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94 / 155 章 · 7,630

苗太保最后是被人抬下去的,本就老迈年高,又大怒大悲,情绪失控,以至当场昏迷。颐国的小储君这下总算憋不住了,趴到他身上放声大哭,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夜雪焕被他哭得头疼,然西南局势未稳,还需以安抚为主,于是喊了太医来,吩咐了好生照料。虽有怀柔之意,但太过关切反而显得虚伪,只点到即止地安慰了几句。

各国使臣原还有些幸灾乐祸,西南诸国实际上大多与重央无甚仇怨,都是受颐国牵连才遭受无妄之灾,相较于重央,反而更恨颐国。

他们自知小国弱民,无甚值得眼馋之处,重央吞了反而还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去清理私军、开发建设,有些甚至还盼着重央去接手那些烂摊子。

一路好吃好住地来了丹麓,就更加觉得心安理得,一方面嘲讽颐国活该如此,一方面觉得自己登上了重央这条大船,献出贫弱的国土和国民,换得一世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直到见了颐国那边凄惨的境况,见了夜雪焕冷漠的态度,又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真正生出了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危机感。大殿之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殿外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带刀侍卫,杀机都被粉饰在太平之下,无声地传达着重央朝廷的对他们的处置原则——听话吃糖,反抗挨刀。

他们如今的命运,都在重央皇帝的指掌之间。

谁都没了喝酒的心思,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群臣各怀心思地回去休息,一批思考着如何劝阻皇帝,一批思考着如何替皇帝拦住那些想劝阻他的,还有些眼看两位亲王的态度,知晓吞并西南多半已成定局,察觉了这个取得新帝器重的机遇,此时已经先一步思考起了整治之策。

众人都在腹中草拟着长篇大论,想着明日要呈秉御前,今晚注定要是个不眠之夜。

夜雪薰早早拉着莫染回了寝殿,夜雪焕则与夜雪权绕了点路,沿着竹林小道慢慢往后殿方向散步。颜吾搀着夜雪权,夜雪焕手里牵着蓝祈,侍卫则远远吊在他们身后,确保他们之间的交谈无人能闻。

夜雪焕开门见山地问道:“二皇兄这是与大皇兄商量过了?”

“我一直是不赞成他隐瞒的。”夜雪权摇头道,“西南如今私军流窜,围剿艰难,死伤也很分散,天热之后怕是要发疫病,那些小国如何处理得来,都在等着重央去收拾。何况西南立郡本身不难,但中间有太多文章可做,大皇兄不表态,很多措施无法及时推行,拖得越久越麻烦。他心中阴影未消,又在外亲征,恐决策无人响应,把控不住局面,想瞒也正常;我在内代政,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惹他生疑。如今他回朝了,此事就该早些公布出来。”

话虽在理,但到底是自作主张了。夜雪焕蹙眉道:“即便如此,二皇兄也当与他商议。如此擅自放消息出去,终究不妥。”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君臣有别。”

夜雪权沉默片刻,轻笑点头:“是我僭越了,明早自去请罪便是。”

两人虽然语气和缓,但气氛却冷了下来,一时之间再无交谈,只剩下错落的脚步声,回响在静谧的夜林里。

直到脚下的竹林步道快要走到尽头,夜雪权才淡淡道:“没想到第一个与我说君臣有别的,竟会是容采。”

言下之意,他代政一年,始终恪守本分,不曾落下任何话柄,竟似乎隐隐在驳斥夜雪焕小题大做。

夜雪焕平静回道:“我为边疆封王,守好边境、管好封地就已经是本分,不过是如今情况特殊才涉足朝政,待得时局稳固,我必然是要抽身的。而二皇兄既然在亲征期间代政,往后就必要辅政,常伴君侧。有些话从前能说,如今却未必;有些事从前能做,如今也未必。”

夜雪权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从前父皇在时,也不曾见你这般小心过。”

夜雪焕将掌中那只小手握得紧了些,意味深长地回道:“家中有人了,我自然要小心些的。”

蓝祈心中微甜,歪着脑袋靠在了他肩头,却也知这不过是个借口。皇子和亲王的立场本就不同,当皇子时可以说是强势竞争,当了亲王还要军政一手,那便是极其敏感的问题。夜雪渊不见得会猜忌他,但他必须让全天下看到他对皇帝的谦谨恭敬,否则他的扶持就又成了别有用心。

