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闻见了鸡蛋香,馋这口好久了。
宋玉珂顶着鸡窝头从被窝里钻出来,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喝斥声,像是吵架训人,语气听着阴阳怪气的。
宋玉珂深深吸了口气,坐起来搓了搓脸,然后换好了衣服,拉开帘子,压着完好的那只手,翻身直接跳下了床。
“姐姐。”
两个趴在窗子后面看热闹的小孩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来,相似的脸上,乌黑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
宋明月和宋明日是宋伊的一女一儿,年岁相同,今年的九月就要上初中了。
“外面怎么了?”
“隔壁的阿大在骂小孩。”宋明日老老实实回道。
宋明月扬着脸扑进宋玉珂的怀里,贴着她的肚子,仰头细致补充道:“鸡蛋是妈妈上集市买的,顺便还去捡了些香椿叶子,烤了香椿鸡蛋饼,隔壁的阳阳闻到了香,站在门口不肯走,想吃。”
“他阿大正骂他没出息嘞。”
宋玉珂揉了下宋明月的脑袋,“鸡蛋好吃吗?”
“好吃。”宋明月指了指桌上盖着碗的盘子,“给姐姐留了,趁热吃。”
“姐,你还要去城里做工吗?”
宋明日走过来,宋玉珂顺便揉了一下他的小平头,“是啊,等会就走了,等下次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我才不要礼物。”宋明月抱着宋玉珂的腰晃,“我要姐姐每天都回家。”
“回不了。”宋玉珂捏了捏宋明月的腮帮子,“姐还得赚钱,你们在家好好照顾姥姥和小姨。”
“姐姐,你手都断了,还是在家吧……”
“我在家,你们喝西北风去啊。”宋玉珂推开拉开宋明月,随口应付着:“你要是心疼我就好好读书,以后可以赚钱了再给我养老……”
“姐,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赚大钱……”
宋玉珂“嗯”了一声,听着两个小孩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地发誓保证,端起茶杯喝了半杯生水,顺道快速刷了牙洗了脸,随手往脸上抹了油霜,最后两口吃完了鸡蛋。
“姐,以后我……”
“好了好了,你们加油。”
应付两句后,踏出了家门。
“你就站着这里得了,看人家给不给你吃……”
外面的男人半佝着身子,树皮似的手推搡了一下身边的男孩,“现在鸡蛋多少一个你知不知道,谁能给你吃啊?半月能吃上一次就谢天谢地了,别站在这里丢人,赶紧回家去。”
说着又抬头朝着宋伊笑了笑,“姐姐,你这是发家了啊,这么大一张鸡蛋饼,得用好几个鸡蛋吧?是找着什么好工作了吗?”
宋伊歪着身子靠在门槛上,借着力没费什么劲,“没有的事,就是玉宝儿回来了,在城里做工辛苦的,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她。”
“玉宝儿回来了?”那男人一听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那感情好啊,我家不是有个到了年纪的大男儿嘛……要不要让两人见见面,我也好喜欢玉宝儿的。”
“看她的意愿,我不做主的。”
宋伊打着哈哈,那男人还是不肯放弃。
“我们家这几个全是男的,再没有女孩就真要绝后了,你家玉宝儿要是能看上我那男儿,那就太好了……反正现在都是走婚,玉宝儿成了家,还和你们一块住,离不了你们的……”
“要是不嫌弃,我那男儿你们收去,也多个劳动力……”男人话音一转,说到了重点:“我们家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想要个女儿来传宗接代。”
“这不好说啊.....”宋伊话没说绝,但语气淡了许多,“都是孩子的事,她有自己的主,我不敢打保票的。”
旁边的男孩瘪着嘴掉眼泪,呜呜咽咽地打着嗝,那男人把人旁边推了推,好让这块儿清净一些。
又说,“你也知道,我们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左右都盼不到一个女孩儿,愁得满头白发,这条件确是委屈你们了......”
“要不,我们可以合族,这样不分你家我家,谁都好....”
宋伊下意识地连连摇头,“我家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我们不拘着玉宝儿,两个人要是好就好,不好就算,现在合族的人家也很多,这不都是为了家族嘛....”
一个家族皆是以老太太为首的氏族,沿袭母族的传承,通常女男之间是走婚形式,女男成婚以后,依旧各自居住在自己的母族,而氏族的后代皆由族人一同供养,不分你我她。
随着生活差距的拉大,有氏族飞黄腾达,有氏族没落,落在低保区的族群生活困苦,为了延续氏族、供养母氏和后代,便演变出了合族。
“合族就算了。”宋玉珂走上来,“我家都这个条件了,你还是找找别的人家吧。”
“你家这条件,合族最划算了。”
那男人不愿意放弃,好心好意地劝说:“你家那两个娃娃不是要上中学了吗?我家虽然落败了些,但供几个娃娃上学还是没问题的。”
宋玉珂话说一遍就开始不耐了,这男人算盘珠子打到她身上就算了,还拿小孩说事,直接回呛:“你家小孩闻到鸡蛋香都不肯走,别说供小孩的上学了,吃饭都是问题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那男人恼羞成怒,“你家一个老太太,一个瘸腿的,光靠你一个初入社会的小毛头,怎么养两个小崽啊?我这是为了我们两个家族……”
“别我们我们的,也别扯家族了,别光想着靠女人延续后代啊,先让你男儿吃饱饭吧……”宋玉珂阴阳怪气道:“我家的两个小崽可有鸡蛋吃。”
“吃一顿鸡蛋就了不起啊?”
