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狗灵儿

209 / 215 章 · 4,072

老市口。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常年推挤着纸板瓶子,三四个月都不见人收走,窗户也没挡严实,灰尘堆了一层又一层,只要人往旁边走动,必然要掀起一片灰尘。

陈舒妹走两步就要蹲下身,擦擦自己的新皮鞋,左右抬着脚,确认上面没有一点点灰,才放心地往楼上走。

“灵灵,我回来啦。”

隔着一条走廊距离,陈舒妹就迫不及待喊人了。

尽头的门洞里很快就走出狗灵儿的身影,穿着白背心,套了白手套,拿着一节烂水管,她往后面的放垃圾的纸箱子里一扔,摘了手套往窗台塞了塞,走上去接过陈舒妹的书包。

“晚饭想吃什么?”

陈舒妹眨巴一下眼睛,“我想吃咕噜肉,甜甜的。”

“好,等水管修好了,带你出去吃。”狗灵儿拍拍陈舒妹的头,“先写会儿作业。”

陈舒妹咧开的嘴瞬间掉了下去,“灵灵讨厌,老是说我不高兴的事。”

妹妹比同龄小孩晚两年上学,学校老师反馈跟不上学习节奏。倒也不是非要妹妹学得多好,至少要在欣欣出来的时候,看起来也该是有模有样。

自己是半文盲,不能带坏妹妹。

哄小孩,狗灵儿已经算是手到擒来了:“乖,那我们比谁快,你赢了,我就实现一个愿望……”

陈舒妹眼睛一亮,不等狗灵儿说完,就抢过自己的书包,蹭蹭蹭跑回房间写作业。只可惜脑瓜子有极限,忙忙碌碌半个钟头,才写完两页算术题,正要翻开下一页,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面传来的吱呀门声。

笔一顿,她跳下椅子推门出去。

“妹妹,放学啦。”

是玉姐,肯定又是来找灵灵做事,灵灵每次都会受伤。她不太喜欢玉姐,但有点怕她。

陈舒妹无视玉姐的话,也不打招呼,跑到狗灵儿身边,抓着她的手摇摇:“我写完了,灵灵要答应我一个愿望。”

“好,你先进去,我和玉姐有话说。”

每次都让她走开,陈舒妹拧着灵灵的手,抬头戒备地看了眼玉姐。玉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好多东西,不像个很坏的人,但她就是不喜欢她……她不想灵灵受伤……

狗灵儿看她不肯回房间,索性就不管她了,反正妹妹还小,听不懂。于是继续和宋玉珂聊,“...新金银口那边我还是不去了,我习惯在这里,不想生活有什么变动,如果可以....”

宋玉珂指腹抵着手心上的疤细细摩挲,平静地打断狗灵儿接下去的话:“你做事我放心,换做别人我都不放心。”

她需要一个足够忠心的人,狗灵儿有牵挂,不会背叛堂口,再论资历和做人做事,十八堂口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了,拿来镇新金银口,最合适不过。

她当然知道狗灵儿想要金盆洗手,可金盆洗手哪有这么简单,一踏上这条路,就注定要硬着头皮走到黑。

“现在妹妹还没到花钱的时候,错过这个机会,很难就有下一个机会了。等以后欣欣出来,妹妹长大了,你们还是这样过日子吗?赚得那点钱不够用的,不论是欣欣还是妹妹,都需要好的生活。”

狗灵儿一不贪钱,二不寻刺激,除了帮忙打打人看看场子,赚点用点,其余堂口的事一点不碰,只管守着一个破屋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人各有志,狗灵儿的志,宋玉珂最难理解。

狗灵儿垂下眼,不是没人请她做事,堂口的生意她做不来,看场子的事她做过不少,手上的人命不少。人杀的越多,就越不把人当人,她惧怕那样的自己。

如果接手新金银口,就相当于她以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她不愿意过以前的生活,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她厌烦十年如一日刀口舔血的生活,没有事情能够激起她一点波澜,冷漠孤独、以及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贯穿她所有的夜晚,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她现在这样挺好的,唬唬人,至少不用杀人。

“你再好好想想。”

宋玉珂倒也没有很急,她相信狗灵儿迟早会来找她的。

离开之前,她摸摸妹妹的脑袋,“校服很漂亮,小皮鞋也是。”

离港顶尖的小学,配套当然都是最好的,也是最贵的。

陈舒妹仰头,担忧地望着狗灵儿,“灵灵,是不是又要出去了?”

