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殿内每位仙君屏息凝神, 没有一个人再开口,都直直地盯着大殿中央。
待到仙雾散去,露出的样貌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身飘逸灵动的白衣, 银制雕花面具显得神秘又邪魅, 腕骨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缓缓抚过琴弦,牵动着人心。
随着第一声琴音落地, 两位戴着面纱的女仙侍水袖甩开,舞姿曼妙,却不及弹琴的那位半分。
殿内一片安静,只剩下琴声悠扬婉转。
白衣仙侍垂眸看着琴弦,指尖翻飞, 两位女仙侍在他前面, 跟着琴音舞动。
其实元锦大典上的歌舞表演并不少,但都没有这一幕来得美。
一动一静,一舞一琴。
两位女仙侍跳得认真且优雅, 和琴声完美融合。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位白衣仙侍, 简直要比他们一众仙君还要超脱凡尘,气质高贵,像一朵高岭之花神圣而不可侵犯。
很容易使人看呆了眼,但他周围散发的寒意又让人望而却步。
一曲结束,苍生殿内几乎没人反应过来,寂静无声。
还是天君最先鼓起了掌, 其余仙君才陆陆续续地回过神。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位是段冥仙君的仙侍。
柏云兮心中窃喜, 算是没给段冥丢脸。
苍生殿内恢复了热闹的气氛,可还有不少人在偷着瞧那位白衣仙侍。
他朝两位女仙侍点点头, 打过招呼后就下台径直来到君无殇身前。
自从表演开始,君无殇的目光就没有从柏云兮身上离开。
他知道,不止他一个是这样,这让他有些不爽。
柏云兮站定在君无殇桌前,弯腰一手撑着桌子,白净的手指挑起对方的下巴,勾唇问道:段冥仙君,刚才我弹得怎么样?
君无殇没有躲开,眼神微深,抬眸看向柏云兮,回答道:很好。
柏云兮弯了弯眼,似乎很满意地收回手。
按道理说,这儿还是在庆典上,他应该要收敛一些,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挑逗段冥仙君。
但他没忍住。
看见君无殇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不可能忍得住。
柏云兮以前总听说段冥仙君喜怒不形于色,将所有事都藏于内心,如今看来,段冥仙君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很难被发现。
幸运的是,柏云兮就是那个能够牵动他情绪的人。
柏鬼王没有顾及别人的眼光,而段冥仙君也放任他这么干。
实际上,君无殇早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从遇见柏云兮的第一眼开始。
夜幕降临,元锦大典还没有结束,整个天宫却如同白昼,暖黄色的灯光划破天际,歌舞欢笑没有停歇。
染玉和叶怀清碰了碰杯,抿了口酒,这才发现台下貌似少了几人。
段冥好像不见了,还有他的仙侍。
染玉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继续和叶怀清交谈。
月上庭的月亮洁白无瑕,明亮刺眼,在布满繁星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昏暗的屋子内,君无殇毫不留情地把柏云兮抵在墙上,柏云兮后背被撞得有些痛。
你柏云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一个温热的唇瓣落在他脖子上。
柏云兮惊了一下,感觉君无殇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双手放在君无殇肩膀上,微微仰起头,眼神不大清明。
柏云兮的脖子染上一层薄粉,热度蔓延到耳朵,再冰凉的肌肤也有了温度。
君无殇忽然一口咬了下去,柏云兮嘶了一声,手指慢慢缩紧。
柏鬼王娇贵惯了,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折腾,君无殇只是浅浅地咬了一口,后又在他脖子上落下细密的吻。
君无殇柏云兮声音颤抖,他能感到握住他腰身的手热得发烫。
真是的,他要疯了。
君无殇停下了动作,贴着他耳边,嗓音低沉而沙哑:你今天真的很美。
柏云兮喉结滚动,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像根浮木,只能紧紧地依靠着身前人获取安全感。
柏云兮心脏怦怦乱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不行,再这么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柏云兮手上用了点力,推开君无殇的脑袋,直视着对方,发现君无殇眼睛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暗沉与疯狂。
同道中人。
君无殇缓缓地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下,柏云兮感觉到对方身体僵硬了几秒。
柏云兮眯着眼踮了踮脚,在即将碰到君无殇嘴唇的一瞬间,被对方侧头躲开了,柏云兮这一吻落在他脸上。
柏云兮:?
