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个白猫馆都知道十五姐几位要来,不定是我说出去的,这么多人,谁说漏了嘴也不一定,怎么就确定是我....”
“陈家的场子不是你负责的吗?”
十五从靴子里抽出一根刺针,足有小臂长。
宋玉珂在铁匠那里见过,三棱刺刀。
三棱刺刀在昏暗的屋子中银光闪动,刀刃反光在十五脸上缓慢滑过,停驻在了宋玉珂的左半脸上,青紫交加,显得她好似来讨债的恶鬼。
小溪控制不住地发抖,“十五姐……我错了,我错了……”
“你在白猫馆里,也是横着走的人物了,陈家的场子,谁都不敢和你抢……”十五长长叹一声,像是无奈:“陈家和金家关系匪浅啊,你知道陈家和金家想要踩到山姐头上的事吗?她们……她们喝多了之后,不会吹一些莫名其妙的牛的吗?”
刺尖直直抵在小溪的下巴,滑到喉间,小溪连抖都不敢抖了,死死咬着牙,汗珠滚落进她的眼睛里。
她不敢说谎:“说……说,说过……”
“说过啊。”十五笑容缓缓绽开,“那你怎么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啊,害得山姐一点准备都没有,遭了这么大一个跟斗……”
“十八堂的消息她们倒是知道的早,不知道的还以为,白猫馆里有三大家族的奸细。”
“我不是奸细。”小溪屏着呼吸仰头,十五就再逼近一分,她抖着嗓子,说:“来往…的人这么多,一传十十传百….要不是宋玉珂这么招摇...也不会....”
除了祸水东引,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十五回头看宋玉珂,笑容不变,却多了点调侃地意味:“她说是你诶,怎么办啊?”
宋玉珂下意识看了眼柳山青,柳山青垂着眼不理会她。
她抿抿唇,“我是十五姐和山姐带进来的人,我什么底细十五姐最清楚了,白猫馆里都是自己人,即便是艺人,也是由负责人管理着的,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我很清楚。”
这话说得单纯,宋玉珂话里话外都说得是信任白猫馆,丝毫没想过自己人里面还会出现奸细。
“宋玉珂是我带进来的人。”十五转回头,像是思考了一下,“你的意思....哇,难道是我背叛了山姐?”
这祸水又被打了回来,小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知道我跟着山姐已经有十六年了吗?”
这个时候,十五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知道这一次死了多少姐妹吗?六十七个,你一句话,就死了六十七个姐妹.....你就说,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888的事.....”
“我...我没有...”
刺尖抵在喉管处缓缓压进,十五冷冷提醒:“你最好仔细想想。”
小溪被逼出了眼泪,她不敢说没有,也不敢说有,只能不断地说,“我错了我错了。十五姐,放过我,放过我,我以后肯定不乱说话了.....”
“堂规第三十五条,不得对外人乱讲书句,古白宜谨慎,腰平衫仔,不得被外人看破,务宜小心,不得失漏机关,如有犯此例者,死在万刀之下。”
十五收刀,黑衣服就拿着一柄匕首上前去,下一刻,被挡住的小溪发出凄惨的叫声。
“今天一百刀。”逼问草草结束,柳山青站起来,面无表情定下刑罚:“宋玉珂,你留在这里数。”
“山姐,让她数?”
十五看一眼宋玉珂,“她嘴都要白了,数都数不清楚吧。”
宋玉珂没想过万刀是真的要一刀刀割。
“数少了,就在自己身上补上,数多了,也拿自己抵上。”
柳山青撂下话就走了。
十五气定神闲地坐到了柳山青的椅子上,拍拍宋玉珂的后背,“快点去数,等会就数不清了。”
不能多数,不能少数。
宋玉珂硬着头皮走上去,浓郁的血腥味从鼻尖直冲胃底,她嘴角压得很紧,扯着她的伤口有些疼,黑衣服划下一刀,她就在心里加上一个数。
深仇大恨也未必要到这种地步。
小溪凄厉的喊叫声到最后只剩下了时不时颤动的身体,到最后不再挣扎,只直直看着宋玉珂,像是祈求又像是痛恨。
宋玉珂不敢看,只专心致志地数着,在小溪彻底痛昏过去后,宋玉珂叫停了黑衣服,“一百刀了。”
黑衣服停下来,“九十九,少了一刀。”
宋玉珂一颤,黑衣服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肩胛骨上划上一刀,鲜血瞬间洇出来。
宋玉珂顾不上痛,香堂里的血腥味和香灰味儿混在一起,憋得人难受,她冲出香堂喘着气,排掉胃里的酸意。
外面的空气稍稍有些燥意,但是比里面好多了。
“少一刀两刀,你以为她会感谢你吗?”