狗灵儿摇摇头,笑了笑,“带你出去吃晚饭。”

"我不要,我们今天晚上不出去了。"

陈舒妹不信,她爬上沙发,抱起枕头,脑袋往后一仰,一副不打算动的样子。

“不吃咕噜肉了?”狗灵儿看她没反应,坐到妹妹边上,“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你要出去。”陈舒妹气鼓鼓地瞪着狗灵儿,眼圈有些发红,瘪着嘴,一说话还带上点鼻音:“我不要灵灵出去,灵灵每次回来都会受伤,我不想灵灵受伤。”

“灵灵是出去赚钱。”

狗灵儿半搂着陈舒妹,拍拍她的小肩膀,哄道:“妹妹乖乖,灵灵下次注意不受伤了,好不好?”

“不好。”陈舒妹拧紧眉头,吸吸鼻子,纠正说:“不是要注意不受伤,是不做会受伤的事……一楼的阿婆的工作就不会受伤,灵灵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安全的工作?”

妹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懂阿婆的手工活做一个月也不如她看一次场子,不懂离开了十八堂口的庇护的她们会怎么样,不懂为什么她不能扔开良心,一无所顾地走到黑....

她就是做不到。

她本来就不适合在十八堂口,小时候没有选择,等长大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狗灵儿不会和小孩倾诉,她只会问:“好吧,不出去了,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确定灵灵不出门后,陈舒妹眼睛滴溜溜转,平时灵灵不许她吃的只有:“方便面!”

虽然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狗灵儿还是往面里加蛋加香肠加青菜,用一个超大碗精致地摆了盘,两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面对面坐着。

“开饭。”

一声令下,陈舒妹嘟嘴呼呼地吹着面,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呲牙咧嘴地斯哈着烫烫烫。

每次都这样。

狗灵儿一边笑说慢点,一边拿来汽水,陈舒妹的手伸出来,狗灵儿捏着筷子夹住她的小手,“小孩不能喝汽水。”

“一点点。”

陈舒妹食指拇指掐成小小的一条缝,小小的梨涡在嘴角边深陷,黑溜溜的眼珠子往上抬,合手拜拜,可爱的要命。

狗灵儿倒在瓶盖里一点。

陈舒妹双手捧起,吸溜,那么一点味给她喝出了一大口的气势,她哈一声,缩着肩膀啧啧啧,轻轻摇头晃脑,学着狗灵儿底下小妹喝酒的样子,喊:“爽!”

狗灵儿被逗笑:“净学什么了。”

狗灵儿拿起筷子,手机叮铃铃响起,陈舒妹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盯着灵灵的脸不放,生怕她下一秒就说‘我出去一趟’。

好在没有。

灵灵接了电话后,“嗯嗯好好”了几声,然后挂断电话,将电话放到一边,摆正手,微微倾身过来,“一个好消息。”

陈舒妹连忙放好手,眨巴眼睛,“灵灵请讲。”

“妈妈要回来了。”

陈舒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捂嘴惊呼:“妈妈的病好啦?”

