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桓松和闫钰这边更加安静, 两人不过是今日才见面,两家的交情又浅,自然没有多少话题可以聊。
与其说是安静, 不如说是一种尴尬。
冼桓松叹了口气, 毕竟闫钰是客人,他是主人,不能让客人感到不适。
于是冼桓松主动开口:闫公子和师弟一起来的?
闫钰好像被吓了一跳, 放空的眼神逐渐聚焦,答道:对,师尊让我挑个人带着,我就把他带来了。
闫钰扭头看向冼桓松,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新婚快乐。
这下子换成冼桓松愣了一愣, 很快便抿唇浅笑:谢谢。
新婚快乐。
冼桓松细细琢磨着这四个字。
搭配自己身上火红的婚服, 还真是刺耳,他不怎么爱听。
冼桓松转换了话题:闫公子在涤霜城还习惯吗?
闫钰似感慨道:挺习惯的,想来也很久没有吃到这里的菜了, 果真与红枫市的不一样。
冼桓松好奇地瞥了一眼:闫公子以前来过这儿吗?
闫钰笑了一下:很久之前了, 在涤霜城住过一段时间。
哦?冼桓松提起了点兴趣,我不曾料到这个,什么时候的事?
闫钰:额大概是小时候吧,记得那时候我一有空就爱往城东跑,因为那边有一家铺子,专门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我特别喜欢在里面逛。
冼桓松的眼睛亮了亮:那个铺子是不是叫天下第一坊?
闫钰眨了眨眼:好像是叫这个,冼公子怎么知道?
冼桓松看着闫钰说:是不是那里的老板一直会念叨着一句话?只要买了我们的东西
闫钰顺着他的话跟他一起说了出来:就会变成天下第一。
冼桓松激动地要跳起来:对, 没错,就是这句!
闫钰:我怎么会不记得?这可是他们那儿的招牌, 来一个人老板就会说一遍,他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还真信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冼桓松侧头去看闫钰,不由得愣住了。
这个笑容明媚刺眼,他似乎好久没见过了。
眼前的影像模糊不清,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重合。
至少现在,他抓住了那一瞬间。
闫钰:你也喜欢去那儿吗?
哦,我经常和冼桓松顿了一下,和一个朋友去那里,虽然老板很奇怪,但是东西都挺好玩的。
闫钰轻笑了声:一个朋友啊
冼桓松不愿过多提起这个。
冼桓松:既然你连天下第一坊都去过,那你肯定也知道隔壁有家小酒馆,里面的
闫钰接上他的话:青梅酒,我知道,很好喝。
冼桓松:对,青梅酒,你也爱喝?
闫钰点点头:涤霜城就他们家酿得最好了,我每次路过都会带两壶。
冼桓松:你不会觉得酒味很少,不好喝吗?
闫钰看起来有些讶异:不会啊,青梅酒本就要求酒味少而香,口味酸甜,只有那家酒坊可以准确拿捏住这个感觉,其他家的不是酒味过重就是酸味过重。
冼桓松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除了我和他以外,没有多少人会喜欢。
什么?闫钰问,除了谁?
冼桓松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闫钰看了他一眼。
冼桓松:与我有相同品味的人并不多,也算是酒逢知己,改日我们一定要一起去喝一杯。
闫钰:好。
回答完后他伸手拉了一下对方:当心。
一直看着闫钰的冼桓松才发现自己差点一头撞到墙壁上,前面已经没路了,是一个窄一点的洞口。
闫钰松开了他的袖子。
冼桓松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
闫钰:没事。
进入洞口以后,印入眼帘的首先是地上一圈的骷髅白骨,阴森可怖,再是满墙的藤蔓缠绕,密布在每一个角落。
冼桓松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番场景,不免有些被震住了:这这是哪儿?
闫钰倒还算镇定,他轻轻拍了拍冼桓松的肩膀。
冼桓松身体僵硬,脚上像被绑了千斤重,一步也挪动不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闫钰边走边环顾四周,这里是个地洞一样的地方,除了刚才的洞口没有其他路了。
他唤出自己的剑,碰了碰地上的白骨。
冼桓松缓过来后立马跟上闫钰的步伐。
闫钰挑了挑眉,看向身后那个几乎贴着自己的人,问:害怕?
