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2

105 / 177 章 · 3,766

叶慕辰的表情实在太过局促。甚至有些忸怩。

南广和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这人头顶, 叹息了一声。“傻子,世人皆晓得良禽择木而栖。大隋亡国已有九年,人心如此, 小叶将军你又何必替他们内疚。”

“臣不是替他们内疚, ”叶慕辰抓住那只手, 轻轻地道:“臣只是觉得难过。”

“亦不必为了孤感到难过。”南广和语声轻柔。“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便如同你先前所言, 他们在尘世中亦有他们的子民与父母幼弟。”

南广和叹息了一声,想起旧事,怔怔然地笑了一笑。“现在想起来, 便连父皇当年命诸侯府所有袭爵子弟都不得娶妻生子亦是强人所难。孤前世命途已定, 即便再多的人为了孤去牺牲,亦于事无补。”

“不是这样的,”叶慕辰定定地看着他, 反驳道。“君臣有尊卑上下, 他们拿了大隋朝的俸禄,享受了三百年尊荣, 富甲一方, 原本便该奉君命至死。他们背弃旧主, 妄图投奔于臣麾下,臣却不屑于起用这样的人家。因此恢复那三十五家侯爵的旨意,臣一直压着没发。”

“唔, 孤都明白的。”南广和再次叹息。“叶慕辰, 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叶慕辰睁着一双眼底泛红的眼, 沉声道:“臣不苦。臣只是替殿下觉得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的。”南广和语气却甚为淡淡,随即话锋一转。“这九年来孤都在九嶷山中, 每日都会循例前去看望崖涘,从未见他走开过。所以叶慕辰……你当真确定手下那些人所见所闻都是真的?”

叶慕辰心下又开始泛酸。他忍不住抓紧这人的手,温热气息喷到他面上,郑重道:“不光是臣手下那些夜字兵,便连臣,亦亲眼见到过一次。”

“于何处?”南广和迫问。

“最近的一次,是在北俱芦洲的咸海。”叶慕辰拧起两道飞扬剑眉,语气有些奇特。“臣上月接到线报,说那厮出现在北俱芦洲,那次叶十一与夜字七人尽数赶往咸海时,臣亦亲自去了一趟。”

然后在那次,他不仅亲眼瞧见了一身白衣手执白玉柄麈尾的崖涘,更见到那厮最后走入了一个灰蒙蒙的城镇。

那镇子甚为古怪,人走进去,仰头既看不见天空,脚下亦踩不到实在的地面

。只觉得浑身沾染的都是水汽,蒙蒙的,连发丝都被打湿了。叶慕辰深一脚浅一脚地尾随在崖涘身后,却见那人信步走入镇尾处一所小楼,漠然回首,向来瞧不清面目的脸上竟似有一抹嘲笑。显然早就察觉到叶慕辰跟在身后。

那眼神,刺的叶慕辰当时险些跳起来。

但崖涘却推开门,径自进去了。

叶慕辰拔刀出鞘,逼近那座小楼。入眼却是灰扑扑的一座楼阁,门前灰白色雾气尤其的重,廊下隐约有叮当的铁皮敲击声,一声接一声,孤零零的。

没来由的,叶慕辰竟然心下有一丝发怵。

仿若推开那扇门,便一脚踏入了一座深不可测的血渊,耳畔会有鬼哭,身侧会有无数号啕鬼影呼啸而来。

叶慕辰一生杀人无数,就连修仙者他也杀。世人当面恭恭敬敬尊称他一声大元帝君陛下,背后却骂他“罗刹”。恨他的人远比欢喜他的人多。这些他从来都不在乎。

可是一双斩杀过无数生灵的手,却不敢推开那一扇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

“……臣在咸海边,亲眼见崖涘走入一座小楼。”叶慕辰缓慢地回忆着,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细细地在晨光下说与南广和听。“那楼极其古怪,瞧着说不出的熟悉,可臣自问从不曾在下界见过此处。不瞒殿下你说,臣于下界统率凡人三百余属国,称帝九年,八荒内何处不曾去过,只不曾见过如此古怪的地方。”

南广和悚然一惊,心下已有大半信了。

倘若叶慕辰能踏入北俱芦洲咸海边的鬼楼,并在那处亲眼瞧见了崖涘,那便十有八/九是崖涘了!——只是那人是如何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难不成,即便只是一具投放在下界的身外身,那具化身如今也具备了上界那位无情道帝尊的神力,可以幻化出无数个分/身,命其中一个分/身留在明月小楼与中阴界鬼楼的交界处,另外再派出一个分/身前往那三十五家颁发假凤玺诏令?

怪不得苏文羡初次上山时,甫一见他,便咬定是九嶷山中国师大人派发的诏令,密谋与大隋“韶华长公主”一道复国,要推翻了大元新朝。

南广和沉吟数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叶慕辰,你可确定,那三十五家所接到的诏令都来自崖涘?”

不料叶慕辰却摇了摇头。“也有些不是。”

他牵了南广和的手,走了这一路,眼见着便走到了寝宫处,便驻足望着这人笑,不再继续先前的话题。“殿下,辰光还早,不如再歇息一会儿?”

南广和无奈乜了他一眼,有些臊的慌,忙找话打断他。“这不是,小叶你不上朝的吗?”

叶慕辰摇头大笑道:“殿下,那是前朝旧俗。如今臣掌管如此多的属国,哪有空每天坐在这朝堂上看他们耍心机斗得你死我活。”他说着大手一挥,慨然道:“臣如今却依然是个武将,常年征战,便是坐在金殿上也是多委于萧慎那老儿,文事他说了算,武将都归于臣麾下。”

这德行!这脾气!

