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的殇3

14 / 32 章 · 3,845

梅昕根本不记得那天落幕后领导说了什么,他只看到一团黑影猛地扑到自己身上,大哭特哭,整个人都哭软了还在他怀里抖。

这样软弱的鹿云,他从来没见过。

他不知道,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最终却直戳鹿云心脉。鹿云在落幕的一瞬间开始害怕,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梅昕真的不在了,会怎么办?会怎么办?

梅昕低头啄了啄他的嘴角,像安慰小动物一样,顺顺他的毛发,将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地蹭,低声说着:“没事了啊,这么多人,丢脸你知道吗?市长局长都在啊,还有我团长也看到了啊,你让我以后在团里的日子怎么混啊?林方心会不会吃醋啊?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演着演着就成这样了,但要是真的,我作为人民的好警察也不会抛弃你的。这是我职业本能,你别太感动啊,是只动物我也会救的啊!”

“滚!老子感动的不是这件事!”鹿云终于抬起头,拉过梅昕的袖子把眼泪鼻涕全往上面蹭。

“啊?那是什么?”

“你说的那句,‘叔叔,虽然您含辛茹苦养大了阿凉二十年。但他以后的大半辈子只有我,可以让他幸福,保他平安。’,诶嘛我操,不说了!滚开,老子要找林方心去接单子!”

鹿云这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两句话功夫就恢复原来嘚瑟的表情,拍拍屁股站起来去找林方心了。

林方心和那位跟着副市长一起来的男人站在外间的过道里说话。

鹿云走过去的时候,两人正在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同时都定住。

“给我一根。”鹿云向那男人伸出手,男人没动,倒是林方心从怀里抽出来递过去。鹿云借了他的火,点上,又说:“看了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自己当年特操蛋?”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指了指林方心说:“说实话,当年如果这小子有台上那‘清昱’的拼劲,你们也不会分开。”

“滚蛋吧你,要真这样,林方心现在就是个鬼!”

“对,所以现在变成鬼的是你妈。”

鹿云指尖一抖,烟灰掉落下来。林方心尴尬地笑笑:“你们父子慢慢聊吧,鹿云,空了找我。”

“嗯。”

鹿云低头用球鞋将烟灰碾开,直到完全看不见,将抽了一半的烟扔进垃圾桶,抬头看鹿靖国:“爸,怎么来这里了?”

“你不回家,还不允许老爸来看看?”

“林方心告诉你的?”

“嗯。不过不知道你还上台演戏,有点意外。”

鹿云沉默了半

晌,看到鹿靖国的烟头快烧着手指了,立马给他伸手摘下来:“说你多少回了,别抽那么短。”

“习惯了。”鹿靖国习惯性地搓了搓被烫到的手指边,那里有一块焦黄色的老茧。

“爸……”鹿云顿了顿,转头看过道的窗外,阳光被乌云遮去大半,透着厚厚的云层,洒落下的光芒也零零散散,像现在混乱的心境,拼不出一块完整的形状。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觉得梅昕怎么样?”

鹿靖国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笑了笑,忽然伸手揉揉他的头顶:“你活着就好。”

鹿靖国下午很早就走了。

演出很成功,甚至把教育局的那位女副局长给惹哭了。所以副市长特别批准了这场话剧,说过段时间提了申请后,就给通过。

彭园和林方心都算是了了一桩大心事,下午剧团干脆休假,林方心请客。

鹿云不可避免地被梅昕拖着去,半路又接到周少的电话,才知道上次梅昕居然和他谈了这么变态的条件。想想也好,这周少的活真不是人干的。聊了几句,说下周三帮个忙,鹿云现在还在等林方心开口,一时定不好,就说晚点再回电。

请客不外乎吃饭、喝酒、唱歌、打牌一类。

鹿云今天没什么兴致,整场饭都甚少说话,几乎是大半个人靠在梅昕身上,懒洋洋的。就连彭园邀请他加入话剧团,也直接让梅昕回绝了。

林方心么,一如既往地觥筹交错,推杯进盏,如鱼得水。那小眼镜片后面的一双丹凤眼,撩人撩得不亦乐乎,最后也醉得七倒八歪。

饭局结束时,鹿云一下从梅昕身上靠起来,走过去主动把林方心的手臂挂到肩上,冲众人笑了笑:“我先送他回去,你们唱歌吧。”然后从林方心的大衣内侧摸出皮夹,扔给梅昕,“你买单,钱不够就刷卡,密码是我生日。”

某人搭着他的肩膀,低低地笑:“真、真了解我,梅昕不吃醋啊……”

之前演了舒母的李指导笑他们:“就这场戏一演,团里谁不知道你们关系……放心,我们不阻拦,团里的小姑娘们也喜闻乐见是吧?”

李指导四十多了,可特别时尚,跟团里的姑娘们混得像姐妹一样。这话开了头,本来还藏着不敢怎么说的姑娘们都放开了说。

“鹿哥,人就别送了,直接上包厢躺会呗。我们还想看你跟梅大哥亲一个呢。”

“你们谁上谁下啊?”

“林编剧,追回来呗。你看小鹿还那么殷勤送你回家,有戏啊!”

