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坐馆。

201 / 215 章 · 3,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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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初七,立冬,己卯时。

一进十一月,天气降温的速度变得愈发明显,前一夜的雨刚停不久,湿冷的水汽像乳白色的轻纱,遮掩了昏暗天地间的颓败和枯涩,平添一丝宁静。

宋玉珂右手还没好全,落了一夜的冷雨,整个手掌连着骨头都是酸疼的。

她扣好皮质手套的腕带,里面的绒毛压着刚结好肉的掌心,有些痒,隔着手套抵了抵掌心,刚调整好手套,肩上披来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

大衣的胸口到腰线是两支手工刺绣的黑色虞美人,衣长垂至小腿,合上扣子,立领正好卡着下巴。

“玉姐,乔家的贺礼。”

管家带着两个抬着盒子的人走来,柳山青还在帮她整理头发,没有想让开路的意思,宋玉珂拎了一下眉尾,指挥道:“先放院子里去。”

“……要不是车队的事,乔家估计都不想送这个礼,这一大早的,也不亲自上门恭贺一声。”

宋玉珂笑一声,抬起眼,视线落在柳山青的脸上,看她神色平平,没什么反应,忍不住蹙眉,“今天我坐馆,你也不笑一下。”

宋玉珂现在看着还算平静,那都是前一天一晚上没睡换来的。

柳山青掀起眼皮,没了睫毛阴影的遮掩,眼底隐隐有些红血丝,扔给宋玉珂一个字:“困。”

人生第一次坐馆,难免有些兴奋,所以折腾了柳山青一晚上。

宋玉珂难得不太好意思,可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我小姨到哪了?”

“海上。”整理好了,柳山青收回手,看了眼手表,“走吧。”

宋玉珂悻悻“啧”一声,跟着柳山青登上轿车,一行车队从平山下去,驶进中环,最后停在中环相馆门口,二十几号人黑衣服沿街下车。

相馆对面是茶铺,门口两辆联防车丝毫不加掩饰,几名联防队员凑在车头吃早茶,耳窝里塞着耳机,还有个敞开车门的,一手握着对讲机,一手啃着油条,眼睛跟着黑衣服的身上不放。

说是特意避开了联防,但挡不住人家主动来加班盯梢。

以往都是宋玉珂先下车,今天柳山青一点没墨迹,推门,先一步下车,还顺手接来了黑衣服手上的黑伞。

宋玉珂稍稍低下头,在黑伞的笼罩下,迈步走进相馆大厅。

一路上都是四九喊‘玉姐’声,此起披伏,代表档口的四九都集聚在相馆茶桌边,纷纷恭贺,几个打手红棍坐在正中间,宋玉珂一一问候了后,才跟着柳山青上楼。

二楼是负责大档口的红棍大底,有红帮、三和会、k记...然后就是元老堂的老辈子,都是些熟面孔。

香案前点着清香,墙边挂满相框,宋玉珂打眼一瞄,都是历来话事人的相片。之前年代久远,不是黑白照,就是黄相片,就柳山青一张彩色相片。

柳山青不废话:“先交数。”

坐馆新换旧,第一件事就是结账单,柳山青虽然明面上退位了,但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掌数。

今天没人会欠数,来之前,还把能平的账都平了。

各路白纸扇递上账目,柳山青按例检查。

柳山青穿着白色立领盘扣外套,敞开着,里面还是她常穿的白衬衫,v领之上镶嵌一颗双珠扣,低马尾柔顺垂在背后,两侧耳朵缀着珍珠,在一众严肃的黑衣服中显得宁静而又温和。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账目,即便看起来是这样温和的一个人,也没有红棍大底敢吭声打扰她。

查账就是看看档口的一年收支,按例交纳,柳山青不打算在今天发难,只有几个和去年差得离谱的档口,才会轻轻瞟一眼过去,就当是提醒了。

红棍大底脸上面无表情,后颈一片立毛。不是所有档口都赚钱,今年风口这么紧,平时还要各种消费,底下人又要吃饭,能交上来这些数,已经是很好了。

半小时后,柳山青还回各档口数目。

“年初,我定十五为下届话事人,当时诸位大底无人反对。只是这一年艰难险阻,堂口局势危急,各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宋玉珂居功至伟。”

交完数,就该说正事了。底下人微微坐正。

“....我相信诸位大底都受益良多,今日宋玉珂坐馆,应当无人不满。”

柳山青的视线扫过一堂红棍大底,似乎想看看还有谁不满意。

柳山青的话就不是问句,要是能有人出来反对才有鬼了。

宋玉珂心里腹诽,面上倒是无波无澜,视线对上其中几个表情不服的人,好心提醒:“今天不说话,以后也别说话。”

红帮的林菲第一个开口,不过讲的是:“贺坐馆上位。”

跟着柳山青做事的一众红棍大底也纷纷开口跟上,“贺坐馆上位。”