狗灵儿点点头,笑:“医生说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

陈舒妹的尖叫声几乎冲破屋顶,她双手胡乱挥舞,觉得还不够似的,噔噔噔跑到狗灵儿身边,抱住她的腰,眼睛亮亮得兴奋喊:“灵灵,妈妈要回来啦,妈妈要回来啦..…”

妹妹只知道欣欣生了很难治的病,要治疗很久。

一开始妹妹不信,天天喊着找妈妈,后来去了几次戒毒所后,就稍微好一些了,大概是确定妈妈真的在“治病”。

再后来,妹妹很少会喊着找妈妈,只会在要去戒毒所的前一天,把最漂亮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等待第二天穿给妈妈看。

狗灵儿看着一边呼噜着面条,一边时不时说着“妈妈要回来”的妹妹,才意识到妹妹是很想妈妈的,只是平时不说。

-

欣欣在一周之后出了戒毒所,她带着墨镜,头发长了很多,虽然还是清瘦,但算得上正常人的瘦了。

她跨出门,外头的太阳似乎比里面刺眼许多,一双手接过她的包,她看过去,是狗灵儿和妹妹。

妹妹穿着很漂亮的公主裙,蓝色的小花发夹,踏着小皮鞋,一看就是被照顾得很好。

“妈妈。”

陈舒妹特意让灵灵给她请了假,欣欣蹲下来,抱住妹妹,“妹妹,对不起.....”

“妈妈生病了,没有对不起。”陈舒妹依恋地蹭蹭欣欣的脸颊,小大人似的安慰:“只要妈妈能好起来,妹妹等好久也没关系。”

欣欣心脏酸得发疼,妹妹叽叽喳喳和她说着在学校里怎样的用功,说她认识的好朋友,说她和灵灵订的大餐……

狗灵儿安抚地摸摸她的发顶,“辛苦了。”

欣欣没忍住,眼泪啪塔啪她落下来,妹妹也哭,还不忘帮欣欣擦眼泪,哄着妈妈,“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订的大餐不过是楼底餐厅有咕噜肉的餐厅,狗灵儿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给欣欣夹着她以往喜欢吃的菜,时不时催促她吃两口。

欣欣一直在问问题,问她们在海岛的生活,问她们平时吃什么,问妹妹在学校里开不开心....

陈舒妹一直在回答问题,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碗里的菜还没吃上两口,她咽咽口水:“妈妈妈妈,我饿了。”

“哦哦,好,你吃。”

欣欣回神,有些愧疚自己耽误了妹妹吃饭,狗灵儿拍拍她的背,安慰,“你也吃吧。”

欣欣说得有些渴,桌上的汽水就摆在两人中间,吸管插在瓶子里,里面的气泡咕噜噜地冒着汽,她喉咙滑动两下,很快躲闪开视线。

“我去一下洗手间。”

狗灵儿点点头,视线却跟着她的身影到了转角的门口,两分钟后,狗灵儿眉眼沉下下来,语气却依然很轻:“妹妹,我去看一下妈妈,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好。”

这种情况以前经常发生,妹妹乖乖点头。

餐厅后门出去是后街的巷子,一条巷子都是剩菜泔水的气味,清毒之后,以前老市口随处可见的买粉妹少了很多,巷子墙边盘坐着几个打瞌睡的毒虫,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毒疮。

“灵儿。”

右侧的门被推开,两人视线对上。

“我....”欣欣想说些什么。

狗灵儿先开口了,“妹妹和我都很想你,我们以后不会分开了,是吗?”

欣欣动了动唇,手指微微收紧,“嗯,我们不会分开了。”

狗灵儿太了解欣欣了,她脸上任何一点心虚都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永远都找不到d粉的地方。

“我们以后去海滨生活,那边有海岛,你应该会喜欢。”

“灵儿,房子要很多钱,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不要勉强自己....”

海岛与世隔绝,没有d粉。

欣欣有些慌神,她知道狗灵儿的意思。她不是想吸,那些东西只是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其实根本.....

欣欣汗毛倒立,后背一片汗津津。

她根本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复吸,她也很害怕。

狗灵儿走向她,手心贴上她的脖子,揉压着安抚道:“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为了妹妹,不能复吸,忍忍吧。”

欣欣偏过头,贴上灵儿的手臂,鼻音有些重:“那你呢?”

她陪狗灵儿渡过了两千多个不眠夜,怎么会不知道狗灵儿的无奈。

狗灵儿垂下眼,只说:“我没事。”

她的人生没有选择,被推着走上路的那一刻,就再也没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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