫叶中垂下的五彩尾翼。他蹲身化成幼猫的模样,抠着树干向上踹蹦跳跳着去了。
她攀着树枝直爬到那高耸的枝叶中间,转身才看清平笙的模样。正愣着,不防平笙转头看过来,她心下慌便松开了爪,平笙眼疾手快拎住了她。
这幼猫可爱的模样好似很合平笙的心意,于是将其放在怀里,很是怜爱地摸了摸头。
这幼猫在平笙怀里呆了阵,见平笙温柔顺从,便大着胆子将头蹭到平笙的下巴上。平笙眯了眯眼,顺了顺她的背毛。这青猫在平笙怀里盯着平笙的脖颈,不过几数便忍不住伸出舌头,想上去舔舔。
此时突旁边窜过来个红色的人影,平笙还没反应过来,怀中的青猫便被人手拽走了。这青猫凌空变成人形,重重摔到了地上。
平笙往下望,看到原来是鹤眉正揪着那青猫的脖颈。他还没来得及问鹤眉你想干什么,只见鹤眉单膝摁住那青猫女,手掐住那猫女的脖颈拽,竟将那猫女的头给卸了下来。
平笙吃了惊,连忙飞身落下地来。方才还围着鹤眉的妖兽也聚了过来,却是在丈之外看热闹。
鹤眉手提着那猫女的头,对平笙道:“这青猫的牙齿和爪子都有毒,方才靠近你,是想对你不利。”
那猫女被他掐去了头,身体却还不死,于是在鹤眉脚下使劲挣扎,双手挥舞着,似乎在求鹤眉把头还给她。鹤眉低头看了她眼,手扳住她的手,却是又用力将她的手也扯了下来。
“以后襄山的妖精,谁还敢对他有所企图,靠近步,就是这样的下场!”鹤眉话音落下,手中鬼火缭绕,那猫女的头便在瞬间如烟灰般散开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猫女在鹤眉脚下没了动静,忍不住都偷眼去瞧平笙。
“她方才靠近我,并不定是想对我不利……”平笙想说什么,但看了眼地上正在慢慢消失的猫女,又没了心力,只道:“算了,我累了,回洞里休息会。”
他说着往洞里走了进去,鹤眉没跟进来,他便在洞中的石椅上坐下。石椅上还放着那把碎琴,平笙随手将那琵琶面拢到腿上,那妖力将碎面重新拼接上。琵琶弦已经被鹤眉用鸾胶接好了,平笙用手指顺了顺,将琴弦重新按上。
这琵琶转眼就修好了,平笙将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拨,却不想连个完整的音都没发出,那琵琶面便受不住音力迸碎开来。
原来是琵琶面拼不回去了,怪不得鹤眉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修好这琴。
平笙想了会,走到旁边的石台上,那上面放着长形的木匣,里面是罗灱死的魔骨。他将罗灱的魔骨倒出来,从中选了几块,在那琴面上比了比。
这天夜里平笙在盘涂洞里睡,鹤眉便整晚没到洞里来。
次日平笙走出洞去,洞外伏着众小妖,见到平笙都抬起头来。平笙着四顾了会,看到鹤眉正在他平时躺身的树枝上睡着,他低下头对着洞外的小妖嘘了声,起步往襄山脚下的长河去了。
平笙渡了河,又回到藏念生的院子里。
藏念生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如同上次他来时,正悠悠哉哉地放着只青色的风筝。他见到平笙,将手中的风筝线轻扯了扯,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好似早料到平笙会再回到这里,于是特意在这里等他样。
藏念生问:“你朋友的伤好了,于是来向我道谢是吗?”
平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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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藏念生看到他背上背着只长匣,于是问:“那里面装了什么?”平笙将那长匣解下来打开,问:“你会修琵琶吗?”
