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应答。
宋玉珂微微拧眉,她料想这次凶多吉少。在她预想中,柳山青就算不在乎面子名声,保下她的小命,也得交代点东西在这里,不敢想全身而退。
她就是在赌柳山青对她的“情谊”,不管是利用,还是睡过,或者一点点中意、不忍心都好。
她想过很多结果,缺胳膊少腿算是轻的了,从来没想过柳山青会退位保全她。
这不是发神经?她还真是演‘贤君’演上瘾了?柳山青不做话事人,她还找谁保命去?
“不行!”大野婆先发话了。
罗姥拧眉,也觉得不妥。
除了方寸,几个老辈子都发话“不行”,没有柳山青坐镇,就十五和十姑两个疯子,十八堂口不得闹翻天。
十五抿唇不语,虽然柳山青的举动让她有些意外,但她是直接受益人。柳山青一退位,她直接上任,没道理拒绝。更何况只有上任话事人,不管是宋玉珂,还是满月,她都能更好的护着。
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
柳山青神情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宋玉珂咬咬牙,想骂醒她:“柳山青,你疯了……”
余光看到阿丧附在十姑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十姑眼睛一亮,立马脱口而出,“好。”
“话事人一口唾沫一个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柳山青要保人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用坐馆换一条命,我替粉仓认了。”
十姑手枪一甩,掉进阿丧的怀里。手里没有武器,是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了。她摊开手,表明自己的“友好”,看向十五,笑着招呼着客厅里的所有人,“大家,准备换届仪式了。”
十姑放了枪,一圈的八角帽却没有收刀,罗姥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敲,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已经管不了了。
“柳山青,我真是看错你了。”
罗姥失望离开,其余老辈子都是被十姑架过来的。老话说得好,吃饭防噎,走路防跌,十姑这会儿正是气头上,她不讲仁义,枪口一不小心走火也是很有可能的。罗姥一离开,一时间都跟着离开了。
只有方寸走到十姑身后,面色怀疑地盯着柳山青,她不信柳山青没有后招。
“没想到阿山对宋玉珂倒是情意深重啊。”
柳山青没有理会方寸的试探,也就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告别:“既然已经无事,我就带宋玉珂离开了。”
“再见。”
十姑率先让开路,在柳山青擦身而过的时候,忍不住高兴地笑出了声,她盯着宋玉珂,无声地动了动嘴。
宋玉珂看得分明——【快跑。】
话事人的事元老堂都管不起了,现在柳山青不是话事人,十姑更是无所畏惧。
宋玉珂捂着腹部起身,走过十五的时候,被十五拉住手臂,“留在我这里。”
“你先保你自己吧。”宋玉珂挣开十五的手,哑着嗓子提醒道,“她现在要对付的是你了。”
十五抬眼,十姑后面的阿丧已经召集几个八角帽走到一边去,紧接着几个八角帽明目张胆地围到宋玉珂后面。
十五喝道:“这是中环路,你们要做什么?”
十姑故作无辜,躺倒在沙发上,好似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我们能做什么啊?送山姐和宋玉珂回家啊……我们六一道就是这么热情的,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你们几个,送山姐,安全,回家。”
十姑特意着重了安全两个字。
宋玉珂“啧”了一声,捂着肚子,快步追上柳山青,外面的黑衣服已经提起刀,八角帽跟的宋玉珂很紧,宋玉珂只能小跑起来。
“山姐。”宋玉珂先一步挡住柳山青上车的脚,气喘吁吁道:“山姐,做我车吧。”
柳山青脚步一转,示意宋玉珂带路。
宋玉珂的车开不进中环,车还是堂口的黑车。
宋玉珂开了门让柳山青先坐进去,紧跟着自己坐进去。
车里有浓重的血腥味,柳山青低头一看,座椅下面漏出一角带血的衣服,车椅座位下也有几片血渍,宋玉珂伸手过来,把衣服往里面胡乱塞好。
柳山青想先确认一下:“真是你杀的。”
“恩。”宋玉珂这会儿已经不笑了,她呲牙咧嘴地揉搓了几下肚子,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哪里都去不了,先把跟着的人解决了。”
柳山青示意司机开车,门口的黑衣服接连上车,八角帽骑上轰轰的摩托车跟在屁股后面,更有两辆直接贴着柳山青的车开。
宋玉珂问:“大庭广众,她们不会动手吧?”
“只要不是杜时栩自己动手,到处都是可以帮她顶罪的人。”柳山青看了眼手表,四点不到,她说,“晚饭吃不了了,直接去海滨。”
“山姐,跑路啊?”司机看向后视镜,手上枪都已经拿起来了,忍不住道:“不讲究了。”
“正好出去避避。”柳山青靠回椅子,语气随和:“联防找不上我麻烦最好。”
看柳山青这幅运筹帷幄的架势,像是早有准备。
宋玉珂高悬的心落回原处,也不问为什么柳山青要退位保她了。
直接问:“山姐,你早就计划好了啊?”
还有脸提。
“你觉得我有计划?”柳山青掀开眼皮,看向罪魁祸首,语气瞬间冷淡下来:“去年你因为家人要来杀我,既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怎么还会再犯?未免也太没用了。”
火气这么大,说话这么不客气。
不过情有可原,宋玉珂忍了忍,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小孩要上学,我没想到她们这么下作。”
“骂我狗东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柳山青深深吸气,吐气,才继续说道,“十姑被联防压得憋屈,这一次她敢做,就敢做到底。这种时候你还给她添一把火,生怕烧不到自己是吗?”