西北总督被撤之后,朝中才总算相信他真的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好不容易洗去了狼子野心的恶名,自然不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细节再被人诟病。

真要计较起来,夜雪焕心里未必就有多少敬意,夜雪权也未必就不够谨慎,但大部分人往往都只看做到面上的。

夜雪权自是看不到他二人的小动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不言语。两人在竹林尽处互道晚安,便各自回了寝殿。

夜雪焕一早就吩咐了准备浴池,回去时池水正热,便拉着蓝祈换了浴衣,泡在池中替他沐发。

两人在水中亲亲抱抱,彼此湿热的呼吸混杂在潺潺水流里,却又心照不宣地停留在蜻蜓点水的接触上。夜雪焕洗去蓝祈发上的皂沫,让他趴到池边,替他梳开纠缠的发结。

自加冠之后,夜雪焕就让蓝祈开始蓄发,如今已经过了腰,发梢却越发细软难以打理。夜雪焕时常这般亲自替他洗净、梳顺,再仔细沥干,以金桂精油护理。蓝祈纵然发丝不密,却也养得黑亮水滑。

夜雪焕每每都爱不释手,梳理起来不厌其烦,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梳顺了小半之后,突然叹道:“我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二皇兄了。”

早在去年十一月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在信件往来中秘密讨论西南战后处置一事。当时夜雪渊主张封锁消息,夜雪权并未试图阻止,甚至都没表现出不赞同的态度来,所以夜雪焕才猝不及防,第一反应也不是夜雪权僭越,而是事先与夜雪渊通了气,把他排挤在外,恐夜雪渊警戒于他,这才要出言试探。

夜雪权不会猜不到他有此疑虑,何况此事回了丹麓就要正式朝议,完全没必要为了这两三日的功夫而担上惹皇帝不快的风险。顺着这个思路往深处想,夜雪权的醉翁之意甚至很可能是要同时试探夜雪渊和夜雪焕这两边对自己的信任程度和容忍底线,从而为往后的辅政生涯探个路。

蓝祈对夜雪权素无好感,夜雪焕对他却一贯敬重,觉得他是兄弟中最柔弱最无辜的一个,所以更有一种微妙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夜雪权心思深沉难测,再是表现得温和不争,再是母家势微、双目失明,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皇室嫡系,又怀着满腔才情,如何可能只甘于做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亲王。从前那些柔弱的外表都不过是自保的手段,那些深藏起来的野心和权谋,直到如今才慢慢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若能在朝中立足,夜雪焕自然欣慰,但从小亲厚信任的皇兄始终对他有所保留,也实在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先帝还在时,他们各有所求,却能同仇敌忾;然而等扫清了共同的障碍,终究还是要分道扬镳。

蓝祈沉吟再三,还是低声道:“当初南巡之后,陛下去了东南三郡暂避,主意就是肃亲王出的;回来之后又直接来找你,应该也是他的提醒。肃亲王固然是帮了陛下,促成了你们之间的合作,但一开始时,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先找的谁?”

夜雪焕手中一顿,“你的意思……?”

“你与陛下联手之后,形势峰回路转,最终逼得刘霆无路可走,只能发动宫变。”蓝祈咬了咬嘴唇,“那场宫变……究竟算是你逼出来的,还是肃……”

“蓝儿!”

夜雪焕一手压在他发顶上,沉声喝道:“无凭无据,莫要乱猜。”

蓝祈转过身来攀住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当时御书房里的情况,我一直都很在意。按照刘霆的说法,方敬并不听命于他,而是与先帝有私仇,那他挟持先帝之后,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还放肃亲王进去周旋?他们在御书房里究竟谈了什么,让魏俨一直不肯透露?后来先帝醒转,又和肃亲王说了什么,连太后都缄口不言?”

这些疑问显然已经在他心头盘桓许久,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积压心底,到此时才一股脑倒了出来。他也不愿对毫无凭据之事乱做猜测,也很愿意相信魏俨和南宫雅瑜都是出于善意才要隐瞒某些真相,但这些真相无疑都与夜雪权脱不开干系。

夜雪权卷入宫变之中或许还能说是巧合,但在宫变之后,所有未能解决的疑点和矛盾竟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如何还能说是巧合?

