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40 / 100 章 · 4,784

海远其实有不少亲朋友都不能忍的挑剔习惯。

如果在家里,那他冷了不行、热了不行、饭菜油了不行、烟大了不行。

谁要是敢给他吃点辣的东西,他就能就地绝食。

但是现在柳云川菜馆红油辣锅,煮着最正宗的四川火锅。

那种辣,呛得人打喷嚏。

要是柳云一手操办,那必定全是重油重辣,还是海珍知道海远口味清淡,做了几道正常的菜。

海远发现柳云心真的很大。

这都一个多月了,每次在家吃饭她必要数落海远,吃那么点东西是准备白日飞升吗?

她就完全没有反思过,是不是她做的菜不合海远口味。

但海远一直也没说什么。

他大不了就少吃点,从小他就被教,在别人家里,不能没礼貌。

他就没把这当成他的家。

秦星觉得海远这特么是回炉重造了。

以往他们每次约吃九宫格海远都不参加,给他跪下他都不去。

偶尔被磨得不行去了,都要被辣出上坟脸。

现在在这么热辣的氛围里,他竟然颇为淡定自然。

林姨从看到菜馆那天就开始心疼了,她知道问题在于以前她把海远养得太娇惯了,但看到海远现在什么都不挑,她还是难受。

那种买来的瓶装酸梅汁她以前从来不让海远喝的,都自己炖煮。

现在海远拿酸梅汁饮料跟人干杯,喝得极其没有心理障碍。

海远察觉到林姨朝自己的杯子看了好几眼。

他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有时候就因为烦躁于自己对周遭一切的感受太敏锐,所以才刻意关着自己。

路野不知道哪儿去了,海远拿起杯子跟林姨碰了下,低低说:“欢迎来到人间。”

林姨有点发酸,说:“真是长大了。”

只是孩子被迫长大,所有的懂事落在一直疼他的大人眼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海远笑着说:“真没事儿,你看路野从小喝垃圾饮料长大的,现在不也长得挺好吗?”

“你说谁从小喝垃圾饮料呢?”路野在海远后脑勺拍了一掌,手里拿着那天煮白茶的透明茶壶壶,里头是一壶枇杷梨汤。

海远啧一声:“你再动我头。”

秦星凉凉地接话:“就是,都打傻了。剁手吗?我给你去拿刀。”

“剁。”海远十分有威严。

路野把海远杯子里剩的酸梅汁倒自己杯子里,给他倒了枇杷秋梨汁说:“你这心火不分春夏秋冬啊,秋燥,多喝点。”

路野给林姨也倒了一杯说:“我下午让我爸煮的,试一试。”

林姨喝了些,笑了笑,心里好受了不少。

还好有路野。

路野把茶壶放下指了下海远说:“我去厨房拿刀了,不剁你不是咱们学校校霸。”

海远瞥路野,“就里头剁骨头那把大的,你拿。”

路野还真的进厨房去了,一会儿端了个盘子出来说:“我又重新想了下,你要不要再考虑下,手剁了谁给你……咳,谁陪你打篮球。”

路野好悬说漏嘴,差点说谁给你写卷子。

好家伙,这要是说出来,今天海远别说是寿星了,就算是太白金星都不管用了。

这两拨家长能把他教育死。

海远看路野放在桌上的盘子,里头是一盘刚洗出来的青菜拼盘。

海远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绿叶儿菜,平时吃火锅他能光吃青菜。

桌上青菜早没了,路野进去洗了拿出来。

海远心里头发暖,转头跟林姨说:“看吧,我吃不着苦,快别皱眉了,长皱纹了你那些死贵的化妆品都不好使。”

林姨是真的很放心了,这些一般小孩儿想不到的细节路野都能照顾到,还一点都不嫌弃海远那成绩,真的是个好孩子。

“啧,看你家小野,”柳云他们聊天聊得热火朝天,扫眼看见这头动静跟路德正说,“真有哥哥样儿。”路野刚拿起杯子,登时呛着了。

海远笑得不行,这时柳云又说:“远远你还不谢谢哥哥?”

