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远立正站好,埋头进了学校,门卫见到路野闲说了几句,海远已经插着兜往前走了。
路野追上去拉住海远的胳膊,海远哼了一声:“别碰垃圾。”
路野说:“走反了,这边。”
海远又面无表情朝小树林走过去。
到了宿舍,海远打开灯,坐在自己桌子跟前自闭。
太晕了,所以他脑袋埋在桌子上,像小孩生了气就把自己吧唧趴倒。
明明白白的要人哄。
路野非不哄,收拾好说:“去洗澡,一会儿熄灯了。”
海远给路野自己的脊背,说:“我不。”
路野气笑了,说:“今天打球一身汗,你要是不去我连着椅子一块抱过去了啊。”
海远嗖地转身,给路野一眼,叮叮咣咣地拿洗澡的东西。
路野毕竟偶尔狗贼行径,说到做到。
路野洗完在小隔间外等他,拿出手机。
路野哥们给他发了恐吓赵尊的视频,路野看了回了几句话,海远出来了。
腾腾的冒着热气。
海远对路野视若无睹,径直往宿舍走。
路野只好带着笑跟在他背后。
进宿舍的时候突然熄灯,海远被突如起来的黑暗吓了一跳,没有防备,转身朝外冲。
路野正闷头笑,突然间海远撞过来,路野赶快揽住海远。
海远抓着路野的短袖说:“黑。”
路野把手机摁熄丢盆里,朝海远伸手:“怕黑?手给我保管,我带你进屋。”
海远平时是没这么怕的,但今天他认为自己脑子被酒醉坏了,所有拥有了胡言乱、害怕、不讲道理等特权。
路野其实也就这么一逗,准备进去开应急灯。
但是海远飞快地牵住了他的手。
海远说:“收保管费吗?”
路野喉结滚了滚,感觉自己这澡特么的白洗。
路野说:“收。”
海远朝路野抱过来。
路野一僵,海远“兄弟抱一下”那样的抱了一下,松手:“保管费交了,能用到什么时候?”
路野默念净心咒,说:“下次续费我通知你。”
路野把海远牵进来,放下自己跟海远手里的盆,海远已经爬上了路野的铺,还指挥路野,说:“我要盖我自己的被子,小狮叽的。”
路野:“?”
看海远,这一脸坏笑,故意的吧。
犯规了啊。
路野拿了海远的被子,听见海远说:“还要小药袋。”
路野又把海远的小药袋拿下来挂床头。
海远这才闭眼睡了,瞬间躺平。
路野看着他,笑了半天才关了应急灯,到上铺去。
今天是远哥全职安哥拉,这么黏人,估计还是因为看见赵尊那破事儿,心情不好……
路野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铁架床吱呀响起,他马上睁眼,爬下来,检查海远。
海远抱着被子,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像是梦中猛地抽了一下。
路野心里发酸,躺海远旁边。
海远感觉到了来人,呼吸很急促,猛地推路野,力气还特别大。
路野刚握住海远的胳膊,海远又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睡得岁月静好。
宿舍床这么窄,路野刚安抚好自己的躁动,平静下来,又听见海远说梦话:“不能太黑,太黑了会死人。”
路野在黑暗中睁开眼,海远说他对学习有阴影。
对黑也有阴影,赵尊今天应该是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路野转身,单人床,他根本就不敢乱动,怕稍一动铁架床就吱呀起来。
海远又睡稳了。
路野轻声说:“你不是垃圾,你是个小天使。”
不到十分钟,小天使滤镜咣当就碎了,海远又开始拳打脚踢。
路野感觉今天要疯,他威胁人:“海远,远远,远崽?”
