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

52 / 86 章 · 8,772

苍生殿内每位仙君屏息凝神, 没有一个人再开口,都直直地盯着大殿中央。

待到仙雾散去,露出的样貌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身飘逸灵动的白衣, 银制雕花面具显得神秘又邪魅, 腕骨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缓缓抚过琴弦,牵动着人心。

随着第一声琴音落地, 两位戴着面纱的女仙侍水袖甩开,舞姿曼妙,却不及弹琴的那位半分。

殿内一片安静,只剩下琴声悠扬婉转。

白衣仙侍垂眸看着琴弦,指尖翻飞, 两位女仙侍在他前面, 跟着琴音舞动。

其实元锦大典上的歌舞表演并不少,但都没有这一幕来得美。

一动一静,一舞一琴。

两位女仙侍跳得认真且优雅, 和琴声完美融合。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位白衣仙侍, 简直要比他们一众仙君还要超脱凡尘,气质高贵,像一朵高岭之花神圣而不可侵犯。

很容易使人看呆了眼,但他周围散发的寒意又让人望而却步。

一曲结束,苍生殿内几乎没人反应过来,寂静无声。

还是天君最先鼓起了掌, 其余仙君才陆陆续续地回过神。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位是段冥仙君的仙侍。

柏云兮心中窃喜, 算是没给段冥丢脸。

苍生殿内恢复了热闹的气氛,可还有不少人在偷着瞧那位白衣仙侍。

他朝两位女仙侍点点头, 打过招呼后就下台径直来到君无殇身前。

自从表演开始,君无殇的目光就没有从柏云兮身上离开。

他知道,不止他一个是这样,这让他有些不爽。

柏云兮站定在君无殇桌前,弯腰一手撑着桌子,白净的手指挑起对方的下巴,勾唇问道:段冥仙君,刚才我弹得怎么样?

君无殇没有躲开,眼神微深,抬眸看向柏云兮,回答道:很好。

柏云兮弯了弯眼,似乎很满意地收回手。

按道理说,这儿还是在庆典上,他应该要收敛一些,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挑逗段冥仙君。

但他没忍住。

看见君无殇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不可能忍得住。

柏云兮以前总听说段冥仙君喜怒不形于色,将所有事都藏于内心,如今看来,段冥仙君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很难被发现。

幸运的是,柏云兮就是那个能够牵动他情绪的人。

柏鬼王没有顾及别人的眼光,而段冥仙君也放任他这么干。

实际上,君无殇早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从遇见柏云兮的第一眼开始。

夜幕降临,元锦大典还没有结束,整个天宫却如同白昼,暖黄色的灯光划破天际,歌舞欢笑没有停歇。

染玉和叶怀清碰了碰杯,抿了口酒,这才发现台下貌似少了几人。

段冥好像不见了,还有他的仙侍。

染玉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继续和叶怀清交谈。

月上庭的月亮洁白无瑕,明亮刺眼,在布满繁星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昏暗的屋子内,君无殇毫不留情地把柏云兮抵在墙上,柏云兮后背被撞得有些痛。

你柏云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一个温热的唇瓣落在他脖子上。

柏云兮惊了一下,感觉君无殇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双手放在君无殇肩膀上,微微仰起头,眼神不大清明。

柏云兮的脖子染上一层薄粉,热度蔓延到耳朵,再冰凉的肌肤也有了温度。

君无殇忽然一口咬了下去,柏云兮嘶了一声,手指慢慢缩紧。

柏鬼王娇贵惯了,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折腾,君无殇只是浅浅地咬了一口,后又在他脖子上落下细密的吻。

君无殇柏云兮声音颤抖,他能感到握住他腰身的手热得发烫。

真是的,他要疯了。

君无殇停下了动作,贴着他耳边,嗓音低沉而沙哑:你今天真的很美。

柏云兮喉结滚动,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像根浮木,只能紧紧地依靠着身前人获取安全感。

柏云兮心脏怦怦乱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不行,再这么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柏云兮手上用了点力,推开君无殇的脑袋,直视着对方,发现君无殇眼睛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暗沉与疯狂。

同道中人。

君无殇缓缓地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下,柏云兮感觉到对方身体僵硬了几秒。

柏云兮眯着眼踮了踮脚,在即将碰到君无殇嘴唇的一瞬间,被对方侧头躲开了,柏云兮这一吻落在他脸上。

柏云兮:?