想说话的人也说不了话了。

柳山青从长桌上首站起来,让出黑椅位置,宋玉珂只需迈过去一步,就能坐上坐馆之位。

很简单,可这一步,就是一步登天。

宋玉珂坐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晃神,没什么实感。按照柳山青讲解过的流程,接下堂印,按下印,她就正式上任了。

接堂印,认新主;清香三支,拜观音。

早就端着胶片相机等着的黑衣服一等交接结束,就将头埋进挡光布里,捏着快门,喊,“新坐馆,和大家一起拍张相。”

宋玉珂端坐在黑色太师椅上,正对着相机,下意识微微勾唇,在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坐馆后,压下嘴角,表情严肃。

柳山青站在她的右后方,罗姥坐在她的左侧,大野婆、三五娘……依次排开,再后面就是红棍大底。

一道曝光闪过。

定格了新世界的新堂口。

接印即是掌权,接下来就是在观音庙前举行授职典礼,广邀同门庆贺,任命三职——掌数、掌刑、礼堂。

最后就是入主中环。

两天后,相馆一墙的黑白相片中,柳山青的彩色相片旁边挂上了新彩色相片。

宋玉珂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静穆。

底下是宋玉珂和红棍大底的大合照,嘴角边细碎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柳山青在她身后,静静垂目看着她。

在一众黑衣中,她的白衣扎眼得让人忽视不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想在我坐馆的时候抢风头?”

宋玉珂开着玩笑,回头看向柳山青,柳山青手上提着洗好的相片。她今天还是穿着白色衣服,只不过不如那一天正式,柔柔的毛衣,将她称得恬静温柔。

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打打杀杀的原因,以往柳山青的那股压迫感,宋玉珂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过了。

“人事安排还没做完,休息过了,就可以回去了。”

一开口,还是那个样子。谈工作,没有一点人情味。

粉档划出去后,关联着的档口里的人员多有变动,人事调配就是宋玉珂上任的第一件事。

这不是一件看谁顺眼就提拔谁的简单事,宋玉珂要了解各个档口的关系,红棍大底之间的利益往来……而坐在中环,是无法直接掌控档口地盘,看不清的事,只能借用规矩、关系来平衡各档口间的势力。

宋玉珂初上任,对一些不太熟悉的档口,还需要柳山青点拨一二。

“留在堂口的粉档白纸扇好麻烦....”

这些白纸扇都是‘文官’,粉档划出去后,有些人还是选择留在堂口,直接接下粉档留下的档口,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放着不管,以后怕是有麻烦,不太好安排。

柳山青闭着眼,躺在躺椅上,盖着毯子,“中环的掌数我都会带走,她们正好可以补上来。”

放到自己身边?

宋玉珂微微蹙眉,只听柳山青又说,“她们的年纪也不小了,该把位置让出来给年轻人。”

宋玉珂收回嘴里的话,柳山青话里有话,她仔细琢磨琢磨。

白纸扇提拔成掌数,从档口进中环,名头无疑是更高一截,可实权上大大不如以前,手下没兵,掀不起风浪,天天走走场子算算账,看似升官,实则降权。

再给底下人机会,就算白纸扇不满意,一众想升职的年轻人高兴啊,消息一下去,白纸扇不想升职也不行。

太体面了。

宋玉珂挑挑选选,挑了一个地位名气最高的白纸扇来做中环路的掌数领头,堵死她们的嘴。

等到下班的时间,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红帮林菲,将六一道留下来的粉档地界商讨着划分给各个红棍大底。

明面上是这个意思,实际是让林菲挑选满意的档口。

宋玉珂还有一点私心,这种事怎么做,都是吃力不讨好,现在有林菲在前面挡着,不管怎么分配档口,都怪不到她身上。

红帮的档口在堂口里数第二,林菲不是堂口的话事人,不关心公平公正,只关心自己的档口生意,稍微客气了两句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宋玉珂的‘孝敬’。好歹也是堂口的老人了,除了自己那份,其余还算划分的均匀。

办完事,宋玉珂坐上回平山的车。

柳山青早就回平山了,不可能让她无时无刻都跟着自己,一件一件、事无巨细地教。

档口的事处理了,还有一件事也要排上日程了。

第二天一早,宋玉珂就招来了新入堂的新苗子。一眼看去,差不多也就十八十九的样子,宋玉珂一眼就相中了最扎眼的胖妹,白乎乎的,像个大白馒头,看着有福气,又有力气。

胖妹死死压着要翘起来的嘴角,高声喊:“玉姐,我叫李游。”

面试了一轮,宋玉珂留下了武馆出来的许小鸥,离家出走的黑二代刘思,还有个吭气都打颤的算数人才方梨。

合眼缘的放在中环,其他扔去蒙童手下。先留几个合心的在身边调教跑腿,等底下有了拔尖的人才,再往上抬。

见一面不费时间,重要的是把新一批的苗子都抓进自己手里,告诉她们,是谁在抬她们。不要认错主,报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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