海远当下也呛着了。

海远被盯着呢,只好含混地说:“谢谢野哥。”

秦星凉凉地看着路野,什么哥哥,分明是有所图谋。

柳云准备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因为邻里都要来凑热闹的,大家闹哄哄地唱了生日歌。

对过东北菜馆老太太平时挑东捡西的,脾气极大,嫌他们吵,过来说让别扰民,结果老太太被一帮邻居哄得喝了点酒,加入了热闹大军。

这种很古早的邻里关系其实很踏实,很温暖。

海远好静,头一回没有被这种聚会的闹腾吵得脑仁疼,可能是因为路野在旁边。

秦星弟弟,还有林姨都在,让他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家。

大家的礼物五花八门,马琳琳画了一幅画,海珍给织了件毛衣,柳云送了床铺三件套,马叔送笔记本,路德正送了一壶自制秋梨膏。

这些加起来价格都比不上林姨送的那块手表的零头。

但是海远还是挺开心的,因为礼物不看贵不贵。

就是海珍不知道怎么那么有空,给海远织了件浅蓝色的毛衣,还给路野也一件,鸽灰色的,花纹都是一样的。

这就挑起了争端。

秦星当下醋得不行,这么大个人了,就跟海珍撒娇,说他也要一件,就要浅蓝的。

非得让海珍答应织一件给他寄过去才算作罢。

秦星挑衅地看了眼路野,说:“我们可是娘胎里就认识的交情。”

“嗯知道了,”路野点头,“你穿开裆裤的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秦星:“?”

“什么开裆裤?”海远听了半句。

路野说:“秦星说要给我看你穿开裆裤的照片。”

秦星:???

你死不死!

海远思考了一下,看着秦星说:“我刀呢?”

“我没说……”秦星气死了,“他说……哎呦我都服了都。”

路野闷头笑,现在变成了秦星跟海远的对决。

秦星对海远说:“你看什么看?不就开裆裤么,谁没穿过啊。何况你……咳,你长这么大都没自己动过手,清心寡欲的,那地儿长着不就是个摆设吗?”

海远一把捂住秦星让他闭嘴。

秦星还很得意呢,挣开悄声跟路野说:“他看片儿都没反应,性冷淡。女孩跟他表白能把他吓死。”

海远感觉自己要被二货气死了,说:“你手动过?”

“我……也没……”

海远:“女孩儿给你表白你跑不跑?”

“也跑……”

路野差点笑爆炸。

这两只真是生动演示什么叫做类聚。

后来场面有点失控,林姨他们都喝得有点多,还好司机叔叔坚守职业操守没喝酒,开他们那大奔送他们回酒店。

海远这种一杯倒的路野本来拦着了,但毕竟是寿星,一点都不让碰过分了,所以最后路野看着他喝了一杯,果啤。

果啤啊,汉斯小木屋,0.5度。

一杯,就一杯,就一次性杯子那种一杯。

现在海远非常兴奋,眼睛亮亮的,拉着路野上车。

路野手里还拎着罪恶的小毛巾,背着书包,上了车。

柳云嘱咐路野把他们都好好送回酒店,也别回来了,就一块将就住一下。

海远挑剔,不爱跟人住一屋,所以他们酒店的安排就是秦星跟海文一屋,林姨一屋,海远自己一个大床房。

林姨喝了酒困得不行,跟路野说:“让司机也休息一下,你明儿再回。你跟海远将就一下,我管不了你们了。”

路野说:“好晚安林姨,有事打电话。”

林姨进门前又转头跟路野说:“远远被我养娇气了,从小没受过罪,没吃过什么苦。谢谢你了啊。”

路野笑了笑,不娇气啊,纸醉金迷里头一朵清丽的富二代。

对炫富没兴趣,什么都会,英语苏炸天。

最重要的是,撸都没撸过。

路野真是想起来就要笑,他把这几位一个个安抚好,才进海远房间。

海远一直跟着他,像个小尾巴。

进了屋海远有点迷茫,他有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其实他刚才偷喝了好多酒,因为很高兴。

路野拉他坐沙发上,他才回过劲儿来,说:“我礼物呢?”

路野说:“啊……光顾着照看你们,忘记了。”

海远一把抱起抱枕,他刚才观察了,路野确实没带一个像礼物的东西。

海远自闭成了只小蘑菇。

有点失望,路野下午都答应他了。

笔记是礼物,但是他还是想要属于他的礼物,路野挑选的。

路野看得发笑,说:“那我回去拿?”

“不要了,过了十二点就不是我生日了。”海远低声说。

好几回他过生日要么在外头上课,要么参加演出比赛,海成孝也忙,过了十二点才记起来,他就不乐意过了。

路野吓一跳,海远这语气,再逗会儿该哭了。

海远大部分时候杀人放火,偶尔皮一下。十分偶尔的,才软乎乎的。

而且他好像也就看到海远跟自己这么软过,海远应该也是头一回弄个积分来保护别人,应该也是头一回做个月饼上头都写了个“钱”,还跟海成孝薅了八万块钱。

这是多怕路野没钱啊。

“喝点酒就三岁半,”路野感觉自己也有点三岁半的趋势,追根问底,“为什么送我那么贵的毛巾?为什么天天暗搓搓地怕我没钱给我赚钱?为什么成天喝点酒就撒娇?”