宋玉珂把小院门一关,明摆着赶人的架势,“我们天天吃。”
“我也要天天吃——”
那男孩一抖,憋屈着终于嚎出了声来,那男人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回家去.....”
这下子男人没脸继续在门口待着了,连拉带扯地拽着男孩往隔壁拖去,男孩的哭嚎声堪称嘶声裂肺。
“找个人品好的合族也好,这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宋伊支着拐杖走到院子墙边坐下来,老太太眯着眼睛有一搭没有一搭地点着头,像是赞同,凑近了才听到微微的鼾声,宋伊拉了拉她身上的毯子,叹了口气。
“我要是没断腿就好了。”
合族是没办法的办法,宋玉珂坐到台阶上。
“小姨,路是人走出来的,你信我,熬一熬,会好的。”
“我信你啊。”宋伊摸了摸宋玉珂的发顶,“我就是觉得你辛苦,我们都是你的累赘.....我对不起姐姐.....”
“怎么会,没有小姨和姥姥,哪来的玉宝儿。”宋玉珂笑了笑,“小姨,年纪大了就爱多愁善感是不是?”
宋伊一顿,没好气的轻拍了一下宋玉珂,却还是赞同似的点点头,“是年纪大了。”
宋玉珂回头,看着逼仄的小院里的破三轮,泥土青菜挂着细碎的水珠,阳光透过晶莹,折射出一点一点的光斑,模糊了叶片脉络得边界。
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这世道里的事怎么分得清对错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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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的前任老公是十八堂的,和宋伊在妈妈爸爸的店里相识。
宋玉珂的妈妈名叫宋阿珍,和爸爸早年是合作伙伴,盘了街口的商铺做着炒菜的生意,做得还不错。两人从小相识,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虽然在低保区,但日子也还算不错。
那段时间哪里都乱,低保区是贫苦人的街区,闹事的人不少,总有人来来去去的白吃白喝,没人敢说什么。
直到往十八堂交去了保护费,来了一群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人,一群人打个昏天黑地,后来白吃白喝的人就少了许多。
负责这片街区的十八堂的人留了下来。
街口的饭店顺理成章地成了这群人的据点,有事没事就蹲在饭店里喝酒打牌,一来二去的,和妈妈爸爸也相熟了。
其中关系最好的是一个男人,那个人很仗义,因为没钱的时候白吃了几顿饭,就尤其得照顾她们家。
宋玉珂那时候才刚上小学,宋伊的老公大概在那群人中算是顶帅的了,虽然她印象不是很深刻,但宋伊总是让她多拿一瓶汽水往他面前送。
那个男人笑了笑,也会偷摸着看一眼宋伊,宋玉珂走回后厨,就和妈妈一起蹲在窗口盯着两人眉来眼去。
因为十八堂的常驻,这条街再怎么混乱,也没人敢真惹到她家饭店。
天底下一帆风顺的事太少,更何况在那种混乱的时期。
宋玉珂还记得那天正值初夏,但天气尤其热,路上的气蒸腾着路人脸上脖子上都发红,小姨来接她的时候,特意买了一个白糖棒冰,她哧溜着舌头都发麻了还在吃。
她想着回到到店里就可以吹风扇了,那群十八堂的人最会享受,受不了冷受不了热,一定会嚷嚷着开大风扇的,说不准还会运来几块冰纳凉。
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没看到冰,没看到打牌的人,没看到说着“回来了”的妈妈和爸爸,只看到了满地的血和痛呼呻吟的人。
妈妈爸爸毫无生气地交叠着躺在了地上,一把长铁杆贯穿连接了他们,那黑压压的窟窿里已经不再冒血了。
宋伊从后面跑上去,爬到妈妈身边哭嚎,又跑到另一边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身边。
宋玉珂手上都是冰水融化的寒意,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手半抬了一下,然后彻底摔落在了地上。
接着,宋伊就硬扯着她离开了饭店,浑浑噩噩好几天后,她问过宋伊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伊一直避而不谈,只说,姐姐不想你给他们报仇。
宋玉珂拒绝去学校,她每天都守在街口找线索,宋伊就每天陪着她晒太阳,一边红着眼一边默默帮她撑着伞。
直到宋伊累到昏厥的那一天,宋玉珂才知道宋伊怀孕了。
宋玉珂没再坚持要去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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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上班了。”
宋玉珂起身,宋伊也想跟着起送送她,宋玉珂却已经两三步走到门边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顿了顿,回头说:“小姨,你没对不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