宋玉珂不是没想过,辩解:“就是有联防压着,我才以为她不会有大动作的。”
柳山青看她一眼,宋玉珂立刻闭嘴。
“……她手里都是杜江蓉的旧部,现在堂口里敬仰杜江蓉的人还有大半,靠着十姑吃饭的就有几万人,但凡不是明着来的,元老堂多少都会给个面子。你杀杨敛,我还能救你。你最不能做的事,就是让陶奕去开发布会。”
"……用自己人做事,你脑子被虫蛀了吗?"
结结实实挨了一通批,宋玉珂嘴上不服气,“哼”了声,嘟囔道:“那你还退位保我干什么?”
柳山青不语,好半天,才说,“你打乱我的计划了。”
“你什么计划我都不知道,我打乱也是无心,山姐既然救了我,那就不要怪我了。”
宋玉珂下意识撒了脾气回去,话说完,她就想着,现在两个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如果没有柳山青,自己肯定逃不出十姑的追杀。
生怕惹毛了姐,宋玉珂缓了缓语气,故作痛心疾首道:“山姐,不怪我啊,我就是没想到元老堂这么不作为,一点道理不讲,元老堂的票根本没用,还不如给她们吃枪子来的实在。”
又来演戏。
“元老堂捧谁坐馆不是坐,她们不会招惹狠了任何一个候选人,杜时栩的事无非就是几条人命,你的事却影响堂口赚钱和她们的名声了。”
无非几条人命。
这几条人命是宋玉珂,是十五,是满月,甚至包括了她柳山青自己。
宋玉珂这时候才清清楚楚看明白,柳山青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怎么会把别人的命当回事。
宋玉珂的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怪异感,柳山青闭上眼,不去看宋玉珂,客观分析:“元老堂还是有用的。敬重元老堂就是敬重老辈子,以前的角色不是没用,底下这么多人,都靠着这些人连结。”
“面上的事还是要做的,十姑敢逼元老堂,一来是元老堂自己要面子,这种事不太会让底下人知道。二来……”
柳山青重新睁开眼,“是联防最近动作频繁,她要是不坐馆,迟早要被弃,和她妈一样……不过以她的脑子想不到这么久远,应该是杨敛和她说的。”
柳山青顿了顿,放缓语气,“十姑这次行事确实出乎意料,杨敛这人,你杀了也好。”
宋玉珂也是歪打正着。
撞上阿凤和满月的事后,这两天的一切都想通了,更明白,杨敛绝不能留。
“还有件事....”
宋玉珂清了清嗓子,柳山青顿感不妙,只听宋玉珂说,“满月在后备箱。”
柳山青:......
“不是我要杀她啊,是十姑,山姐你也知道,阿凤和我出生入死,我不能见死不救的。可满月死了,十五就不好控制了,所以才出此下策的。”
宋玉珂看柳山青脸色奇差,连忙解释,“我帮她藏着十五,她领了赏,只能帮我的,互惠互利。”
宋玉珂龇牙咧嘴的笑,脸上三四块青青紫紫的瘀斑扯着疼,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不好看,只能收敛脸上的笑容,眨巴着眼睛望着柳山青。
柳山青现在不想看她,瞥了一眼就正过头:“你最好只是因为要互惠互利。”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现在都不赶她下车,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砰砰砰。
宋玉珂刚彻底松气,车窗外响起毫不客气的“敲门声”,车子停靠在路口等红灯,八角帽连着敲了好几下车窗后,拢着手抵在玻璃上往里看。
隔着玻璃,闷闷的声音传进来。
“山姐,什么时候付账啊。”
借催债跟车,十姑居然也学会做表面工程了。
司机手枪上膛,就等着柳山青一声令下。可直到绿灯亮起,柳山青都没有说话,绿灯亮,司机只能放下枪,继续往海滨行去。
暮色起,海浪声滚滚回响。
当车里涌进不同于市区的清新草味时,柳山青叫停车,跟着一路上不停骚扰她们的八角帽也停下来,在前面十米处提着刀缓缓走近。
柳山青终于发话:“收拾干净点,扔海里去。”
司机就等这句话,迅速拿上枪下车,砰砰两声,对面的八角帽就没站起来,后方摇摇晃晃的车灯混合着骂声由远及近而来,不多时兵刃相接声和枪声混杂成一片。
入了春,草口的草足有人的腰这么高,人一滚进去,就很难看到踪影,沙土路上残留的新鲜血迹,随便踹两脚就看不清了。
隔着车窗,宋玉珂看着一个个四仰八叉的八角帽被拖进草里,跟来的黑衣服只有十几个,从这一头往海边崖壁走了两趟,接连扔了三十多个人,宋玉珂都没有听见一声嘭嗵声。
夜色起,周围长草灰影飘摇,一片寥落死寂。
司机喘着气坐回来,擦干净手上的血,启动车子,“死了六个姐妹。”
柳山青沉默一会儿,说:“留个人办后事,安抚好家属。”
海浪声继续滚滚回响,车子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