君无殇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钳制柏云兮的手,往后撤了两步。
柏云兮眨了眨眼:怎么了?
君无殇明显跟他一样,还没有缓过来,嗓音还是哑的:太晚了,回去睡吧。
柏云兮:???
柏云兮有些懵,他追问道:你为什么
刹那间,他看见君无殇隐忍却又强迫撇开的眼睛,好像明白了。
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巨大的隔阂,目前无法推翻。
柏云兮失忆了,君无殇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半推半就的。
哦,他懂了。
柏云兮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头也不回地撞上君无殇的肩膀,径直离开后者的屋子。
晚安。柏云兮摔上房门之前,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君无殇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
他似乎惹柏云兮生气了。
元锦大典的热闹刚过,仙京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宁静。
可惜月上庭没有。
柏云兮虽然知道君无殇在顾及什么,他也能理解,但他心里就是憋着气,连着好几日都未曾跟君无殇说话。
他堂堂鬼王,是世人敬重的柏先生,怎么就被人推开了呢?
君无殇对感情再愚钝,也察觉到了柏鬼王近日的变化。
但当他每次想主动开口说些什么时都会卡壳,或者被柏云兮无视。
君无殇默默叹口气。
柏鬼王太难哄。
每届元锦大典之后没多少日子,就是花朝节。
花朝节是人间重要的节日,百花生辰,花神赐福。
传闻每到这一天,花神就会降临人间,为祭拜她的人洗清霉运,保佑安康。
正巧,花朝节前一日,君无殇收到了水球送来的书函。
是闫家家主请求仙京派人去取一本秘籍。
闫家在红枫市,每年会在那儿举行祭拜花神的庙会。
君无殇可以带柏云兮过去看一看。
君无殇认为柏鬼王素来喜爱这种活动,定然不会拒绝。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柏云兮想都没想直接说了声不要。
君无殇:为何?
柏云兮咬了咬嘴唇,没搭话。
君无殇的榆木脑袋开窍了一点,他试探性地问:还在生气?
柏云兮移开眼。
这么多天了,君无殇终于有机会说出声抱歉。
柏云兮重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盯了他好几秒才开口:我知道了。
其实柏鬼王早就不生气了,他尊重君无殇的想法,他又不是土匪流氓一派的,人家不愿意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他柏先生很有风度的好不好。
从前都是柏鬼王小心翼翼地黏人身上,这回轮到段冥仙君看了他眼色后才问道:那就是去了?