君无殇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钳制柏云兮的手,往后撤了两步。

柏云兮眨了眨眼:怎么了?

君无殇明显跟他一样,还没有缓过来,嗓音还是哑的:太晚了,回去睡吧。

柏云兮:???

柏云兮有些懵,他追问道:你为什么

刹那间,他看见君无殇隐忍却又强迫撇开的眼睛,好像明白了。

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巨大的隔阂,目前无法推翻。

柏云兮失忆了,君无殇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半推半就的。

哦,他懂了。

柏云兮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头也不回地撞上君无殇的肩膀,径直离开后者的屋子。

晚安。柏云兮摔上房门之前,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君无殇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

他似乎惹柏云兮生气了。

元锦大典的热闹刚过,仙京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宁静。

可惜月上庭没有。

柏云兮虽然知道君无殇在顾及什么,他也能理解,但他心里就是憋着气,连着好几日都未曾跟君无殇说话。

他堂堂鬼王,是世人敬重的柏先生,怎么就被人推开了呢?

君无殇对感情再愚钝,也察觉到了柏鬼王近日的变化。

但当他每次想主动开口说些什么时都会卡壳,或者被柏云兮无视。

君无殇默默叹口气。

柏鬼王太难哄。

每届元锦大典之后没多少日子,就是花朝节。

花朝节是人间重要的节日,百花生辰,花神赐福。

传闻每到这一天,花神就会降临人间,为祭拜她的人洗清霉运,保佑安康。

正巧,花朝节前一日,君无殇收到了水球送来的书函。

是闫家家主请求仙京派人去取一本秘籍。

闫家在红枫市,每年会在那儿举行祭拜花神的庙会。

君无殇可以带柏云兮过去看一看。

君无殇认为柏鬼王素来喜爱这种活动,定然不会拒绝。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柏云兮想都没想直接说了声不要。

君无殇:为何?

柏云兮咬了咬嘴唇,没搭话。

君无殇的榆木脑袋开窍了一点,他试探性地问:还在生气?

柏云兮移开眼。

这么多天了,君无殇终于有机会说出声抱歉。

柏云兮重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盯了他好几秒才开口:我知道了。

其实柏鬼王早就不生气了,他尊重君无殇的想法,他又不是土匪流氓一派的,人家不愿意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他柏先生很有风度的好不好。

从前都是柏鬼王小心翼翼地黏人身上,这回轮到段冥仙君看了他眼色后才问道:那就是去了?

柏鬼王惜字如金道:嗯。

君无殇当时真的以为柏云兮已经消气了,结果到了红枫市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由于私心,柏鬼王想跟君无殇过两天二人世界,于是让严平安和时小喜留下来看家。

两只小鬼表示再这样下去,马上仙京要变成第二个鬼都,月上庭要变成第二个鬼王府了。

由于花朝节的缘故,红枫市大街小巷全是关于花神的布置。

花神灯是必不可少的一样。

花神灯种类繁多,一般以各地名花的样式居多。

花神灯也分为手上提的和水里放的,反正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

君无殇此次是领着任务来红枫市,所以他必须先去一趟闫家。

一进门,就能看见闫家的公共学堂还亮着灯。

学堂内空无一人,只有许长老和沈秋还在。

许长老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沈秋守在师尊身边,烛光照得他脸色蜡黄。

师哥走了后的这些天,他瘦了不少。

若是让师哥看见,定要说他不好好吃饭。

可惜,师哥都看不见了。

许长老即使做好了准备,但陡然失去爱徒还是让他变得更加苍老。

那日沈秋满身颓唐地走回来,他心中就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秋害怕师尊一下子撑不住,没有将他看到的师哥生平全部讲出来,而是先交代了师哥的死讯,再准备以后慢慢说。

