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殇炸了墓穴顶部后,一眼便看见即将魂体分离的柏云兮,他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直接冲下去破了法阵,揽住摇摇晃晃的柏云兮。
等柏云兮神色清明了些,他才逐渐松开手。
看见君无殇眼神充满担忧,柏云兮先是觉得新奇,再朝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又瞧见君无殇在盯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伤口,他便委屈地说:其他没什么事儿,就是手臂特别疼。
君无殇立马抬手要帮他疗伤,被柏云兮笑着按了下去:等一会儿吧,回去再说,眼下有要紧事。
他本想捏捏君无殇的手,叫他别担心,没成想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柏云兮心想估计是段冥仙君害羞了。
当然只有柏鬼王会这么认为。
但他不好拆穿,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径直朝梦芷兰走去。
梦芷兰此刻跌坐在地上,像丢了魂一样,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抬头瞪向君无殇:你怎么能破了我的法阵!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救他!
君无殇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复活之术。
复活之术极其违背天理,被列为三大禁术之一,遭反噬的机率相当高,可以说无人成功过。
君无殇现在知道梦芷兰为何会被困在梦中了。
只不过再看外面的与君村,绝对是在墓穴被创造出来之前的模样,哪怕是在梦中,也违背常理。
若是两者不可能同时存在,那必有一者为虚幻。
也就是说,与君村和墓穴,有一样不属于梦芷兰的梦境。
君无殇神色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坐在地上的梦芷兰,像是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说:明知会遭反噬,为何还犯?
梦芷兰嗤笑了两声,说:这算什么?只要能救活他就行。
疯了。
他又想起复活之术需要一千魂魄,君无殇眉头紧皱,问梦芷兰:一千魂魄,哪儿来的?
未等梦芷兰回答,一旁的柏云兮倒先忍不住了。
我知道。柏云兮声音有些哑,拳头慢慢攥紧,记得我们在与君村遇上的那些木头娃娃吗?刚刚我在这里也碰上了,他们是梦芷兰用木头制作出来的,个个逼真。
听到这,君无殇其实已经猜到了。
柏云兮几乎字字泣血:恐怕不是她制作技艺高超,而是她拿真正的孩童当作模版,一点一点做出来。大到衣服,小到头绳,每个娃娃都与众不同。
柏云兮半蹲下来,与梦芷兰平视,话却是说给君无殇听的:她刚刚说我是最后一个,估计还剩下几个小孩的魂魄没有集齐,我灵力高,正好能顶好几个小魂魄,也能提高成功率。
按照柏云兮的意思,梦芷兰杀了九百多个孩子,吸取他们的魂魄修炼禁术,并按照他们的样子一一制作了木头娃娃。
真是疯子。
君无殇肃了神情,问梦芷兰:果真如此?
梦芷兰没说话,只是在笑,笑得绝情又讽刺。
她苦练那么久的复活之术,竟被人说破就破了。
她还是没能救活他。
这算什么?
梦芷兰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一切都像是个笑话一样。
果然,自己终不能如愿。
那些孩子呢?柏云兮突然开口问。
什么孩子?梦芷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柏云兮看着她没说话。
哦,梦芷兰垂下眼眸,就在这儿。
柏云兮四下看了看,只有地上数不清的木头破布,和墓壁上的点点星火。
你骗我?柏云兮问。
梦芷兰摇了摇头,声音尽显破碎:事到如今,我骗你作甚?确实就在这儿。
她缓缓指向墓壁。
柏云兮心中一惊,和身边的君无殇对视了一眼。
君无殇领会到他的意思,走向左侧的墙壁,抬剑在空中一划,墓壁瞬间炸开,灰尘和碎石散了一地。
君无殇挥走面前的尘土,待视线清楚后,却发现墓壁内空无一物。
接下来每一侧的墓壁都是这个情况。
柏云兮再次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梦芷兰。
这是在耍我玩儿呢?
君无殇走过来对他说:可能不在这个墓壁。
不在这个?
那会是在
柏云兮想起来了,他们还在梦芷兰的梦中。
这儿是梦境。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柏云兮:那我们先带她出去吧?
君无殇点头。
等等等等!梦芷兰突然出声,几近哀求般,让我再见他一次,求求你们了,让我再见见他
她知道自己基本上很难有活路,只求最后好好地见他一面。
见谁?柏云兮不由地看向墓穴中央的棺材。
他不是死了吗?
