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荐轩辕2

109 / 177 章 · 3,283

海啸。山倾。地陷。

于三十三天外编钟响成一大片无垠的音波之浪, 云层中隐隐传来轰隆隆马车声,有妖兽仙禽飞快拉着车奔向云层最深处。

脚步杂乱,衣袂纷飞翻卷, 众多仙人一层层自下而上地朝最高的那一层天狂奔而来。“帝君, 速速报至帝君!”

“不好了, 我等皆在此处,那头朱雀此番必定要杀将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哎呀报什么报啊, 吾等就是帝君!”

“这……”

“咳咳,吾等只是下层天帝君,还是去寻三十三天那位尊神吧!”

“对对, 速去!”

于通往三十三天的天梯, 广袤白云下玉石阶梯每一处皆闪动着如梦幻般的光泽,只是却素来清冷的很。

此方天地,自从万年前天择道, 无数新生仙君与上古精灵皆争破了头, 这处天阶曾染了无数神血,其色或玄黄, 或赤金, 或如流霞般闪耀着七彩光色。

只是万年前, 此方天地择了一位至尊。

那位至尊,修的是无情道。

天道之下,众生皆蝼蚁。

那位帝尊亲口道。

于是众仙家皆改道, 于是下界再无飞升后可获得神格者, 于是长存了一个宇宙之久的天柱轰然断裂。

如一座湮灭于浩瀚历史山河画卷中的丰碑,天柱石倒塌的无声无息。下界凡人与一众天生地养的精怪们断了天路, 只得辛辛苦苦一点一滴地于日光月下修炼,每三百年历一次小劫, 满五百年便历一次雷劫。

雷劫下,非人身修者最终能够活下来的,千不存一。

而下界数以亿计的凡人们,则只能苟且存在于尘世数十年,最多百岁,便要消亡,肉身堕落成泥沙,在尘土中叫野兽蛆虫啃咬的千疮百孔,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只余下一缕幽魂飘飘然堕入地府,几经审判,过了奈何桥,一碗孟婆汤饮下,便浑然忘却前世记忆。

所谓尘世,也就当真成了“尘之国”。

凡人每一次转世,前世所携带的神性便与记忆一道消磨。便有那些不

肯熄灭的爱恨痴心,亦有法子治他,扔入幽冥血瀑中,叫不得好死的冤魂债主撕咬,缠着他,直到所有念念不忘的都沉沦,滞留于地府幽冥中再见不得天日。

直到一切有常,都消磨成了无常。

直到一切有情众生,再也窥不到登天路。

于那个被遗弃的三十三天以下的世界,诸神从不涉足,众仙畏之如虎。只有修炼不得法或者欠下前世因果的妖灵兽修们,不断陆续下界去偿还那因果债。即便下界时,这些妖修成仙的也要仰天长叹,大醉一场,最后满脸愁苦地拖着沉重脚步来到第一层天,经由那无人看守的南天门,孤身一仙凄风苦雨地下去。

有仙下界时,那一日天界都不会盛放花朵,也不许金乌鸟执勤,只唤出雷公电母在云层中懒洋洋敲打一两声,下界便是磅礴暴雨。

更甚者,常有妖修下界时不得好结果的,天界便会发现窥尘镜中镜面如水纹般颤动,慢慢地自画面中渗出一缕血来。

众妖修下界转世为人时,多是祸国奸佞,或者乱世的君王,无一不是身负数千甚至上万条的性命。待下界血流成河后,再披着一身荣华辗转归来。

归来那日,便有素来交好的众多仙家笑意吟吟地迎上来,在天门相互弹冠相庆。若是下界的那位尊荣已极,瑶池畔亦会摆下流水宴席,众仙家赴宴时觥筹交错,瑞气祥瑞齐聚于银河两侧,天阶下仙乐飘飘,皆欢喜庆幸下界那位“历劫归来”。

亦偶有下界时并未得人身的,或者没有做了手掌刑杀的,大多亦能平安归来。只是得辛苦些,去下界开创一个山门,逐日与那攒银钱娶媳妇儿的痴汉似的,终日积攒那一星半点的功德。待功德簿上字数满了,分数够了,才能够白日飞升,再次回到天界。

极偶尔极个别的,有下界后两者都不是,恰似困鸟儿出了牢笼,打着报恩偿债的名义,结果赔上了一世修为。甚至有去了下界后乐不思蜀恋上了那红尘繁华的,贪恋人世间那一点子短暂的欢喜,便弃了道心,从此仙也不修了,职也不述了,只顾着在市井街头与心爱之人手牵手看灯火。

对于这类的,众仙家便再无看顾之意。只高高居于云海深处,冷眼瞧着下界后浑然忘却前身的傻子,指着下界天空的一轮明月,对心爱之人说,瞧,那广寒宫中似有玉桂树的影子。又或者在繁星满天的夏夜,抱着奶娃娃兴致勃勃地道,你看,这条白线便是天上的银河,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那曾是你游泳洗澡的地方,叫凤宫中那位扔进去醒过酒。

还有那广寒宫中分明没有貌美嫦娥,只有一位冷漠无情的无情道女仙君,法力高强,手下亡魂无数。斩杀了亲夫君爬上来的!