安定几分钟,海远又开始大闹铁架床,路野说:“祖宗,你再乱动我要把你喊起来了。”
根本没用,安哥拉今天上房揭瓦得不屈不挠。
慌乱梦境,支离破碎。
海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样才能安稳下来,是不是要一直面对这种混乱?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然后他安定了下来。
因为一只干燥、一直在的手。
海远喝醉了通常会在半夜瞬间清醒,醒得十分透彻。
醒过来一瞬间他就感觉自己是被牵着的,而且是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
他轻轻转身,发现床上有一只手,戴着黑绳手链,小小的和田玉歪在腕骨处,钻到了自己手心。
这特么……闹鬼呢。
他再看,清楚了,路野在他床下头睡着。
路野大概实在是被他闹得不行,在地上随便铺了个垫子睡了。
路野睡得很稳,右手搭在海远的床上,轻轻握着海远的腕子,拇指尖扣在海远的脉搏处。
月光透过窗帘,成一小块方方的纱,半截罩在路野眉心。
海远没有睡意了,侧身,慢慢滚了滚,挪到路野跟前,低头看着路野。
他细细看路野,都不知道看了多久。
路野呼吸很安稳,让他有一种十分安定的感觉。
路野今天很累了吧?路小道毕竟会飞的,嗖嗖跳那么高。
手好看,骨节清晰分明,真不考虑去北影么?
但是这双手握手术刀,好像会更……
性感?
海远感觉自己这个形容有点不对头,微微笑了。
路野一睁眼就看见海远在笑。
海远一半身子在月光下,眼底有一点光。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路野开口:“醒了啊?”
睡意很浓,低沉沙哑,有点别样的感觉,像是放松了一切警惕而呈现出来的一点孩子气。
海远说:“嗯,你上来睡吧?”
路野说不了,一会儿再被踹下来,再给他摔半身不遂了。
海远说:“路野,对不起。”
“别瞎对不起,逗你呢。”
“谢谢你。”
“别客气,陪你聊会儿天?”路野困如狗,挣扎着坐起,看海远。
两人都没管手,就那么牵着。
海远说:“我续个费。”
路野:“什么费?”
海远说:“手,保管费。”
路野一下笑清醒了:“你记得呢?”
海远说:“嗯,但是明天不一定能记得这会儿的事。”
海远还是躺着不动,但应该不是动不了了,可能就是在保持静止避免心头那点不好意思。
海远说:“好奇吗路小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路野觉得自己的心疼大概是好奇的九九八十一倍吧。
路野说:“想说说吗?”
海远说:“不,你算啊,你不是会算么?”
路野嘶一声说:“我的法术用在猜明天的彩票号码好不好?”
海远笑了,说:“我出过点事,之前说我捅过人不是骗你的,泰明书院你应该在新闻里看到过,我在里头戒过网瘾,被电击过,但我就呆了一礼拜。”
路野一瞬间头皮炸了下,一种血雨腥风的愤怒跟狠厉翻涌,将他吞没。
什么人会想着把海远送进去矫正。
矫正什么?
学习不好?
泰明书院,就是那个非法戒网瘾的学校,仁义礼智信修身明德做底子的行为矫正机构。
老祖宗干干净净的智慧被用来做矫正不良行为的武器。
但那些机构书院不是学生学而时习之的桃源乡,反像是奥斯维辛集中营。
殴打、监禁、电击,道路以目,礼教的恐怖主义,真正的礼崩乐坏。
路野回忆,应该就是最近的事。
放暑假前吧?当时好像听说……书院老大被捅了,但没什么事,似乎直到现在都没被抓起来。
这种非法矫正的机构依旧满世界都是,安平也有。
路野下颌动了动。海远那道长长的疤。
第一次见面,他说海远那么怕疼打什么架啊,海远说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么?你这种象牙塔里当钉子户的……
当时路野就知道那道疤时间不长。
海远还恐吓他说,知道这疤怎么来的么,捅废了个人。
路野当时觉得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小二世祖啊。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万幸,万幸,海远那会儿,还愿意喊疼。
路野心揪成了一团,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海远说:“其实我没有网瘾,只是讨厌被塑造成一种样子,我觉得人可以不一样。我在书院里头碰见一个朋友叫三三,他死了。”
路野停了很久,就那么看着海远。
一会儿路野拇指轻柔地摩挲,安抚海远,说:“过去了。”
过去的如果真的能过去,该多好。
海远说:“我爸为了帮我避开追究,送我到了这。他觉得我应该悔改,但是我不知道改什么,因为我不知道我错哪儿了。我爸说我还不知道改,会烂死在这……”
“远远……”路野打断他,轻轻靠近,看着海远的脸。
很干净皎洁的脸,怎么有人忍心这么对他啊。
海远:“嗯?”
