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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 177 章 · 3,260

南广和一时哑口。

这世间有许多事, 是过了就再也不能回头望的。一旦回望,就惊觉伤口遍布,疼的厉害。——比如他失去了一颗天生五色琉璃心的胸口, 此际就又闷又疼。

他弄死了灵胎儿崖涘, 再不能接着弄死帝尊崖涘。

虽然这个小世界里崖涘有亿万化身, 但到底,能与他对立与他一道话往昔的只有这一位罢了。

南广和凝望崖涘那一双四海凝结而成的眸, 良久,才犟着一口少年气,强道:“你便老了, 死了, 又与我何干?!”

说话前,先抽了一口气。

心口实在疼的厉害。

叶慕辰自后紧紧抱住他,一手与他交握, 一手环在他腰侧。棱角分明的唇紧紧抿着, 单眼皮微撩,朝崖涘投来的目光格外不善。

“帝尊慎言!”叶慕辰冷笑了一声, 替自家殿下接下了崖涘丢过来的这一刀, 回击的格外锋利。“帝尊万年前入了无情道, 从此后强行令天下间所有修行者改道而行。帝尊曾言,任一人任一物,倘若有情, 便落了下乘。”

叶慕辰又笑了一声, 语气淡漠。“吾等便是下乘。帝尊你高高在上,是三十三天至高无上神位上的那位。这天地老了, 你也不会老。这世上所有生灵都死去了,你也不会死。”

他接着话锋一转。“所以请帝尊慎重, 莫要学那些凡间的愚夫愚妇,动不动就以生死来要挟我家殿下!”

崖涘目光直接越过他,停留在南广和眉目之间。久久。

一直到这诸天仙帝闷闷地再次操持刀兵围在他身后,双方人马对峙。鸟族众将军侯爷们弓身展翅飞翔在南广和身后。

血蜿蜒流入云层中。

崖涘只是那样静静地凝视南广和。以一种比深海更深的眼眸,用那样沉寂的仿佛天地都静止了的神色,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南广和终于败下阵来,以手遮额,叹息了一声。“帝尊……”

“唤吾名。”崖涘笑得奇异而又温柔,又跨前一步,银色发丝在星光中浮动,带有辽阔的云雾雨水。“凤凰儿,再唤一次吾之真名。”

一把长刀削在崖涘的面。

割断了一大把银色的发,也在帝尊白玉冕旒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割裂了一道血痕。有乳白色的血渗出来,空气中优昙花的香气越发浓厚。

仿佛帝尊崖涘的每一滴血,都能开出一朵三千年不遇的优昙花。

面对如此盛大美景,叶慕辰却冷冷地笑了一声,将长刀搁在崖涘面前,抵着杀气刀锋,携无限锋锐嘲讽,道:“帝尊,你真名是甚?呼一声你的名,是否就要海断山崩?你是这个世界的神尊,你是要我家殿下为了你这一声诱/哄,从此成为灭了这方小世界的罪人吗?!”

这一声“我家殿下”出口,叶慕辰与崖涘四目相对。两人都于同一时间想到了昔日在遥远的下界大隋朝,于那个大隋亡国的上巳节之夜,彼时也是这样境况。于那个烈火与血腥的夜晚,叶慕辰执炬而来,护着他的殿下。崖涘从天而降,轻飘飘地,就将南广和拉了个满怀。

崖涘简直要压不住唇边的笑,笑得那样薄凉,又那样奇异。“叶慕辰!”

他唤他的名。

然后又唤了一声。“小叶将军……呵!”

这一声“呵”,意味不明,充满了讽刺。

叶慕辰欺身上前,刀锋过耳,整个人扑到崖涘面前,一身玄衣沉的就像这三千年的爱恨。

崖涘侧身,左手负在身后,只右手微提白玉柄麈尾,面上始终挂着那抹凉薄的笑。

白玉柄麈尾挡住了叶慕辰的视线,令他只能见到崖涘银发下的半张脸,以及唇边的那一抹嘲笑。

叶慕辰大怒,手中长刀舞动,带动三十三天的漫天雨水,刷地形成一条笔直的雨线,朝崖涘脖颈处斩来。

南广和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一袭朱红色长衣,独立在两人身后。他眼中是滔天的雨水,与雨水中战在一处的叶慕辰与崖涘。

那种不安的气息越来越强烈了。

南广和抬起眼,一一循着这三十三天白玉天阶尽头的众多仙帝们望过去,见他们翻滚在云与雨水中,见他们与极情道众生捉对厮杀在一处,见云水中渗透出来的血色越来越浓厚……厚重的,就好像在很久以后的后世,会被载入史册。

数十万载的长生,十万年前此方四灵出世,朱雀神将陵光亦步亦趋执刀追随于他身后的一抹玄衣,三千年爱恨流转……于地府三途河中一瓢水一瓢水地舀下去,再仔细甄别,一点点拨开,寻找陵光一缕残魂的孤独与苦楚。