可师尊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沈秋觉得,师尊的背影像是老了几十岁。

因此他带着师哥的梅花镖,加倍练功,努力朝着师哥靠近,也争取早日能够帮助师尊排忧解难。

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一夜之间长大。

沈秋听说今日有一位重要之客要来到闫家,家主本打算亲自迎接,却被许长老拦了下来,三番四次地主动要求接待。

家主拗不过他,只好皱着眉头同意了。

不过家主警告过许长老,若是怠慢了这位大人物,那一定会找他算账。

许长老向他保证了好几次,闫家家主才肯作罢。

沈秋原来还不知道是哪位人物会引得家主和师尊都如此重视,今日一见是段冥仙君,那就说得通了。

许长老看见君无殇带着柏云兮走进公共学堂,立刻起身行礼,沈秋也立马跟上。

君无殇朝他们点点头,直截了当地对许长老说道:秘籍。

许长老从桌上拾起早已准备好的秘籍交给君无殇。

这本秘籍还被闫家家主贴上了书封,防止任何人传阅。

许长老拿到手的时候问过家主,但家主一脸严肃地让他少打听这本书的事,赶快呈递给仙京处理。

因此许长老也不敢再问。

君无殇接过秘籍放进袖中,刚准备告辞转身之时,许长老喊住了他。

许长老:段冥仙君,请留步。

君无殇看向他。

许长老:听闻我有个徒儿是您看着走的,我想知道,他

其实,许长老并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可能只是想再听一听徒弟的名字。

君无殇:闫钰的确死了,恩怨台展现了他的生平,这一点

君无殇没继续往下说,而是看了沈秋一眼。

很明显,沈秋还没跟许长老说全部的事。

沈秋默默低下了头,许长老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望向自己的关门弟子。

沈秋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时机未到,想要慢慢说。

许长老看着沈秋沉默不语的样子,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许长老不好再多耽误段冥仙君的时间,行礼之后礼貌地问需不需要帮仙君准备住处。

段冥仙君拒绝了,带着柏云兮离开了闫家。

空荡荡的学堂里,沈秋坐在许长老对面,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许长老没有责怪他,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沈秋啊,为师知道你的用意,放心,为师受得住。

沈秋闻言抬眸,眼中泛起波澜。

许长老:说吧。

沈秋擦了把脸,点点头,慢慢地把师哥的故事重新说了一遍

红枫市内挨家挨户都搬出了各色的花,以此彰显对花神到来的欢迎。

花朝庙会是红枫市最兴盛热闹的活动之一,每年都有大把的人专门跑过来游逛庙会。

虽说花朝节在从前是为女孩儿创造的,但随着时间推移,花朝节逐渐变成了男女共赏老少皆宜的节日。

簪花也不止是女孩子可以戴的。

从闫家出来,柏云兮就把面具摘了,往君无殇怀里一抛。

君无殇无奈地帮他收好,再一抬头就发现某个鬼王已经不见了。

他是在一个卖簪花的小摊上找到的对方。

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为什么乱跑,就被眼前的一幕打断。

柏云兮头戴几朵簪花,眸子亮晶晶的,干净透彻,正笑着问他:好看吗?

君无殇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厉害。

见君无殇不回话,柏云兮歪了歪头,又问了一遍。

君无殇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赶忙回答道:好看。

柏云兮轻轻地哼了一声,嘀咕道:那当然了。

摊主搓搓手,笑着使劲夸道:哎呦这位公子,我摆摊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能把簪花戴得这么好看的人,是真的。

可以说好多来我这儿的姑娘都没有这位公子来得俊呐。

柏云兮弯着眼谢过摊主,发现君无殇还傻愣在那里,于是抱着手臂朝摊主的方向偏了偏头。

君无殇:嗯?