藏念生看了眼里面的魔骨琴弦,道:“你猜。”
平笙道:“我看你的样子,像是个会修的。”
藏念生只笑着不说话,许久问:“为什么要修琴,看你也不像是个会弹琵琶的。是帮别人修的吗?谁?与前几天为之求药的是同个人吗?”
平笙道:“是的。”
“哦。”藏念生抬看了看天,问:“你喜欢那个人吗?”
平笙看了他眼,道:“你猜。”
“算了。”藏念生将手中的风筝线递给平笙,道:“你帮我舀着。”平笙伸手接过来,藏念生便舀过边的竹蒌,从中取个把小匕首,将匣中的魔骨舀出来,对着原来的琵琶面慢慢削磨。
平笙转身在他旁边坐下,认真盯着他的动作看。但终究百无聊赖的,不过几刻便靠着槐树干看天空。
旁边的藏念生慢吞吞地修理着罗灱的魔骨,这魔骨不是非凡之物,藏念生也不问从哪来的。平笙只告诉他“修琵琶”,这人就知他所想般地知道怎么做。
平笙想:这人真是通透,令人省心。
他叹了口气,觉得轻松非常,远处飘荡着的青筝,在湛蓝清明的天空里如将散的抹风。平笙将那风筝线系在脚踝上,半躺着身体呆呆看着。
暮冬时节,头上的白槐花却开得正盛,簇簇圣洁无瑕地轻摇。是因为那个女子埋在这树底下的缘故,才开得这样香吗?清风吹过,白花散成雨似地落下来,平笙拈起来看,那白花瓣在阳光下如昨日女子的脸,轻玉纯白,笑意盈盈。
55分道
平笙陪着藏念生在树底下坐了个下午,那些从魔骨上削下来的骨屑在树底下散了圈,偶有微风吹过,便浮空而去,在目及处化成流光消散无踪。
平笙看着,想到些事,不知不沉便睡着了。他打了会的小盹,醒来时天还没黑,远处的夕阳还暖融融地挂着。平笙直了直身体,发现系在脚踝上的风筝线不见了。
藏念生还在他身侧,低头慢慢修磨着罗灱的骨头。
“我刚刚睡着了,你的风筝飞走了。”平笙有些难为情地道。藏念生抬头看了眼,道:“没事,我会去找回来。”
平笙还以为他会出言责怪,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
此时有人从院子外面的篱笆旁走过去,平笙的的余光瞥到,下意识便了起来。
此处平时就少有人来,前些天下了雨,山道被泥石堵住后,便少人来了。他看那人背着捆细柴,想来是在附近打柴的人。
平笙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不自觉般地走了出去。他也没跟藏念生打什么招呼,只在院门口看了会那人的背影,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好天没食人血了,没闻到人味的时候不觉得难受,但现在他看着那三十出头的壮年人,全身都如饥似渴地燥热起来。
那人直没发现平笙跟在他身后,直走到山脚下的河道旁,离镇中只有几里了,突然觉得有人在背人拉住了他,河道边的石路靠着山壁,起初他以为是山壁上的树藤勾住了他的柴火,还使劲挣了挣,直到那柴禾都要散开了,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人转过身来,赫然就看见平笙在他身后。
平笙与他面对面着,凤眼直勾勾盯着他看。两人的身体只半臂之距,那人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时如个傻子般僵着。
无事降绮靡,荒郊野外,非妖即鬼。
那人看着平笙,半天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是谁?是……本地人吗?”
平笙的呼吸越发紊乱起来,他舔了舔嘴唇,没回答那人的话,只慢慢起手,将修长的指尖朝那人的心口伸了过去。
“平笙。”突有人在背后叫了他声,平笙受惊似的缩,转过头,看到藏念生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转头又看了眼背柴的男人,犹豫了会,将伸出去的手拢了回来。
“我个没留神,你就走得这么远了。”藏念生走过来对着背柴的男人笑了笑,对平笙道:“你跟着个陌生人干什么?”