柏鬼王惜字如金道:嗯。
君无殇当时真的以为柏云兮已经消气了,结果到了红枫市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由于私心,柏鬼王想跟君无殇过两天二人世界,于是让严平安和时小喜留下来看家。
两只小鬼表示再这样下去,马上仙京要变成第二个鬼都,月上庭要变成第二个鬼王府了。
由于花朝节的缘故,红枫市大街小巷全是关于花神的布置。
花神灯是必不可少的一样。
花神灯种类繁多,一般以各地名花的样式居多。
花神灯也分为手上提的和水里放的,反正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
君无殇此次是领着任务来红枫市,所以他必须先去一趟闫家。
一进门,就能看见闫家的公共学堂还亮着灯。
学堂内空无一人,只有许长老和沈秋还在。
许长老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沈秋守在师尊身边,烛光照得他脸色蜡黄。
师哥走了后的这些天,他瘦了不少。
若是让师哥看见,定要说他不好好吃饭。
可惜,师哥都看不见了。
许长老即使做好了准备,但陡然失去爱徒还是让他变得更加苍老。
那日沈秋满身颓唐地走回来,他心中就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秋害怕师尊一下子撑不住,没有将他看到的师哥生平全部讲出来,而是先交代了师哥的死讯,再准备以后慢慢说。
可师尊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沈秋觉得,师尊的背影像是老了几十岁。
唉
因此他带着师哥的梅花镖,加倍练功,努力朝着师哥靠近,也争取早日能够帮助师尊排忧解难。
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一夜之间长大。
沈秋听说今日有一位重要之客要来到闫家,家主本打算亲自迎接,却被许长老拦了下来,三番四次地主动要求接待。
家主拗不过他,只好皱着眉头同意了。
不过家主警告过许长老,若是怠慢了这位大人物,那一定会找他算账。
许长老向他保证了好几次,闫家家主才肯作罢。
沈秋原来还不知道是哪位人物会引得家主和师尊都如此重视,今日一见是段冥仙君,那就说得通了。
许长老看见君无殇带着柏云兮走进公共学堂,立刻起身行礼,沈秋也立马跟上。
君无殇朝他们点点头,直截了当地对许长老说道:秘籍。
许长老从桌上拾起早已准备好的秘籍交给君无殇。
这本秘籍还被闫家家主贴上了书封,防止任何人传阅。
许长老拿到手的时候问过家主,但家主一脸严肃地让他少打听这本书的事,赶快呈递给仙京处理。
因此许长老也不敢再问。
君无殇接过秘籍放进袖中,刚准备告辞转身之时,许长老喊住了他。
许长老:段冥仙君,请留步。
君无殇看向他。
许长老:听闻我有个徒儿是您看着走的,我想知道,他
其实,许长老并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可能只是想再听一听徒弟的名字。
君无殇:闫钰的确死了,恩怨台展现了他的生平,这一点
君无殇没继续往下说,而是看了沈秋一眼。
很明显,沈秋还没跟许长老说全部的事。
沈秋默默低下了头,许长老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望向自己的关门弟子。
沈秋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时机未到,想要慢慢说。
许长老看着沈秋沉默不语的样子,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许长老不好再多耽误段冥仙君的时间,行礼之后礼貌地问需不需要帮仙君准备住处。
段冥仙君拒绝了,带着柏云兮离开了闫家。
空荡荡的学堂里,沈秋坐在许长老对面,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许长老没有责怪他,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沈秋啊,为师知道你的用意,放心,为师受得住。
沈秋闻言抬眸,眼中泛起波澜。
许长老:说吧。
沈秋擦了把脸,点点头,慢慢地把师哥的故事重新说了一遍
红枫市内挨家挨户都搬出了各色的花,以此彰显对花神到来的欢迎。
花朝庙会是红枫市最兴盛热闹的活动之一,每年都有大把的人专门跑过来游逛庙会。
虽说花朝节在从前是为女孩儿创造的,但随着时间推移,花朝节逐渐变成了男女共赏老少皆宜的节日。
簪花也不止是女孩子可以戴的。
从闫家出来,柏云兮就把面具摘了,往君无殇怀里一抛。
君无殇无奈地帮他收好,再一抬头就发现某个鬼王已经不见了。
他是在一个卖簪花的小摊上找到的对方。
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为什么乱跑,就被眼前的一幕打断。
柏云兮头戴几朵簪花,眸子亮晶晶的,干净透彻,正笑着问他:好看吗?
君无殇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厉害。
见君无殇不回话,柏云兮歪了歪头,又问了一遍。
君无殇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赶忙回答道:好看。
柏云兮轻轻地哼了一声,嘀咕道:那当然了。
摊主搓搓手,笑着使劲夸道:哎呦这位公子,我摆摊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能把簪花戴得这么好看的人,是真的。
可以说好多来我这儿的姑娘都没有这位公子来得俊呐。
柏云兮弯着眼谢过摊主,发现君无殇还傻愣在那里,于是抱着手臂朝摊主的方向偏了偏头。
君无殇:嗯?