“倘若他手中有足够的力量,我相信他有这个本事。”夜雪焕蹙紧了眉头,“当初连我都没能完全掌握刘霆的动向,没料到他会突然逼宫,二皇兄又如何算得准?除非他手中有一张绝密的情报网,不被任何一方察觉,却比任何一方所知都多。你觉得可能么?”

“是不大可能。”蓝祈摇了摇头,神色疲惫地垂下眼帘,“但你也别忘了,他同样是在你母后膝下长大的。”

浴池之中热水环绕,夜雪焕却突然觉得浑身冰冷。

“可他毕竟……”

他话未说完,自己却先没了底气;楚后都能让六岁的蓝祈去卧底,夜雪权才不过是眼盲,有何不可利用?她只需要给他留一些关键情报,就能让他成为一把隐藏起来的阴毒匕首,在最关键的时刻,冷不防地捅入最薄弱的环节——就如同之前的宫变那般,只需要做一缕毫不起眼的轻风,最终却推起冲垮堤坝的大浪。

先帝会向他妥协,南宫雅瑜会讳莫如深,谁又知是不是楚后给他留下了先帝的把柄?

刘家已经败在了他的轻轻一推上,楚家和南宫家是否也会重蹈覆辙?

——又或者,他的那“一推”,早已在所有人不经意间送了出去?

“……我不是觉得肃亲王有错。”蓝祈低声说道,“他天纵之资,偏生母家势弱,若非眼盲,注定与皇位无缘,怕是都活不到现在,心思难免要深沉些。我也相信他不会加害于你,但似乎只要在这个前提之下,一旦有利用你的需要,他断然不会犹豫。”

“这样的人……我觉得很可怕。”

他把脸埋进夜雪焕的肩窝里,声音里略带颤抖,“他会把自己的图谋藏在别人的图谋里,只在适当的时机稍加推动。表面看并不伤人,甚至是在助人;但他并不坦诚,始终借着别人的手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手段和先帝很像,但高明得多,至少时至今日,从一个闲散皇子到代政亲王,一切都顺理成章……”

夜雪焕长叹一声,没让他再说下去,将他从水中抱起,坐到池边的软毯上。湿透的浴衣下透出白嫩的肌肤,犹自滴水的发梢散落在软毯上,两条光裸的小腿还浸在水中,本该是幅极为情色诱人的画面,偏偏又神情黯淡,反而显得楚楚可怜。

蓝祈并不想在夜雪焕面前诋毁夜雪权,若非是今晚宴上的那一句“再无颐国”太过出人意表,他也不会把之前那些未解的疑问放到他身上去重新思考。

夜雪权或许只是活得太过小心,又或许比他想象得更为深藏不露,但这些都不过是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之一,无法被证实;何况就算夜雪权有自己的图谋,他一未损人利己,二未伤及国家利益,总不能因为他有未曾告人的野心就和他翻脸。

说得不好听些,这完全可能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是趁夜雪焕心生疑虑时挑拨他的兄弟关系,十分不上台面。蓝祈此时自己都有些后悔,手里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软毯,低着头等候发落。

江边夜凉,只这么一会儿,蓝祈身上已有寒意,夜风掀起纱帘吹到他的湿衣上,便能引起一阵轻微的颤栗,脖颈间都能看到细小的鸡皮疙瘩。

夜雪焕自然不可能怪罪他,直起身从岸边的置衣架上取了块大布巾,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一边拭着他发上的水珠,一边在他耳畔低声道:“二皇兄的事,我不愿多管。他是想涉朝参政也好,是母后对他另有吩咐也罢,都由得他去,横竖我志不在此,并无冲突。待得皇陵事了,我便带你回王府成亲,不再过问朝事。母后灵宫新址已定,迁移后就将绿罗接到西北,日后若无要事,我们便不回丹麓了,好不好?”

顿了顿,又笑道:“路遥曾说婚后一月最是甜蜜,宜两人出游,美其名曰‘蜜月’,当初还特地告假和童玄出东海玩了一圈。听他说东海诸岛别有风情,可惜你晕船出不了海,不过去海边走走倒也不错。正好我也没去过江东,成亲之后就带你回东海郡,看看我家蓝儿出生的地方,好不好?”