海远瞥路野,杀气这不是就起来了么?

这么多问题,哪有为什么啊。

不就是应该这样吗?

海远理不清,说:“你是不是就想打架啊?”

路野眼看把阎王逗回来了,把自己书包拎起,说:“礼物,想要吗?”

海远瞥他:“不想要了。”

路野说:“确实,跟一百万的手表比起来,是有点寒酸了,不要就算了。”

海远一把拉住他,凑得可近了,求饶:“路小道,我现在想要了。”

路野:“操?你别这样,你是有女朋友的人,我特么……”

海远坚持:“礼物。”

路野叹口气,刚才吃饭的时候柳云说海远小时候是个撒娇精,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一点点。

喝点酒,酷盖咔咔就成奶团子。

路野从包里掏出一个木盘,他回老家自己做的。

他薅了爷爷做法器的几根死贵的檀木,心里有愧,才不得不听爷爷的话,乖乖受训。

“上菜?茶盘?”海远看着小木盘,有点迷茫。

路野都无语了,说:“你围棋业6是买来的吧。”

“哦,”海远反过来才看见刻的线,惊喜,“棋盘?这么小,还有只兔子。”

宗教人士相信檀木有灵气,驱邪消灾的。

整个棋盘木质纹路十分漂亮,材质原因,上面又有细细碎碎的亮点点。

路野还雕了个兔子坐在棋盘边角,长耳兔站着围观下棋,很可爱。

不怪海远看不出来,这个棋盘很迷你,不是寻常的尺寸。

但是刻线比例都对。

就是这个小棋盘,棋子得是黑豆那么大点儿才能下。

海远指着棋盘上的点点问:“这是什么?”

路野说:“科学解释就是棕眼,矿物质,不科学就是星。给你看下。”

路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棋盘上照了照。

莹然有星光。

海远很高兴。

有星光啊。

路野觉得自己这时候乘人之危,就有点太过分了。

但是海远不是天天喝醉酒,必须抓紧时间。

路野说:“海远,让我管你不?”

“让!”海远特别干脆地说了声。

这一嗓子,跟人叫板一样,用最凶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路野笑了声说:“叫哥哥。”

刚让叫哥哥还不乐意,这会儿喝醉了,海远又实在开心,叫:“哥哥。”

路野一愣,感觉自己这是给自己找罪受。

路野说:“生日快乐海远,以后诸事如意,遇难成祥。”

海远呆了会儿,指尖点着一个棋格,说:“我在这。”

“你在哪?”路野看格子,“不聪明的人看不见是吗?”

海远说:“我执白,这颗白棋被围追堵截,前进后退都不对,动弹不了,是死棋了。”

“然后?”

“遇见一个人,起死回生。”

海远深深地看着路野,实在是满心欢喜,起身吧唧在路野脸上亲了下。

路野:?

说好了从小到大没撸过呢?

看片儿都没反应呢?

人间清丽富二代呢?

比他出家人清心寡欲三百倍呢?

这流氓耍得不要太行云流水哦。

路野一把揽过他,但是海远已经过了这茬了,他站起来高高兴兴把棋盘放在桌子上,说:“我们来手谈一局。”

路野被晃在沙发上,心里想:我谈你大爷!

路野默念静心咒,操啊。

不能随随便便一天之内硬两回。

我命由我不由天!

命让我硬,绝不低头!

海远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罪行了,转头问路野:“路小道,谈不谈?”

“谈谈谈,谈!”路野没办法,叹了口气坐海远旁边。

因为没有棋子,得用意念想象自己执黑,好不容易把倒霉孩子下困了,路野觉得自己简直是渡劫。

他真的很难想明白。

所以到底现在这个睡得安安静静的同学才是正常现象吗?

是谁有问题啊到底。

已经经历了复杂甚至险恶人世的城东野哥,现在困惑无比。

满腔都是一种陌生的青涩。

他都怀疑醉的是他。

他有过很多来来去去的朋友,他接受这种缘分已尽的无疾而终。

但是现在他想要转头就能靠近海远的呼吸,想要人一直在自己身旁,像外头总会出现的明黄色暖阳。

想要掏出自己,换来回应。

辗转许久,路野去卫生间开灯拿出手机算了几道题,回来才安稳睡了。

睡着的时候没了理智做框,他轻轻揽住了海远。

梦中骄阳炽热,少年眉眼清秀,酷酷地对他笑。

路野在梦中理解了,这种不可抵挡的、生猛而喧闹的意志,大概就是一般人说的,初恋。

无风无雨美梦,半醉半醒初恋。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了路野转头就忘,海远你这很有当渣男的潜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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