柏云兮:付钱啊。

君无殇:哦。

他从袖中掏出钱袋,拿出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诶,好,谢谢公子!

君无殇抬头看见柏云兮已经走远了,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君无殇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但柏鬼王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君无殇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这是还在生气呢。

他轻笑一声,惹得柏云兮瞥了他一眼,他立马抿唇。

君无殇看了眼柏云兮头上的簪花,觉得眼熟,主动开口道:这个花像玫瑰。

柏云兮摸了摸红色花瓣,说道:就是玫瑰,是不是很像月上庭玫瑰池里的玫瑰?

这么一说,君无殇倒想起来了,他没料到柏云兮还会记得。

确实像。

其实君无殇从来没有跟柏云兮说过,那个玫瑰池

罢了。

柏云兮听见了吆喝声,又控制不住地朝那边看去。

是卖花糕的。

花糕是用百花和糯米制成,香甜绵软。

柏云兮挑了几块,让摊主打包好,等君无殇付完钱后,柏云兮就把花糕放到他手里,让他提着。

君无殇算是明白了,柏鬼王是在拿他出气。

今日仙君和仙侍的身份颠倒过来,变成君无殇在服侍柏云兮了。

祭拜花神是花朝节的一项重要习俗。

人间不止一处设立了花神庙,不一定要等到花朝节,像平日里也会有很多人去庙里跪拜,祈求花神保佑来年平安。

传说一共有十二花神,每座花神庙里供奉的都是不一样。

红枫市的花神庙是人间最大的一座,里面住着桂花花神。

柏云兮领着君无殇踏进花神庙,面对巨大的桂花花神像,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柏云兮诚心跪拜,不求姻缘不求子嗣,只求他和君无殇能够无病无痛、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就足够了。

如果再贪心一点,他希望可以和君无殇一起。

君无殇以前从来不信这些,他能够相信的一直只有他自己。

但是

他看着桂花花神充满希望的面容和颜色,第一次内心默念,保佑柏云兮这辈子无忧无虑无伤无痛。

走出花神庙,一转眼间,柏云兮又瞧见不远处有卖花灯的,他眸子一亮,快步走过去。

小摊上什么种类的花都有,柏云兮弯着腰,最先映入眼帘果然还是那朵玫瑰花灯。

他选了两个能在水上放的,扭头朝君无殇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地付了钱。

柏云兮没给君无殇拒绝的机会,直接塞了一个花灯到他手里。

花灯也是祈福用的。

两人走到河边,柏云兮蹲下身子,手捧着鲜艳亮丽的玫瑰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他疑惑地看了眼还站在他身边的君无殇:快点一起放啊。

君无殇叹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把花灯放好。

这个时间,有不少人都聚集在河边,水面上的花灯数不胜数,各种样式的都有。

在漫长无尽的黑夜中,花灯承载着每个人最真诚的美好祝愿,以流水为介,悠悠地朝着远方渡去。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逛了这么久,柏云兮终于是累了,他揉了揉眼睛,问道:今晚我们住哪儿?

君无殇:客栈。

店小二手撑在柜台上,打了个哈欠,刚打算把歇业的牌子挂在门口,就被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打断。

店小二压下心中的奇怪,打起精神来招呼两位公子。

二位可是要住店?

君无殇点点头。

那需要几间房?

君无殇刚想开口答两间,柏云兮抢先一步说道:一间就够了。

君无殇瞳孔微微放大,柏云兮跟他悄悄解释道:今日让你花太多钱了,帮你省点。

君无殇:

搞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月黑风高,孤男寡男,同住一间房。

店小二看了眼两人的服饰,暗自猜想估计是谁家的两位公子私奔,家里给断了钱财,才沦落到如此地步。

啧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两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然是个断袖。

店小二收下君无殇放在桌上的钱,登记好后,说道: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柏云兮:好,谢谢。

君无殇可以纵容柏云兮干任何事,但不代表他能够任凭柏云兮把自己抵在墙上。

屋子里还没有点灯,窗户是开着的,借着月光可以隐隐约约看清楚一点。

君无殇挑了挑眉,眼前的某个鬼王一脸得意,一手撑在他头边,一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柏鬼王再次声明,他不是流氓,但对于段冥仙君这样的美人,他可以破格当一回。

柏云兮靠近了一点,两人温热的气息几乎是交缠在一起。

他眼眸发亮勾人,摄人心魄,头上鲜红的玫瑰在月光下显得噬血可怖。

君无殇声音低沉:干什么?