蓝祈被布巾蒙着脑袋,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却听得出他笑意之下的怅惋。他自己早已是无根之萍,只一心依附着夜雪焕这棵大树,对于故土无甚怀念之意,可在听到“东海郡”三个字时,也不由依稀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些潮湿咸涩的海风气息。

丹麓毕竟是夜雪焕的故土,那座皇城之中承载了他太多喜悲,虽然也没什么愉快的回忆,但陡然间就决定要远离,终究是不舍的。

蓝祈虽然知晓一些他往后的打算,却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地说要不问朝事,清楚他多少是为了要让自己安心,这才决定要远离故土、放手朝权,喉头一阵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退守西北是夜雪焕很早之前就做下的决定,朝中的势力虽不至于放手,但也只能是一张底牌,是护他地位稳固的盾,而不是用以进攻的矛——若是可以,他也希望永远不要有动用的时候。蓝祈忧心他会被夜雪权利用,那他就索性退得彻底一点,把位子让出来,保持好距离,生不出矛盾,自然就能相安无事。

多年苦心经营最后却要亲手封存,他不可能全无遗憾,但至少可以空出许多时间和心力来宠爱蓝祈;这份取舍,他做得心甘情愿。

“别怕。”他抚着蓝祈的后背,轻吻他的额角,“都有我在。”

蓝祈圈紧他的脖子,低低嗯了一声,两条小腿自觉地盘住了他的后腰,带起一阵淅沥沥的水声。

夜雪焕抱着蓝祈回了寝殿,就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气,给予他极致的温柔缠绵。蓝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一头半干的发丝又蹭得乱七八糟,半昏半醒间感觉夜雪焕正抱着自己重新梳理,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颌,慢慢跌入了某个既甜又苦的梦境里。

他还是没能把最担忧的事告诉夜雪焕,他实在太向往那“成亲”二字,不能容忍他们的婚事里有任何瑕疵。

——所以,该是他的事,始终还要他自己解决。

…………

同一时间,另一座寝殿里,夜雪权也同样在享受着仙宁行宫独有的露天浴池。

他的眼睛虽无视觉,却还有触觉,沐浴时若有热水溅入眼中,仍会刺痛,是以用一条黑色绸带蒙住双眼,背靠在浴池边缘,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颜吾跪在池边,以木勺舀水,浇在他裸露的肩头。他左边锁骨上有一处凹陷,据说是幼时刚眼盲那会儿走不稳路摔伤所致,但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就如同他那双两岁之前还功能健全的眼睛,那时他眼中所见的世界是何模样,他早就不记得了。

“……颜吾。”

他抬起手臂伸向空中,似是想要触碰什么遥远的回忆,“你说母后究竟有没有给那个小东西安排结局?”

“娘娘的心思,奴才从来是猜不透的。”中年太监平静答道,“不过娘娘的确对他期待很高。”

夜雪权闻言轻笑:“是啊,毕竟是要留给容采的人。到底是亲子,就算是母后,也是要偏心的。”

他似是赞赏,又似是嘲弄,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小东西当真厉害啊,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抓得这么牢。就算母后真要他死,我也必须要保他,否则容采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颜吾叹道:“您已经承担得够多了,不要再往身上揽了。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都是娘娘的安排,并非您的过错。”

“怎么能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呢。”夜雪权失笑,“与其让容采恨自己的生母,不若让他恨我。反正日后恨我的人会很多,不差他一个。”

即便是说着如此残忍沉重的话,他的语气依然轻缓和煦,似乎浑不在意遭人唾弃。反而是颜吾不忍再听,低声劝道:“您莫要这么说。三殿下四殿下都是真心牵挂您的,魏将军也……”

“容采和暖闻都只是不知情而已,日后知道了,怕是都要和我翻脸。至于魏俨……”

提到这个名字,他脸上的笑容才终于敛去,漠然道:“他就是个傻子。”

颜吾听他生冷的口气,就知他已不想再谈,只能识趣地闭嘴。

纱帘外忽然有内侍细声细气地秉道:“王爷,魏将军给您送了酒过来。”

——当真是嘴欠,念什么来什么。

夜雪权刚要从浴池中出来,两条手臂正撑在池边,闻言突地一僵,手肘甚至都滑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魏将军呢?”