冼少主的眼睛瞟向其他地方,脸上有些不自然,说:谁谁害怕了,我我只是在保护你。
闫钰低低地笑了一声。
冼桓松突然皱眉道:等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闫钰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我没听
嘘
冼桓松摆出噤声的动作,随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喀哒喀哒
冼桓松赶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喀哒喀哒
很像骨头碰撞的声音。
等等,骨头碰撞???
冼桓松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地上堆着的白骨开始剧烈晃动,各个碎片拼成了一具完整的人骨。
冼桓松:
救命。
这是冼桓松小时候在话本上才能看到的内容,没想到长大后能够亲身体会一遍。
他去寻闫钰的眼睛,发现对方已经被三具人骨围在正中央。
冼桓松:
好吧。
闫钰能当上大弟子,功法肯定不差。
况且他现在也无暇顾及其他了,因为人骨在慢慢苏醒,一个个站起来,目标显然就是他。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冼桓松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唤出了自己的剑。
剑身一扫,邪气散掉大半,人骨瞬间散落。
正当他快速解决这些人骨的时候,冼桓松的玉佩从腰间飞到了对面地上,在一群人骨的脚下。
冼桓松懵然地看着无故离开的玉佩,想不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是段冥仙君送的。
自己随身戴了二十多年。
这下子人骨们也不朝着冼桓松走过去,而是围着玉佩,似乎在等他自投罗网。
冼桓松咬咬牙,挥剑斩刃。
只可惜,这次被他打散的白骨迅速重新组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冼桓松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怎么会
他看了看地上孤零零躺着的玉佩。
不行,他无论怎样都要把玉佩拿回来。
冼桓松收回剑,打算一人闯过去。
这时,两条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的双臂,把他吊在了地洞中央。
藤蔓上的刺紧紧刺入皮肤,本就是红色的袖子变得深红。
冼桓松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挣扎一下茎刺就会扎得更深,于是他便不敢继续乱动,幸好他的脚还在地上。
闫钰!冼桓松扭头喊了一声,看到的却是对方的背影。
闫钰后背挺直,步伐坚定,一级一级地踏上台阶。
冼桓松肯定闫钰刚才听到了自己在喊他,但他没有回头。
这个背影是那么的熟悉,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冼桓松:闫钰
闫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一顿,然后像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踏上去,站在最高处。
闫钰一直没有转身,直到洞穴顶部落下来一个被藤蔓完全包裹的人,吊在他背后。
几根藤蔓缩回顶部,露出了被绑着的人的脸。
冼桓松:!!!
他不敢相信地确认了好几遍。
冼桓松:父亲
冼桓松:父亲!!!
藤蔓只剩两条,和冼桓松一样,冼临舟被吊着两只手臂,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只是人昏迷着。
闫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错开冼临舟看向冼桓松,之前和蔼温顺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换上的是一副更具有攻击性的凌厉面孔。
冼桓松就算再傻也应该反应过来了。
冼桓松的声音颤抖:这是你干的?
闫钰挑起一抹危险的笑容,没有回话,而是握着手中的剑,利刃缓缓滑过冼临舟的脸,然后五指用力,一道新鲜的伤口添在脸上。
冼桓松大吼:你在干什么?!
闫钰见他气急的模样,竟然有点享受,慢悠悠地开口:我与冼家主留有私仇,今日想要一并解决。
说完,他在冼临舟的肩膀上划拉了一个大口子,血肉翻开。
什么冼桓松攥紧拳头,我父亲是你绑走的?这就是你的目的?