梦芷兰发现柏云兮的目光,急忙道: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
君无殇好像知道是哪一个了。
梦芷兰此刻放下傲骨,眼神凄凉,声音低哑,凭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同情。
但细数她做过的事,又让人恨之入骨。
柏云兮还在犹豫之时,听见君无殇已经开口了。
带路。
渐入深夜,一轮圆月高高挂在空中,周围缀落着闪烁的繁星。
中秋十五,佳节如期。
滚滚红尘中,灯火阑珊处,纸鸢放走多少人的思念。
与君村虽不如白日里的热闹繁华,但也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在大街小巷四处闲逛。
阿弟提着灯笼,在人群中跳窜,阿姐则追在他屁股后面,笑闹着扬言要打他。
萤火流逝,情记三千。
梦芷兰站在房顶上,透过凡尘烟火,痴痴地透过窗户,望着隔壁屋子里的人。
顾辞坐在桌子旁边,蜡烛忽明忽暗,只能照亮一小处地方,不过对他来说足够了。
顾辞轻轻端着手中的荷包,淡紫色,上面绣了一朵小巧精致的铃兰花。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荷包,拇指一遍一遍地摸过铃兰,眉眼中流露出笑意。
那是他们初遇时,梦芷兰送给他的。
梦芷兰这时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着。
不知不觉,泪水淌了满脸。
柏云兮也在旁边,发觉屋内那人便是在棺材中躺着的那位。
原来是对苦命鸳鸯。
柏云兮光顾着在心中叹气,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刚刚他们看见顾辞的一瞬间,君无殇震惊的表情。
等顾辞将荷包收起,吹灭烛台,屋内恢复了沉寂,梦芷兰才闭上眼睛。
积蓄的泪水划伤了脸颊,刺痛了眉睫。
她终于狠下心,转头低声说:多谢两位,我跟你们走。
君无殇忽然想起之前的疑惑。
与君村和墓穴是如何同时存在的?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两者皆为执念,皆为一人。
如同这个梦境,一半欢喜,一半疯癫。
一半缘起,一半缘尽。
最终执念碎落一地,扎破了手指,淌下满手鲜红。
从梦中出来后,竟还是傍晚时分。
如梦初醒,灵识归体。
柏云兮睁开眼,看了看手臂,发现那道伤口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是隐隐约约的刺痛。
可能梦境带给现实的,不是实物,而是感觉。
君无殇走过来轻轻抬起他的手臂,问:还痛吗?
柏云兮立马点头。
君无殇垂下眼眸。
灵识离体确实对灵识的伤害很大。
但他没说话。
君无殇放下柏云兮的手臂,转头迈向床边。
梦芷兰也醒了,她呆呆地坐起来,眼神空洞,脸颊上还带有泪痕。
感到头顶上有片黑影笼罩,梦芷兰下意识地抬头,看清来人后,便立刻喊了声:段冥仙君。
离开梦境后,君无殇脸上的易容术也消失了。
梦芷兰心中波涛汹涌,她怎么也没想到救她出来的会是那位传说中的段冥仙君。
不过也难怪,鲜少有人能随手就破了她的法阵。
梦芷兰注意到,整个空间内,除了段冥仙君之外,还有另一位是谁?和段冥一起的话大概也是一位仙君吧。
梦芷兰又瞧了眼那位白衣仙君,发现他脸上仍旧戴着一个银制面具。
君无殇低沉如地狱般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宣判她的死刑:梦芷兰,你操练禁术后遭禁术反噬,本应将你带回仙京处置,但念你所剩时日不多,再去仙京无任何意义,因此特批你可待在梦家交代后事。
好,多谢段冥仙君了。梦芷兰低下头,眼中不自觉再次噙满泪水,只要一会儿就好,我就能去陪他了。
柏云兮朝君无殇望了一眼,开口问道:这次来,主要是想来找俘灵花,不知
俘灵花梦芷兰喃喃念了几遍,后笑着摇摇头,不巧最后一朵已经送出,药园一下子也恢复不了,大概要等到下一任家主了。
柏云兮皱了皱眉,毕竟失忆的滋味真不好受,问:要多久呢?
最多三个月。梦芷兰下了逐客令,二位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回吧,等药园恢复会立刻通知你们。
柏云兮张了张嘴,君无殇朝他摇摇头,离开了里屋。
柏云兮跟了出去,压低声音问:现在还是没有俘灵花,怎么办?
只能等。君无殇透过窗户,看着外边闪着金色流光的结界,抬抬手,结界便消失了,先去墓穴。
易念离本来在外面焦急地背着手走来走去,看见结界消失了,便立刻推开门冲进来,还差点撞上了柏云兮,被君无殇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段冥仙君,我们家主怎么样了?她醒了吗?
君无殇点点头,却被柏云兮轻轻拽了下袖子。
等到易念离飞快跑进里屋后,君无殇疑惑地看向柏云兮。
柏云兮摇摇头,只催促道:快走吧。
君无殇任由某个搞不清楚在想什么的鬼王拉着走出了梦家。
到门口时,两个守门弟子又低头齐声喊:段冥仙君。
君无殇明显感到拉着他的人脚步变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