柏云兮:付钱啊。
君无殇:哦。
他从袖中掏出钱袋,拿出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诶,好,谢谢公子!
君无殇抬头看见柏云兮已经走远了,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君无殇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但柏鬼王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君无殇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这是还在生气呢。
他轻笑一声,惹得柏云兮瞥了他一眼,他立马抿唇。
君无殇看了眼柏云兮头上的簪花,觉得眼熟,主动开口道:这个花像玫瑰。
柏云兮摸了摸红色花瓣,说道:就是玫瑰,是不是很像月上庭玫瑰池里的玫瑰?
这么一说,君无殇倒想起来了,他没料到柏云兮还会记得。
确实像。
其实君无殇从来没有跟柏云兮说过,那个玫瑰池
罢了。
柏云兮听见了吆喝声,又控制不住地朝那边看去。
是卖花糕的。
花糕是用百花和糯米制成,香甜绵软。
柏云兮挑了几块,让摊主打包好,等君无殇付完钱后,柏云兮就把花糕放到他手里,让他提着。
君无殇算是明白了,柏鬼王是在拿他出气。
今日仙君和仙侍的身份颠倒过来,变成君无殇在服侍柏云兮了。
祭拜花神是花朝节的一项重要习俗。
人间不止一处设立了花神庙,不一定要等到花朝节,像平日里也会有很多人去庙里跪拜,祈求花神保佑来年平安。
传说一共有十二花神,每座花神庙里供奉的都是不一样。
红枫市的花神庙是人间最大的一座,里面住着桂花花神。
柏云兮领着君无殇踏进花神庙,面对巨大的桂花花神像,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柏云兮诚心跪拜,不求姻缘不求子嗣,只求他和君无殇能够无病无痛、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就足够了。
如果再贪心一点,他希望可以和君无殇一起。
君无殇以前从来不信这些,他能够相信的一直只有他自己。
但是
他看着桂花花神充满希望的面容和颜色,第一次内心默念,保佑柏云兮这辈子无忧无虑无伤无痛。
走出花神庙,一转眼间,柏云兮又瞧见不远处有卖花灯的,他眸子一亮,快步走过去。
小摊上什么种类的花都有,柏云兮弯着腰,最先映入眼帘果然还是那朵玫瑰花灯。
他选了两个能在水上放的,扭头朝君无殇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地付了钱。
柏云兮没给君无殇拒绝的机会,直接塞了一个花灯到他手里。
花灯也是祈福用的。
两人走到河边,柏云兮蹲下身子,手捧着鲜艳亮丽的玫瑰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他疑惑地看了眼还站在他身边的君无殇:快点一起放啊。
君无殇叹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把花灯放好。
这个时间,有不少人都聚集在河边,水面上的花灯数不胜数,各种样式的都有。
在漫长无尽的黑夜中,花灯承载着每个人最真诚的美好祝愿,以流水为介,悠悠地朝着远方渡去。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逛了这么久,柏云兮终于是累了,他揉了揉眼睛,问道:今晚我们住哪儿?
君无殇:客栈。
店小二手撑在柜台上,打了个哈欠,刚打算把歇业的牌子挂在门口,就被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打断。
店小二压下心中的奇怪,打起精神来招呼两位公子。
二位可是要住店?
君无殇点点头。
那需要几间房?
君无殇刚想开口答两间,柏云兮抢先一步说道:一间就够了。
君无殇瞳孔微微放大,柏云兮跟他悄悄解释道:今日让你花太多钱了,帮你省点。
君无殇:
搞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月黑风高,孤男寡男,同住一间房。
店小二看了眼两人的服饰,暗自猜想估计是谁家的两位公子私奔,家里给断了钱财,才沦落到如此地步。
啧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两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然是个断袖。
店小二收下君无殇放在桌上的钱,登记好后,说道: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柏云兮:好,谢谢。
君无殇可以纵容柏云兮干任何事,但不代表他能够任凭柏云兮把自己抵在墙上。
屋子里还没有点灯,窗户是开着的,借着月光可以隐隐约约看清楚一点。
君无殇挑了挑眉,眼前的某个鬼王一脸得意,一手撑在他头边,一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柏鬼王再次声明,他不是流氓,但对于段冥仙君这样的美人,他可以破格当一回。
柏云兮靠近了一点,两人温热的气息几乎是交缠在一起。
他眼眸发亮勾人,摄人心魄,头上鲜红的玫瑰在月光下显得噬血可怖。
君无殇声音低沉:干什么?