睡你。柏云兮嘴角上扬,露出一抹邪笑,手里捏着君无殇的下巴动了动,欣赏着对方的脸。

君无殇眼神暗下去,突然捉住柏云兮的两只手反剪在他身后,压迫着对方往后退。

你柏鬼王就是爱撩爱玩儿,看起来嚣张,实际很快就怂了。

管杀不管埋。

柏云兮的腰撞上了桌子,但君无殇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能向后仰,桌面稍微有些硬。

君无殇弯腰靠近,看清柏云兮眼神飘忽,多多少少带着慌张的神色,他笑了笑,直起身向后退开一些距离。

柏云兮:嗯?

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这就没了?

又来?

柏云兮对君无殇紧急刹住的能力倒是很佩服。

君无殇又变成了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柏云兮从桌上起来,对他说道:睡吧。

柏云兮:???

又来???

柏鬼王真的恼火了。

君无殇可以宠他纵容他什么都依着他,但就是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

君无殇迎着柏云兮不解的眼神,转身去橱柜里拿了一套被子,像那日在涤霜城一样铺在床边。

都给柏鬼王气笑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撞开君无殇,掀开被子上床躺下去,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后背。

君无殇沉默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解释。

月亮升起,高挂在夜空中。

两人各怀鬼胎地躺着,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呼吸声。

柏云兮背对着君无殇,他心里有些难受和委屈。

倒不是他真的有多想睡到君无殇,而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把柏鬼王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一点信心都给打回去了。

他当然知道君无殇介意的是他失忆这件事,可是现在柏鬼王萌生出一个想法,万一君无殇喜欢的从来都是失忆前的自己

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但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即使都是自己,即使都是一个人,他认为还是不太一样。

柏云兮侧躺着,垂眸攥紧手里的被子,眼神闪过一丝失落。

夜里偏凉,大概是被子薄,柏云兮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没睡,于是想也没想就打破了宁静。

君无殇,我冷。

无人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本以为君无殇最多给他扔一个保暖结界,结果他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感到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

柏云兮怔住了。

一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君无殇的下巴放在他发顶。

柏云兮刚才把簪花拿掉了,但他头发上还留有玫瑰淡淡的清香。

还冷吗?他听见君无殇问。

柏云兮轻轻摇摇头。

他感到腰上的手臂似乎裹紧了些,君无殇把他往怀里捞了捞,柏云兮根本不敢动。

他嘴上可以没脸没皮地随意说,但真要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可君无殇貌似把他抱在怀里后,就没有其他的动作。

柏云兮悄悄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君无殇的怀里真的很暖和,柏鬼王不自觉地又往身后靠了靠,寒意渐渐被驱散。

一阵无言过后,柏云兮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

对不起。

柏云兮震惊到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无殇这是在跟他道歉?!

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道歉?

柏云兮问了句为什么,却没等到回答。

他感到君无殇蹭了蹭他的头发,有点麻麻的,然后轻声说:睡吧。

君无殇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或者说藏了一些事情。

柏云兮没再为难他,而是安心地闭上眼,四周充斥着君无殇的味道。

自从失忆以来,柏云兮很少做梦,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梦境中的内容就是他失忆之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

等到柏云兮视线清晰后,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君无殇半蹲在地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天明剑,抵在地上才能堪堪撑住自己。

他已经像是力气用尽的样子

柏云兮瞬间手脚冰凉,他想要喊君无殇,却发现他不仅喉咙被封住了,就连身体也动不了。

君无殇!