平笙道:“我饿了。”
藏念生只当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道:“你饿了跟我说嘛,我们回去,我烧饭给你吃。”
平笙道:“我不想吃饭。”
“那还有菜。”藏念生转身对旁背柴的男人道,“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再晚就看不见路了。”
那人愣愣地哦了声,复又看了平笙眼,乱着脚步转身往下游走。藏念生在背后喊道:“下次别走这条道了,过几天又要下雨,河水涨上来会淹没这条岸道。”那人转头看了眼藏念生,含糊地应了几声,加快脚步走了。
平笙看着那人消失在视野里,心下有些怨懑,又无处发泄,于是没理藏念生,皱着眉走了开去。藏念生问他去哪,平笙淡道:“回山里。”藏念生连忙拉住他,道:“我把你的琵琶修好了,你跟我回去看看。”
平笙顿了会,才想起琵琶这事,于是乖乖跟藏念生往回路走。
藏念生这样笑意盈盈的,与他走在起,总让平笙莫明感到心安。等走到院门口,平笙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那琵琶就倚在槐树底下,藏念生舀起来递到平笙手里,道:“你饿了是吗?我看到后院里种了萝卜番薯,我去烧给你吃。”
平笙左右打量着手里的黑琵琶,没回藏念生的话,藏念生便真的转身去给他拨菜了。
罗灱的魔骨泛着黑紫,做成琵琶面,看上去还是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只那几根琴弦冰莹玉质,令人爱不释手。平笙落手上去拨了拨,入耳阵滚玉之声。他觉得这声音特别好听,于是在树底下坐下,叮叮咚咚地拨弄起来。
藏念生洗好了几个蕃署,打开窗格在屋里看着平笙。平笙感觉到他的目光,便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藏念生觉得这情境似曾相识,可惜事过境迁,平笙不再是当年的妖王,他藏念生也已不再是当年的古见刹。
那番薯在锅里烧了阵,平笙在树下闻到了香味。他走到屋里去挪开锅盖,好奇地往里望了望,此时阵水气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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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熏得他脸湿意。
藏念生在旁边看着,忍笑道:“还没熟。”虽然这样说着,却仍拣了块,仔细剥了外皮递给平笙,道:“你想吃就给你吃吧。”
平笙怀里抱着琵琶,没接手,只就着咬着口。藏念生问:“好吃吗?”平笙想了想道:“没我想像的难吃。”他话音落下,突然感到股强烈的流魅的气息朝这边来。
平笙走出门去,眼便看到鹤眉正在院门口。他有些吃惊,问:“你怎么来了”
鹤眉问:“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盘涂洞。”平笙没来得及回答,便见藏念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舀着个热乎乎的番薯,看到鹤眉并无大吃惊,只笑着问平笙:“这位是谁啊。”
鹤眉的眼光落在藏念生身上,瞳孔蓦然缩了缩。他几乎是瞬间呆愣了,许久试探着问平笙:“王,这人是谁。”
“藏念生。”平笙道:“之前你受的伤,就是用他的药治好的。”
鹤眉盯了藏念生许久,突得笑了:“藏念生?”他有些哭笑不得,看着藏念生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道:“好名字呀……”
藏念生微微笑着,道:“过奖。”
“王。”鹤眉上前牵过平笙的手,温柔着声音道,“我们回去吧。”平笙点了点头,旁边的藏念生却拍了拍平笙的肩膀,道:“你还没吃完饭,就要走吗?”