睡你。柏云兮嘴角上扬,露出一抹邪笑,手里捏着君无殇的下巴动了动,欣赏着对方的脸。
君无殇眼神暗下去,突然捉住柏云兮的两只手反剪在他身后,压迫着对方往后退。
你柏鬼王就是爱撩爱玩儿,看起来嚣张,实际很快就怂了。
管杀不管埋。
柏云兮的腰撞上了桌子,但君无殇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能向后仰,桌面稍微有些硬。
君无殇弯腰靠近,看清柏云兮眼神飘忽,多多少少带着慌张的神色,他笑了笑,直起身向后退开一些距离。
柏云兮:嗯?
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这就没了?
又来?
柏云兮对君无殇紧急刹住的能力倒是很佩服。
君无殇又变成了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柏云兮从桌上起来,对他说道:睡吧。
柏云兮:???
又来???
柏鬼王真的恼火了。
君无殇可以宠他纵容他什么都依着他,但就是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
君无殇迎着柏云兮不解的眼神,转身去橱柜里拿了一套被子,像那日在涤霜城一样铺在床边。
都给柏鬼王气笑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撞开君无殇,掀开被子上床躺下去,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后背。
君无殇沉默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解释。
月亮升起,高挂在夜空中。
两人各怀鬼胎地躺着,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呼吸声。
柏云兮背对着君无殇,他心里有些难受和委屈。
倒不是他真的有多想睡到君无殇,而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把柏鬼王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一点信心都给打回去了。
他当然知道君无殇介意的是他失忆这件事,可是现在柏鬼王萌生出一个想法,万一君无殇喜欢的从来都是失忆前的自己
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但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即使都是自己,即使都是一个人,他认为还是不太一样。
柏云兮侧躺着,垂眸攥紧手里的被子,眼神闪过一丝失落。
夜里偏凉,大概是被子薄,柏云兮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没睡,于是想也没想就打破了宁静。
君无殇,我冷。
无人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本以为君无殇最多给他扔一个保暖结界,结果他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感到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
柏云兮怔住了。
一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君无殇的下巴放在他发顶。
柏云兮刚才把簪花拿掉了,但他头发上还留有玫瑰淡淡的清香。
还冷吗?他听见君无殇问。
柏云兮轻轻摇摇头。
他感到腰上的手臂似乎裹紧了些,君无殇把他往怀里捞了捞,柏云兮根本不敢动。
他嘴上可以没脸没皮地随意说,但真要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可君无殇貌似把他抱在怀里后,就没有其他的动作。
柏云兮悄悄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君无殇的怀里真的很暖和,柏鬼王不自觉地又往身后靠了靠,寒意渐渐被驱散。
一阵无言过后,柏云兮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
对不起。
柏云兮震惊到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无殇这是在跟他道歉?!
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道歉?
柏云兮问了句为什么,却没等到回答。
他感到君无殇蹭了蹭他的头发,有点麻麻的,然后轻声说:睡吧。
君无殇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或者说藏了一些事情。
柏云兮没再为难他,而是安心地闭上眼,四周充斥着君无殇的味道。
自从失忆以来,柏云兮很少做梦,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梦境中的内容就是他失忆之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
等到柏云兮视线清晰后,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君无殇半蹲在地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天明剑,抵在地上才能堪堪撑住自己。
他已经像是力气用尽的样子
柏云兮瞬间手脚冰凉,他想要喊君无殇,却发现他不仅喉咙被封住了,就连身体也动不了。
君无殇!