南广和越发没好气道:“你先前拐孤来西京的时候,话可不是如此说的。”

他那日如何说来着?

在九嶷山中,叶慕辰大马金刀地坐在花厅内,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水,冷笑着道,金殿不可一日无君,朕为你逗留三日,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便三日,一刻不得拖延!三日后你与朕一道回西京!

南广和以手点在哈哈大笑的叶慕辰眉头,带笑啐了一口。“却原来小叶将军你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呸!”

“可是臣对着殿下,却只会说掏心窝子的话。”叶慕辰丝毫不以为耻,反倒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低头啾地一下,啄在他发尾。

叶慕辰极爱手中这一头如瀑青丝,几次恋恋地以手盘旋其间,恨不能一根根吻遍。直到见发尾仍束着他亲手绑上的那条赤金色发带,又忍不住痴痴笑了一回,叫南广和踢了一脚。布履踢在玄色长衣下摆,轻飘飘半点足印都无。

反倒叫叶慕辰捉住了鞋,凑过去亲他。

温热的气息扑在南广和面颊,映的他耳后微红。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下轻颤,仿若鸟儿翅膀上最敏感的那一排羽毛,轻轻挠一下,便瘫作了一池春水。

又笑闹了一会儿,南广和坚决拒绝了入殿“歇息一会儿”的邀请,叶慕辰只得叹息着作罢。最后依了南广和,两人又一同去御书房翻看搜罗来的那些假凤玺诏令。

临走前南广和回头看了一眼,属于大元朝新帝叶慕辰的寝宫,赫然挂着龙章凤姿的三个字——思韶宫!

南广和默默地随那人走到御书房外时,才轻声地说了一句。“广和。”

叶慕辰茫然望他。

于是南广和又语气轻柔地重复了一遍。“孤在上一世的名是广和。”

叶慕辰怔然,随后转念一想却又释然。在殿下口中的上一世,便是大隋昭阳年间,殿下尚是大隋朝男扮女装的假公主,他还是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的叶侯府之子。彼时君臣身份有别,两人接触极少,以那时叶慕辰的身份只能得

知殿下封号为“韶华”,却从不知道殿下的名,更不知晓他的殿下是否有字。

如今,大隋朝覆灭,殿下死后涅槃为凤凰儿,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翀举飞升上界。

他与他之间,总是隔的这样远,总是夹杂着迢递两岸深重的爱恨生死。

在好不容易寻回复生后的殿下后,他很快又得面临仙凡之别。

可是叶慕辰却依然笑了,笑得很温柔,眸底隐隐有欢喜流淌出来,浸染了苍老面容与三千华发。他以额抵在南广和额间,温柔应道:“好,我的广和殿下。”

南广和亦声音轻颤,应了他一声。“唔,我在这里。”

两人心下都觉得极苦,却又极欢喜。这欢喜掺杂着苦涩,苦涩中却又有甜津津的一丝儿欢喜在溯洄。

五味杂陈。

通往御书房的碎石子甬道,两侧都是带刀兵巡逻的护卫,偌大一座后宫,再无额头点着娑婆沙华的女子宫妃出没。四下里都是刀兵气,行色匆匆,耳边听不到半句喧哗声。便连他二人如此亲密地搂抱着,叶慕辰麾下那些人也都视而不见。

只是在叶慕辰所经过之处,都有人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口称陛下。

南广和眼中耳中都是陌生的气息,然而这却的确是他居住过一十六年的深宫。叶慕辰并没有骗他,除了长生殿封锁以外,其余诸殿都与前朝一模一样,只是烧焦了的草皮凉亭,也那样孤凄地放着,无人打理。

深宫内苑,除了叶家军以外,便连内侍都看不到一个。

“你这宫里头,好生冷清。”南广和喃喃。

“臣习惯了。”叶慕辰转而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踱入御书房。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只长在南广和身上。

南广和只作不知。良久,心下无声地叹息一声。只觉得疼,替他家的小朱雀疼。这九年来,叶慕辰在下界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他只须在宫中走动了两个多时辰,便看的清清楚楚。只是叶慕辰不与他提起,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只暗自攥紧了叶慕辰的手。

*

待南广和再次与叶慕辰坐在御书房内翻看到那卷熟悉的假诏令时,已经又是半个时辰后,期间叶慕辰不止一次试图推倒广和,想就着放满整齐牒书的条案“再歇息一会儿”,次次都叫南广和义正言辞地拒了。

“倘若颁下假诏令的那人当真是崖涘,此事非同小可!”南广和蹙眉轻斥道。“叶慕辰,你眼下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尚须个把月。待个把月你全部想起来的时候,你便会明白崖涘那人,实则是天界至高至尊的那人化身。”

叶慕辰神色一滞。“他竟来自天界?”

……脑海里一瞬间偏了!这可不妙,大大的不妙,殿下眼见着是要飞升回上界的,届时若他在天界再次遇见崖涘那人的真身,岂不是旧情复燃?况且听殿下提起那厮的口气,分明与那厮极熟悉!

最最糟糕的是,前朝国师崖涘已经够不好对付的了,居然还只是个身外身?那本尊究竟是何等样的修为,尊位为何,那必须得比他叶慕辰高啊!

至少高出一座九嶷山!!

叶慕辰一瞬间只觉得脑袋都有些沉,仿佛自家这脑袋上顶着的不是满头白发,而是绿煞煞的好大一顶帽子,正招摇着朝他摇摇摆摆飞过来。

然后啪唧一声,扣他脑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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