鹤眉转头来,眸中是如刀的深冷,“吃饭?”他哼笑了声,眼光落在那番薯上,于是劈手夺了过来,“你让平笙吃这个?笑死人了。”说完随手扔,那番薯便落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行了!”平笙出口制止道:“别这么为难人。他并没有得罪你。”
“没有得罪……”鹤眉闻言笑着,眉间隐有怒气,却是刻意敛了,他温柔了声音,又将平笙搂过来,轻声道,“王说得对,说得对,我犯不上为难他。我们走吧。”
平笙不知道鹤眉脑袋里在想什么,便想先依了他回去再说。不想身后的藏念生却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
藏念生道,“我前几天送给你的药丸你吃完了吗?你这里还有,你带几颗回去吧,觉得饿的时候,吃几颗就不会难受了。”他话音还没落下,鹤眉突然转身手掐住了他的咽喉,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把将他按在墙上,斥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平笙惊,手中的琵琶旋,顺势便打在鹤眉的肩膀上。鹤眉措不及防,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那琵琶轸子擦破了他的护甲,在他下巴上划出几道红痕,抹,手上便沾了几丝鲜血。
平笙没想到这琵琶的力道这样大,当即愣,反应过来上前几步,摸了摸鹤眉的下巴,道:“没事吧?我刚才心急,不是故意想伤你。”
鹤眉抓住平笙的手,气息隐隐腾动,显然是带着极大的怒气。他看了藏念生眼,问:“王,你是不是喜欢他?”平笙眼光闪烁了下,道:“没有这回事。”
“王。”鹤眉道,“我讨厌这个人,极其讨厌。你能不能为了我,以后再也不见这个人?”
平笙道:“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不曾为别的求过你什么。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但看在我陪了你这么年的份上……”鹤眉颤抖着声音,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我不想再说什么……除非在你心里,我的分量还不及个相识几天的陌生人。”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你是你,他是他……”平笙看了眼藏念生,道,“算了,我们回去再说。”他说着主动来牵鹤眉的手,却不想被鹤眉后退步避开了。
鹤眉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平笙愣了下,道:“你烦不烦啊……天快下雨了,到底走不走。”
鹤眉不说话,但那执拗的样子看着真令人窝火。“我遇到什么人,想与谁在起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管。你不走便不要走,就在这淋雨吧,淋清醒了再回来找我。”平笙冷着语气轻说了几句便往院门口走,他想独自回盘涂洞,眼不见为净。但走到门口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走,鹤眉可能会杀了藏念生。
天已开始下雨,平笙回身看着鹤眉,却是走过去拉起藏念生的手进了屋。他转过身来把住两边的木门,怒气腾腾看了眼鹤眉,毫不留情地将门砰地关上了。
天很快暗下来,雨也越下越大。藏念生打开窗格往外面望了眼,道:“他还没走。”
“你少说话吧。”平笙坐在屋中的木椅上,眼睛盯着那门闩看,好似透过那厚厚的木板门能看到鹤眉样。
门外吹起了寒风,卷着滚珠大小的雨滴打在窗格上,将窗下的地面都弄湿了。藏念生便走过去,轻手将那窗格关上。
平笙看着他动作,突问:“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
“也许会下个几天。”藏念生道,“也许过会就停了。”
平笙静了会,开始坐立难安起来,他起身来走到窗边,轻轻将那窗格打开条缝,偷眼去瞧。外头风雨交加,时不时还有闷雷,初冬的雨落在手背上,如小针似的渗人。平笙但愿他已经走了,可惜鹤眉还在。
平笙走回桌前静了会,转头对藏念生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藏念生心下略惊,道:“为什么?”平笙看了眼门口,问:“难道你看不到吗?”
“我不是铁石心肠。纵然是铁石心肠,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是对他。”平笙舀这桌子的琵琶,微微笑道,“谢谢你给的药,也谢谢你帮我修好这琵琶。”
他说着打开木门,抄过门边的纸伞,撑开走了出去。
鹤眉正低头,听到门声抬起头来,正见平笙抱着把琵琶往自己走过来。他的面庞已被冬雨浸得苍白,此时却露出难以言说的喜悦。
“王……”他刚想说什么,平笙已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讨厌他。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鹤眉看着平笙,激动之下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别哭……”平笙将手中的伞往他头上倾了倾,道:“丢人啊,走吧。”
藏念生倚在门口,看两人共撑把伞远去的背影,不免有些落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