他眼睁睁地看着君无殇不再像平日里一样挺得笔直,而是肩膀塌下去,不断地咳嗽直到咳出血,然后他用手随意一抹,直直地盯向半空中缓缓落下来的人。
那人是谁?
他的脸好像被雾蒙住,一点都看不清。
但柏云兮能看到,那人也伤得不轻,没比君无殇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没错,君无殇和那人都是在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撑着没有倒下。
两败俱伤。
那人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但还是咬着牙走到君无殇面前。
两个人似乎在说些什么,柏云兮听不见,他尝试着再去喊君无殇,没什么用。
柏鬼王失忆的头一天,都没有现在来得无力和崩溃。
他不可能看着君无殇倒下,却没有办法救君无殇。
好像命运就是残忍地让他看着,好好看着,他心爱的人是怎么死的。
不会的。
柏云兮摇摇头。
不会的,君无殇不会死的。
段冥仙君那么强大,怎么可能会死。
柏云兮抱着侥幸的心理再次抬眼看去,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
是血,还有泪。
一把剑毫不留情地穿过君无殇的心脏,而君无殇没有反抗。
还手啊君无殇!
晚了。
柏云兮双目通红,想用尽全力挣脱禁锢身体的枷锁,却有心无力。
君无殇!
一滴泪滑过脸颊,柏云兮不知道这是在梦中,他跟疯了一样想要跑过去,可是他没有一点办法。
柏云兮是被吓醒的,他一睁眼就感到枕头湿了一片,还有身后早就凉透的床铺。
意识逐渐回笼,昨日的场景一一在脑海里浮现,他的心稍微安定下来些。
这是在人间,红枫市,花朝节。
柏云兮立马爬起来,下床,先是环视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人影。
他急忙想推门出去找人,正巧门被从外边推开。
君无殇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刚踏进一只脚,就被冲过来的柏云兮抱了个满怀。
柏云兮死死地抱住君无殇,脸埋在他衣服里。
君无殇不知道柏云兮是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一只手扶住柏云兮的腰,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发。
他的轻柔地问道:怎么了?
柏云兮在他怀里轻轻地摇摇头。
君无殇顺了顺对方的头发,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柏云兮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梦中的景象中脱离出来,他的心跳也逐渐恢复正常速度。
天知道他刚才发现君无殇不见了时有多心慌。
吓死了。
还好只是个梦。
君无殇等了一会儿,听见柏云兮闷闷的声音:我做了个梦是一个不太好的梦,吓死我了。
君无殇耐心地问他:是什么?
柏云兮顿了两秒,把脑袋从君无殇怀中抬起来。
君无殇这才发现,柏云兮的眼眶周围发红,眼睛湿漉漉的。
柏云兮:我梦见你死了,在我眼前死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君无殇看起来很平静:就这样?
柏云兮:???
他愤愤地捶了一下对方,说道:什么就这样?你死了啊好吗?
君无殇本想说所有人都会经历死亡,连仙君都有羽化的那一天,但当他对上柏云兮的眼睛,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句我不会死。
柏云兮:真的吗?
君无殇点点头。
得到了保证,柏云兮总归放下心。
柏云兮:那你记住,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一定要还手。
君无殇越听越听不懂了,这是做了什么梦啊。
柏云兮皱眉催促道:记住没有?
君无殇无法,只能顺着回答道:记住了。
柏云兮心想也是,按照君无殇冷漠无情的性子,不可能由着别人拿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或许是他这几日准备元锦大典太累了,做了个不现实的梦。
柏云兮收了情绪,后退着松开君无殇。
他才注意到君无殇手里握着一封信,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君无殇感受到怀里的温暖正在一点点消退,直至冰封。
他没说话,把信递给柏云兮。
柏云兮接过来一看,是仙京传来的,上面写说梦家的俘灵花已经送过去了,帮君无殇保存在月上庭。
柏云兮猛地抬头看向君无殇。
意思是说他可以恢复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