内侍答道:“将军尚要巡夜,送了酒就离开了,只叮嘱您饮过后早些休息。”

夜雪权这才放松下来,淡声道:“送进来吧。”

他年少时起便嗜酒,早就有睡前小酌的习惯,魏俨借着职务之便给他送酒也是常事,宫内宫外的人都习惯了。

内侍捧着托盘放到他手边,上面不过一壶一盏,说明魏俨的确只是送酒,没有要陪饮的意思。颜吾看在眼里,暗暗摇头,却也只能强作笑脸给他斟酒。

酒液倒出来竟是浅浅的水红色,扑鼻而来就是一股清凌凌的冷冽香气,不像是酒味,倒像是三九天里盛放的寒梅暗香,颇有雅趣。

夜雪权闻到这香气,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何酒?”

内侍答道:“听魏将军说,此酒名‘香故’。”

夜雪权怔忡片刻,嘴角竟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来,挥手让内侍退下。颜吾将斟满的酒盏递到他手中,轻声笑道:“魏将军果真对您挂心得紧,当初一句戏言,竟还真替您寻来了……”

夜雪权不置可否,送到嘴边呷了一口,却饮了满嘴苦涩,苦到舌根发麻、头皮发颤,喉咙里还凉得犹如冰雪划过,两重刺激交错冲击,滋味实在不敢恭维;然而等到苦味淡去,那股隐藏着的清爽梅香便慢慢从鼻腔里溢散开来,一直沁到胸肺之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重央的酿酒业繁荣,各地皆有名酿,风味各不相同。其中也不乏苦酒,但大多是甜中带苦,苦得香醇可口,像这样纯粹以苦味为主调的,别无二家。

香故酒的起源据说要追溯到太祖年间,一东北酒商在江东尝到了当地以红梅花汁酿制的梅香酒,觉得十分对味,花重金买了配方,回了东北之后原样酿制,酿出来的酒却苦涩难以入口。酿酒师多方排查,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原材料上——东北的红梅颜色更艳、香气更浓,花汁却完全没有江东红梅的清甜,反而苦得堪比黄连。

从酿酒的角度而言,这绝对是个失败的尝试,酿酒师却剑走偏锋,索性大幅提高花汁浓度,又加了诸多凉物,以寒佐苦,虽然味道更加可怕,但酒香也更加馥郁,冷冽得很有几分凌霜傲雪的意味。酒商闭眼吹嘘,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只有尝过极寒极苦,方能领略真正的梅香。

——换而言之,此酒喝的不是风味,而是风骨。

这一噱头引得无数文人附庸风雅,一边喝得迎风流泪,一边还要捂着良心说唯有苦寒才该是梅酒真正的滋味,甚至把江东的梅香酒都贬得毫无格调。有人说此酒“同为梅香,味道迥异,唯香如故”,故而得名“香故”。

香故酒曾经很是风靡了一段时间,名声一度传到了皇城之中,只可惜太祖以武立国,并不能体会文人的“风骨”,尝过之后评价其“有香无味、徒有其表”,如此酿酒实乃舍本逐末,含沙射影地把当时提倡文治的朝官都嘲讽了一通,说他们“穷酸腐儒就爱自讨苦吃”,香故酒就此销声匿迹。

后来两央分治,暴露了太祖穷兵黩武的弊端,自献帝之后便开始重视文治,但这香故酒却不曾跟着重新出现,大抵也是实在无人愿意为赋新词强吃苦了。

夜雪权几年前无意中读到过这段轶事,颇觉有趣,好奇这苦酒究竟是何滋味,然此酒本就昙花一现,早已失传了。随口与魏俨提过一嘴,也不知他是哪里找来的。

“魏将军有心了。”颜吾不知此酒来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光闻香气便知必是美酒。”

夜雪权默然不语,自己摸索着又斟了一盏,一饮而尽。

他虽并未与魏俨详细说过,但也知他必是自己查过、尝过,会送到他面前的,定是最正宗的香故酒。

他是个极偏执的人,明知是苦酒还偏要尝;可这世上却有人比他更加偏执,明知他要尝的是苦酒,还要自己尝过了再给他送来。

他有意只身赴地狱,却偏偏有人拿温情拖着他的脚步。

“你可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他回味着口中未散的苦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兄弟反目、众叛亲离,这些都没关系,我不求他们理解。可是你看,暖闻本欲置身事外,却把自己赔进了北府;容采自幼被说寡情凉薄,如今也栽得彻彻底底。可见这情之一字,一旦沾上,万劫不复。”

“我不怕拖累魏俨,最多不过也让他恨我罢了。我最怕的,是有朝一日……我自己心软了。”

“到那时……我怕我会恨我自己。”

我权已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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