这依次,许多不可追忆的往昔前尘,都渐成迷途。

三十三天一直在下雨,南广和双眸中终于也渐渐起了水雾。

他凝望这翻作了血海的天宫,站在白玉天阶的尽头处,突然间昂首,以一种极清亮极宛转悠扬的声线,唤出了上古真言——

“崖涘,吾以无上荣光,唤你的真名。”

三十三天中,凤凰一声清啼,破开了漫长的雨雾,带来满天金光明霞。一道道明亮璀璨的光,自云层罅隙流泻而下。

凤凰口中所呼,字字皆是真言。每个音节,都借由昔日下界九嶷山中崖涘教予他的织梦术,传递至无尽虚空。层叠曲折的三千小世界内通道次第打开,宛若一朵朵于同一刹那尽皆盛开的繁花,又如同堆满了黑色星辰奔涌至凡尘的迢递银河。

天地震动。

山自腰部断裂。

下界四海之水断流。

支撑后土与苍天的天柱石上啪嗒一声,长出了一株数十万年前的生命树。

如此浩荡声势,不过为了挽回一场再也不能回头的爱恨,替这一切不该再继续下去的杀戮做个真正的了结。

南广和于那冲天的金光中化作了凤凰的模样,盘旋飞翔于三十三天至高处,羽翼垂落在生命树上,在叶慕辰与崖涘头顶投下大片彩色霞光。

“为何……”叶慕辰回望,抬起头一时怔然。

苏文羡等一众鸟族将军纷纷化作了原身,振动羽翼跟随于凤凰身后,徘徊于青空之上。

白玉柄麈尾拂过,银丝缠住叶慕辰颈侧,一念动,即可收割他的性命。

崖涘双脚踏在云雾中,缓缓地落下,将麈尾遮断成山,隔开了叶慕辰。也阻绝了身后一众义愤填膺欲要冲过来的仙帝与天兵天将们。

“真好,凤凰儿,这次你终于真的唤了一次吾真名。”崖涘含笑从那麈尾化成的山壁后缓步走来,紫衣在金光明霞中熠熠生辉。肩头立着星辰,银发下面容清淡而又辽阔。

“真好。”崖涘又说了一声,然后站在山壁的后面,立于南广和的面前 ,又笑着道:“总算只剩下了你我。”

已化身作凤凰原形的南广和眼波微转,语气不屑。“就算你用山隔断了我的小朱雀,挡住了你身后那些子民,你我也没甚可说的。”

“于你或许没了。”崖涘并不怒,只是依然含着那抹奇异的笑,笑意若有若无,话语也淡的很。“于吾,却有藏了数十万年的许多话,每一句,都想说与你听。”

南广和于高空中居高临下地将他望着,继续不屑道:“帝尊从下界身外身学来的一身好手段!说起这些温柔小意的话来,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丢!”

“那还不是因为你小性儿!”崖涘居然当真畅快地大声笑起来。

白玉冕旒一阵轻晃。

南广和略有些意外地撩了撩眼皮,随即又心下一阵焦躁。“我等走了三千年的路,生了死,死了又生,吃了无尽苦头,好不容易杀回来。你别指着赔上几句温柔小意的话,便能将这场兵戈给化了!”

“为何要化解?”崖涘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焦躁,唇边含的笑意愈发深沉。那双海水般蓝的眸子凝视他。“凤凰儿,先前吾问你的话,你尚未答。”

“没甚可答的!”南广和愈发焦躁,隐隐夹杂一丝不安。他快速打断崖涘的话语,左翅尖的羽毛指着崖涘紫衣领口,不耐道:“打便打!杀便杀!没的磨磨唧唧,你这厮到底想作甚?!”

崖涘含笑望着他,摇了摇头。

“吾看不懂你!”南广和又语速极快地道。如果一头凤凰能够拧眉,那么此刻南广和必定拧眉怒目了。“你的心思从来不说,从来不肯将话讲清楚!吾是凤凰,不是藏在你心里头的虫,吾如何能够根治你的病!”

他越说越快。

像是早就意识到了什么,拼命要将那不该萌生的什么,扑杀在尚未燎原之际。

崖涘却就这姿势,伸出白玉般的一只手,握住南广和翅尖处的一根翠金色羽翎,摸了

摸。成功地令广和浑身打了个颤。

“不,你懂的。”崖涘赶在广和发狂前又笑了一声,语声越发奇异起来。“你一直都知道,这世界便是吾,吾便是这世界所化的精魂。你灭了吾,你便可获得永生,便可自由冲出此方世界的牢笼。”

崖涘手指夹着那根翠金色羽翎,就像昔日在下界大隋朝深宫,国师崖涘大人自后执着小殿下的手指,一笔一笔描摹画卷中的广阔河山。

“凤凰儿,你一直都知道,杀了吾,你便可自由。”崖涘缓声道,自白玉冕旒后抬起脸,迎着金光明霞,素来平淡的眉目有些异样。

“凤凰儿,你为何舍不得?”

声音不再平稳。

似是隐含一股绝了望的期待,莫名苦涩,又依稀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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