十五走出来的时候,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手上的三棱刺刀滴着血,她转了一圈,拽着守门的黑衣服过来擦着刀。
“心软没用,帮她解脱了,不用谢我。”
“你…你杀了她?”宋玉珂猛然抬头,“她死了?”
“不是你把她送过来的吗?”线诸赋
十五无所谓地把刀塞回去,“你以为就今天的一百刀吗?每天都有一百刀,不然谁来还六十七条命。”
宋玉珂动了动唇,到底没说自己来还。
十五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脸上的伤不是她打的吗?你觉得她没必要死,她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我在教你做事,不要在乎那些没用的良心。”
“谁要你教了?”
宋玉珂语气不好,脸色不好看,心情也不好,不仅仅是因为白白挨了一刀。
只是觉得憋屈。
“我害死人,没退路了,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宋玉珂说:“我只想赚钱,不想害人的。”
“你们逼着我进十八堂,逼着我害死了人,我只想活命,我只想活着而已....”
肩膀的血顺着手臂滑入手指缝隙,最后凝聚在指尖,滴落在铺满金光下的地面上,她往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
“怎么样?”
“山姐,为什么非得是她?”
柳山青看一眼十五,十五捏着茶杯转了一圈,然后囫囵喝下,十五从来不懂得安静地喝茶,连红茶绿茶也喝不出来。
柳山青耐心解释:“因为正好,她正好在重要的时候出现了,正好十姑会以为她是六一道的人而不去找事,正好聪明,正好方便拿捏。”
十五不说话,柳山青问道:“怎么?觉得心疼了?”
“没有。”十五满不在乎地回道:“我就是觉得她不识好歹,我们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还教她做事,她还反过来怪我。”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喜欢十八堂。”柳山青给十五倒茶,“有舍有得,她会明白的。”
“十八堂有什么不好的…”十五撇撇嘴,“要不是十八堂,我和我姐一早就饿死了……”
“赚了点钱,开始讲良心了…”十五嗤笑一声,打出烟来,咬在嘴里,“世道这么乱,谁还讲良心……小白眼狼,等着哭着回来找我吧。”
柳山青说了句“别过分”,就转开了话题:“两年后的话事人选举,你有没有想法?”
十五抽着烟,提到这件事,她瞄了眼柳山青,然后垂下眼,淡淡道:“没有想法,我对这个位置不感兴趣,事多还麻烦。”
柳山青拨开茶台上的茶叶,“你的能力足够了,有你姐姐的帮忙,元老堂的大半票都能到你头上。”
十五想了想,建议道:“山姐,你不如连任好了,和蓉姨一样,坐她个七八年的话事人,你能力这么强,元老堂也不敢说什么的...”
柳山青垂着眼,茶汤倒映着观音吊坠,摇散茶沫,她轻轻叹气:“又要死多少人?”
“那不如让十姑坐?”
十五翘着腿,琢磨了一下:“两年,宋玉珂估计还没长成,让她去和十姑斗,不是去找死吗?我也不想和六一道那群土匪对着干……说真的,山姐,不如直接让十姑当话事人得了。”
“那就等着盛安苹端了十八堂吧。”
柳山青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有些疲惫:“行了,这几天老辈子应该会找人去试探宋玉珂,你盯着点。”
“老辈子找她干什么?”
“今天带她出去走了一圈。”
十五手指间的烟簌簌落下,她神情认真了一点:“山姐,你就定好是她了?”
“我看人不会错。”柳山青笑笑,“十五,她要是想做话事人,你是帮她,还是和她争?”
远方忽然雷声滚滚,顷刻间,狂风刷刷地抽打在水泥地面上,空气中升腾起一股扑鼻的尘土气味。
“变天了,回去收衣服了。”柳山青遥遥看一眼阴沉的天,似感慨:“离海近的地方,天说变就变。”
十五没说话,直到柳山青离开,她才侧头从窗台看出去。
狂风静止一瞬后,雨点开始噼啪地敲打着窗户,雨水从屋顶上唰唰往下流,劲风阵阵摇着树枝,时不时碰在窗玻璃上,发出令人焦躁的砰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