“看看梅大哥的身材,肯定在上面啊。你没看刚鹿哥演完戏就哭得梨花带雨的。”

鹿云掏了掏耳朵,一句话把他们全部瞪了回去:“梅昕,回家洗干净等我临幸。”

梅昕的表情哪是一个囧字了得。

鹿云没傻,不会真的把林方心往家里送。干菜烈火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他不干什么,但不保证林方心会不会兽心大发。

于是,打了个车,到中心公园广场下来,在音乐喷泉附近找了个人来人往的位置坐下。

鹿云离开给他买了一杯牛奶回来。

“谢谢宝贝儿。”林方心捧过杯子喝了一口。

“不客气,有什么事说吧。出国五年没撩到人,回国半个月就沾了一身腥,不得了啊。我倒想看看谁本事这么大。”鹿云顺着长凳靠背往下滑了一尺,岔开脚,舒坦地坐着。

“你大学的时候见过一回,吴瑞。那个黑社会二代,杀人走私无所不作,我一回来就每天等我楼下,我已经好几天没敢回去了。”

吴瑞?他有印象。大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双性恋,男女通吃,仗着自己有一副妖娆的小皮囊,祸害了不少纯洁善良的姑娘和小伙。后来鬼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看上了林方心,追求过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买花买车买房就差买他爹公司的股份了。

那时候,要不是因为鹿云是跆拳道高手,吴瑞不敢招惹,否则就算是用捆绑的也给人绑走了。

没想到林方心出国五年后回来,这丫居然还不死心?

这个……鹿云摸摸下巴,突然笑出声:“不错啊,够长情啊!小子你从了他还不就成了?”

“说句人话行不行?”林方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就笃定我跟你分手了,说要是我不跟他好,他就让黑社会天天追杀我,砍成了肉泥也得埋他们家花园。”

“哈哈哈哈哈……有个性!老子喜欢!”

林方心一脚踹过去,鹿云翻了个身坐起来,嘿嘿一笑,恢复正经的脸色:“你找我不是长久之计吧。一个月以后呢?万一他发现你在做戏,那会不会玩儿更狠的?”

“更狠?没有比现在更狠的了。我刚回来那会儿碰到他,他还阴阳怪气地跟我说,给我十天自由,十天后,我要不肯,下药也得下。”

“真的?”

“我骗你你会跟我好?”

“现在几天了?”

“十多天了,躲着他,基本在剧团附近过的。”

鹿云抿着嘴,抖着脚,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照理说,初恋要帮忙,不收钱也得帮。可这吴瑞什么人?他怕万一弄不好玉石俱焚啊。

林方心看着鹿云的侧脸,在广场霓虹的映照下格外炫目。和五年前几乎没变,一想事儿就撅起的嘴,微皱的眉头,轻轻翕动的鼻翼,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捏了上去。

鹿云眼睛一瞪,没躲开,只是用眼尾看他:“怎么,想我揍你?”

“没,宝贝,”林方心松开手,“有点怀念。”

“怀念躺我身下的日子?”

林方心没理睬他恶俗的话,笑着说:“怀念你宠着我的日子。”

“一去不复返,你就可劲儿怀念吧。”

“问你个事儿,你好好回答我,然后再想要不要接我这单子。”

鹿云疑惑地看看他,嘴里发出“啧”一声响:“说吧,看你给憋得。”

“那我说了啊?”

“有屁快放。”

“呵呵……宝贝儿,你会不会恨我太自私,太懦弱,而……让你失去了母亲。”

鹿云一凛,抖着的脚停下来,盯着前方没有焦距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林方心会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提。

那个剧本的最后真实一幕是,地震到了,谁也没来得及救谁,可却只有他母亲扑过来将他搂在怀里面,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撒手,最后是被屋顶上掉落的巨石给活活砸死。

林方心那时候一直抱着桌角,没有过来。鹿靖国则是一头撞在了凳子角上晕了过去。

也不能说是谁的错。但鹿云心里那时候是五味杂陈的,有恨又有爱,无法面对林方心,无法面对父亲,所以在逃出地震灾区后,他没有顾得上去找他们,而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回到大学,假装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然后等到晚了一个月回来的林方心,亲耳听到他提出分手。

但有一件事,是鹿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他逃出来之后,林方心一直在那堆废墟旁等着,等到了鹿母的尸体和活着的鹿靖国,然后才离开。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让鹿云把所有的恨都挥散,剩下的只有数不尽的内疚和自责。

“林方心,”鹿云闭上眼睛,驱逐脑海中痛苦的回忆,“懦弱的人是我。该道歉、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因为你的决定,保住了我的母亲的尸体;因为你的离开,让我能够独立起来,”他忽然笑得灿烂如花,“又因为你这一次的回来,让我们父子重修旧好。除了免费接你这桩单子,我无以为报。”

林方心嗤笑他,点点他的太阳穴,用力推歪他的头:“混蛋!钱一分不少你,就当给我当保镖了。”

“遵命,老板!”鹿云并起两指从额角挥出,“不过我不过夜。”

“啧,那我搬你家去,不然吴瑞一眼就看得出你是一当保镖的。”

鹿云伸手勒住他脖子,话从牙齿缝里蹦出来:“你就这么想让我跟梅昕好?”

“松……松手,”林方心被勒得喘不过气,“我……睡……沙发……”

“得了吧你!”鹿云松手后一掌推他后脑上,林方心整个人跌出去三米远,摔在地上无语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老子太帅了是不是?走。”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觉得你干净得像清泉……”

“你说什么?”鹿云跨出去的步一猛地转了个弯回头问。

“啊?”林方心一个激灵,挠挠头,“没说什么啊。”

“哼……别以为我没听见。”

“……”

那你问个屁……林方心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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