闫钰朝他挑衅地说:对啊。
冼桓松:那你把我引过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
闫钰舔了舔干裂的唇,笑着翻转手中的剑,眼睛看都没看,直直地向后刺入冼临舟的腰腹,鲜血顿时扩散开来。
当然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我是怎样杀了你父亲的。
爹
冼桓松红了眼睛,狠狠地盯着闫钰。
哟,还挺凶,闫钰对冼桓松说,放心,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快的。
闫钰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暗,瞥了一眼冼临舟,再一下子拔出自己的剑。
冼临舟虽然处于昏迷状态,但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肌肉下意识地痉挛,呼吸断断续续的,脸色比纸还白,仿佛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冼桓松警告般瞪着对方。
因为冼桓松母亲走得早,所以是冼临舟一手把冼桓松带大的,冼桓松也很少违背父亲的意愿,一切都随冼临舟的设想。
这很可能导致了冼临舟对冼桓松偏强的控制欲,他认为冼桓松必须照着他的想法行事,如这回的婚礼一般。
冼桓松并不是没有主见,只是从小到大一直懒得和父亲去争论。
他知道父亲很不容易,一边养他,一边还要打理整个冼家,因此他能不添麻烦就不添麻烦,顺着父亲的意思也无妨。
但冼桓松是有底线的。
既然这次婚礼触碰了他的底线,他就绝不松口。
可这次叛逆并不能否认他对父亲的感情。
于是冼桓松再次尝试着挣断手臂上的藤蔓,任凭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眼睁睁看着闫钰似切肉般对待自己的父亲,冼桓松内心的怒火逐渐升到顶峰。
这就气急了?闫钰悠哉悠哉地欣赏着浸满血的剑身,我还有个礼物没送给你呢。
闫钰:今日是你的婚礼,据我了解,是奉子成婚吧。
闫钰笑着道:你就这么确定,你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
冼桓松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确实不记得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是和菱歌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后面菱歌就开始说自己怀孕了,父亲立刻请了名医过来把脉,摸出来是真的喜脉。
哦,我说错了,不能这么说,闫钰歪头一笑,应该说你夫人的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孩子,怀孕是骗你的,为了和你结婚。
她还挺有本事的,骗过了冼临舟,也骗过了你。
可惜啊她爱错了人。
冼桓松僵硬地摇摇头:不不会的。
闫钰看起来像是耐心被耗尽了:信不信由你,我没空陪你玩儿了。
他掂量着手中的剑,旁边的冼临舟整个人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下一秒,闫钰握着剑深深刺入冼临舟的心脏。
爹
冼桓松双眼猩红,指甲嵌进肉里,崩溃地大喊。
绑住他手臂的藤蔓突然消失,他立马冲了过去把闫钰压在墙上,同时唤出自己的剑也抵在对方的心脏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啊!
闫钰的剑落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盯着冼桓松的眼睛,口吻轻松道:我说过,我与冼家主有仇,现在我终于
不可能!冼家和闫家本就没什么往来,我父亲怎么可能会与你结仇!
闫钰讽刺地笑了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左胸口的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你
冼桓松的手犹豫了一下,但始终没有缩回去,就这么看着这个疯子自己把剑穿过心脏。
闫钰的表情开始松动,嘴角流血,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易容术是最难的法术之一,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维持很久。
显然,闫钰不一样,他的易容术维持了十年。
闫钰感受到了体内灵力的流失,以及,易容术的失效。
他强忍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痛,自虐一般想要努力看清冼桓松此时震惊的脸。
冼桓松不可置信地一字一顿道:宋知倦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眼前正是那个他刻骨铭心的人,那个五岁就跟了他,十八岁却不告而别的人。
宋知倦贪恋地看着对方的脸,说出的话却如同蛇蝎一般毒伤了两个人的心。
看你功法不错身体咳咳应该调理好了吧
我的灵核,好用吗?
冼桓松愣住了,心脏的跳动在这一刻被放到最大。
是灵核的位置。
他回过神,颤抖着想把剑拔出来,而宋知倦却按住了他,握着他的手,把剑更深地刺进去。
宋知倦闷哼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是冼桓松最熟悉的温柔缱绻。
冼桓松身上是还未脱下的婚服,红色夺目迷人,也染上眼眶。
看见对方流泪,宋知倦还是不免心尖一疼,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抹去冼桓松脸上划过的一滴泪。
婚服很衬你。
新婚快乐,小松。
阿倦!!!
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冼桓松腿一软直接跪下,双眼积满了泪水,看着宋知倦魂魄消散。
他双手撑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可以说这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干了。
冼桓松眼前朦胧一片,没想到宋知倦留给他的最后一面竟还是那样柔和。
在大婚之日,他穿着火红的婚服,亲手杀了他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