杀夫证了无情道的女仙君,你说好不好看?!你居然敢问她好不好看?!

众仙对此一向嗤之以鼻。

凡此种种,下界的最初都有其不得已。没有半点儿不得已然后又自愿下界的,万年来也只有凤宫中那位……咳,那位如今不可提起的存在。

“哎,三千年了,好容易消停了三千年,怎地又叫那位寻到了朱雀?!”有仙家摸着袖子里的乾坤,白眉愁苦地皱成了一团。

“别诉苦了!要说苦还是吾等心里头最苦啊!当年可是吾亲手押送的那位,到了三十三天边界处沉海的!唉——”

这一位叹气,声息粗长的卷起了一阵长风,将众仙家的袍子都吹的东摇西摆的。云气如同龙吸一般,迅速卷成狂风,轰的玉阶下一连串抱怨声。

“我说烛龙家的小后裔,你能不能说话别叹气,待会儿上了天阶,见到了帝尊,你就站在后头吧!千万别将帝尊给吹醒了!”

“不对,就得吹醒帝尊!”

“帝尊三千年皆在打盹,这次朱雀在凡间动静闹的如此大,不惊醒他可怎生是好?!”

“对对对,烛龙家的小后裔,哎你别走,你别躲在吾身后……”

“就你,你速速上去!”

“快,你上去啊!我们掩护你!”

于一众云集的仙家中,一位面白无须长脸大眼的黑衣小将赫然被孤立了出来。他走到何处,那位仙家便远远避开,顺便从他背后推他一把。

可怜这位烛龙家的小后裔只是不慎随口发了句牢骚,当众叹了一口气,便暴露了他烛龙血的天赋,一口长气掀飞了众仙家,也惊动了沉甸甸压在众仙家头顶上的大锅。

于是这口足以覆盖三十三天的硕大黑锅,就这样狰狞狂笑着朝他头顶飞奔而来。哐当一声,砸的他那叫一个猝不及防,那叫一个龙仰爪翻!

“不是,我不行的!”可怜的烛龙家小后裔还在垂死挣扎。

嗖!

第一个勇敢的仙人使出了袖里乾坤,袍袖漫卷,射出了今儿个三十三天的白玉天阶下第一枚暗器,赫然竟是一根银针。芒刺在背,逼的烛龙家小后裔往前栽了一步,龇牙咧嘴,俊秀的脸上疼的抽搐。

有了第一个出手的,其他还没来得及跟上的仙家纷纷恍然大悟,开了窍一般往外不要命地狂刷各类暗器。

一瞬间,法宝、灵力、天赋神力齐上,三十三天白玉天阶下暗器疾飞如雨,盛况空前,堪比万年前帝尊登位时三百名天女齐齐散花时的景象。众仙齐心协力,轰的那位烛龙家小后裔连滚带爬地往上爬天阶。

到得最后,这位可怜的小将军双手颤抖着生出了黑色鳞片,半边脸化了龙,半边脸仍是人形俊秀的神君模样,一声悲鸣便唤出了口。“帝尊,帝尊你速速醒来啊——”

声音惊破了云层,连绵不绝的上界编钟声都压不住。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泣音。

那位可怜的小将军扑倒在玉阶尽头,头也不抬地朝着上方跪拜俯首,又哭着喊了一声。“那头该死的朱雀他,他又要杀回来了啊!”

四下皆静。

九百九十九级白玉天阶上方,是一座常年冷清无仙来往的白玉宫。白玉宫中,住着那位从来不苟言笑淡漠如同山河画卷的帝尊。

帝尊者,上古洪荒后诞生的天地精魂,生而具有灵识,山为骨,海为眼眸,乃法力无边至深的一位存在。

据说帝尊在数十万年前与凤宫中那位曾是至交好友,彼此可以过命的交情,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闹翻了。对此,众仙家中猜测的最多的得票数也是最高的一种理由是,可能因为这两位当年都想争一争这执掌天道的至尊帝位。

毕竟帝尊修的是无情道,提倡的也是无情道,乃当今无情道修者第一。而那位则惯来懒散,不高兴修无情道,也不愿意自立门户,就一直懒洋洋到处闲逛,却也没什么仙去惹他,由此可见那位修为也相当的高深。

第一对高深,谁也不知道当年是怎样的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大战!战败后,那位又是怎样的以泪洗面浑浑噩噩花天酒地的混日子,居然混着混着,最后就堕落去修了极情道!

可见都是当年朱雀待在凤宫中的时日太久,那位好好儿的一位洪荒年间的上神,就这么被他蛊惑着去修了夭寿的极情道,最后落得个不得善终。

再可见,这三十三天的风气儿,都是叫那头朱雀给带坏的!

小将军哭的更加悲壮了,索性露着半张龙脸朝上头嚎啕大哭——帝尊啊!你再不醒来,这三十三天又要叫那朱雀给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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