路野说:“你应该看看你现在的眼睛。”
“怎么了?”
路野说:“你眼底像有星河。”
海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操,路小道我要哭了。那天……”
海远咬着牙把酸涩扛过去,说:“那天一本《礼记》掉在地上,很黑,我不肯背的那些句子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在我脑子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不是……明明德么?怎么……”
怎么成了以暴制暴。
路野愣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告诉海远,他们是错的,该悔改的是你父亲不是你。
因为他现在也已经要疯了。
路野呆了很长时间,说:“了解二十四节气吗?”
海远轻看路野,他声音怎么这么沙,哑得像重感冒了一样。
海远食指在路野手腕上点了点,说:“来吧,路老师公开课。”
路野清了下嗓子,清不走里头的沙。
路野说:“二十四节气总共七十二候,三候为一气。我们现在是秋分第一候‘雷始收声’,是阴气旺盛,不再打雷的意思。大暑初候叫做腐草为萤,知道什么意思吗?”
“这题我不会。”海远很安静地听着,这种时候学神魅力无以复加,他很喜欢。
路野说:“古时候人们觉得,萤火虫是水草腐烂之后化成的。其实是萤火虫喜欢潮湿,通常在水草根部产卵,就会让人觉得,萤火虫是从草根中长出来的。腐草为萤。”
颓靡腐烂中生长出了星光一样点点萤火。
海远说:“很浪漫啊。”
路野说:“这个是我爷爷给我讲的比较温柔的小故事了。他说枯黄败落是万物规律,但枝叶是表面,你要养的是根。星光是可以被种出来的,但要从腐烂中生根,你得一直警醒自己,你是可以种出星光的人。”
海远笑了,古人智慧真是很厉害啊,爷爷也很厉害。
小野哥真是,好暖啊。
种星光的人。
古人智慧本就悲悯众生。
什么时候开始,诗书礼乐易春秋,成了商人用来厮杀以及勾起底层厮杀的工具,成了非法牟利的遮羞帘。
但那是错的。
种星光才是对的。
寒蝉最后叫完一波,这个夏天就真的过去了。
路野看着海远。
大暑早已止了,萤火虫的光闪在少年眼底。
路野说:“秋分过后就是寒露,寒露第二侯叫做雀入大水为蛤,也就是说雀鸟入海变成了蛤蜊,科学上来说,雀鸟变成贝壳,是不唯物的。但古人其实有很动人的生命孕化观,他们认为天地万物生生不息,任何人、物都不会消失,只是换了种形态存在。”
海远眼睛暖暖地发涩,这么一大通道理,其实就是为给他一个安慰。
三三死了,但没有消失,成为了另一种存在。
也许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存在。
比如,成了海远心底一抹对公正的苛求,比如,给了海远一双路见不平会相助的手。
比如,海远心底那个不让海成孝看见的、藏起来的梦。
他确实想过放弃,确实在每一个被打扰的恐怖梦境中,想过,为什么是我承受这一切。
而我以后,还能不能承受更多。
我才十七岁。
确实一开始到安平,他想的就是随便吧,混日子吧,谁不是混日子谁不是过一天算一天。
路野说:“爷爷说不要有暴烈的悲观,拿出你能做的,给世界添一点点温柔,你添了很多了海远。别怕。”
海远觉得眼前逐渐明晰。
确实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海远说:“好,我不怕。但是你得给我送个大船,上面写一帆风顺那种。”
路野瞬间不想搭理孩子了,说:“你让我的字有点好去处吧。”
海远笑:“那过年写春联好吗?”
他第一次迫切地想要有以后,在安平这个地方。
路野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路.国学传播大使.野。
泰明书院有真实原型,我不想煽动情绪,也没有上帝视角,本文一切皆为虚构。
这本书网站收益的一半会做教育相关的公益(虽然掐指一算,也没几块钱)。
我相信沃枝叶不如培根本,也相信任何文明都该有守护稚子的先见。
再强调一哈本文是爽文、甜饼、结局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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