他眼睁睁地看着君无殇不再像平日里一样挺得笔直,而是肩膀塌下去,不断地咳嗽直到咳出血,然后他用手随意一抹,直直地盯向半空中缓缓落下来的人。

那人是谁?

他的脸好像被雾蒙住,一点都看不清。

但柏云兮能看到,那人也伤得不轻,没比君无殇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没错,君无殇和那人都是在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撑着没有倒下。

两败俱伤。

那人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但还是咬着牙走到君无殇面前。

两个人似乎在说些什么,柏云兮听不见,他尝试着再去喊君无殇,没什么用。

柏鬼王失忆的头一天,都没有现在来得无力和崩溃。

他不可能看着君无殇倒下,却没有办法救君无殇。

好像命运就是残忍地让他看着,好好看着,他心爱的人是怎么死的。

不会的。

柏云兮摇摇头。

不会的,君无殇不会死的。

段冥仙君那么强大,怎么可能会死。

柏云兮抱着侥幸的心理再次抬眼看去,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

是血,还有泪。

一把剑毫不留情地穿过君无殇的心脏,而君无殇没有反抗。

还手啊君无殇!

晚了。

柏云兮双目通红,想用尽全力挣脱禁锢身体的枷锁,却有心无力。

君无殇!

一滴泪滑过脸颊,柏云兮不知道这是在梦中,他跟疯了一样想要跑过去,可是他没有一点办法。

柏云兮是被吓醒的,他一睁眼就感到枕头湿了一片,还有身后早就凉透的床铺。

意识逐渐回笼,昨日的场景一一在脑海里浮现,他的心稍微安定下来些。

这是在人间,红枫市,花朝节。

柏云兮立马爬起来,下床,先是环视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人影。

他急忙想推门出去找人,正巧门被从外边推开。

君无殇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刚踏进一只脚,就被冲过来的柏云兮抱了个满怀。

柏云兮死死地抱住君无殇,脸埋在他衣服里。

君无殇不知道柏云兮是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一只手扶住柏云兮的腰,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发。

他的轻柔地问道:怎么了?

柏云兮在他怀里轻轻地摇摇头。

君无殇顺了顺对方的头发,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柏云兮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梦中的景象中脱离出来,他的心跳也逐渐恢复正常速度。

天知道他刚才发现君无殇不见了时有多心慌。

吓死了。

还好只是个梦。

君无殇等了一会儿,听见柏云兮闷闷的声音:我做了个梦是一个不太好的梦,吓死我了。

君无殇耐心地问他:是什么?

柏云兮顿了两秒,把脑袋从君无殇怀中抬起来。

君无殇这才发现,柏云兮的眼眶周围发红,眼睛湿漉漉的。

柏云兮:我梦见你死了,在我眼前死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君无殇看起来很平静:就这样?

柏云兮:???

他愤愤地捶了一下对方,说道:什么就这样?你死了啊好吗?

君无殇本想说所有人都会经历死亡,连仙君都有羽化的那一天,但当他对上柏云兮的眼睛,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句我不会死。

柏云兮:真的吗?

君无殇点点头。

得到了保证,柏云兮总归放下心。

柏云兮:那你记住,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一定要还手。

君无殇越听越听不懂了,这是做了什么梦啊。

柏云兮皱眉催促道:记住没有?

君无殇无法,只能顺着回答道:记住了。

柏云兮心想也是,按照君无殇冷漠无情的性子,不可能由着别人拿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或许是他这几日准备元锦大典太累了,做了个不现实的梦。

柏云兮收了情绪,后退着松开君无殇。

他才注意到君无殇手里握着一封信,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君无殇感受到怀里的温暖正在一点点消退,直至冰封。

他没说话,把信递给柏云兮。

柏云兮接过来一看,是仙京传来的,上面写说梦家的俘灵花已经送过去了,帮君无殇保存在月上庭。

柏云兮猛地抬头看向君无殇。

意思是说他可以恢复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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