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临

91 / 155 章 · 7,710

元隆二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到了二月初,东风依旧未至,地上也只有一层蔫蔫黄黄的草皮,看上去颇为落寞。

北境与南境迥然不同,虽然春寒料峭,但阳光极好,不似南境那样多云多雨。白婠婠这个南方人总算活了过来,挑了个晴风朗日的好天气,准备跟莫染回慕春城。

楚长越要先回西南复命,两人在城外长亭依依惜别,你侬我侬的模样看得莫染直起鸡皮疙瘩。

这都比不过他家莫小米没出息,临上马车了还抱着锦鳞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拽都拽不下来;听说锦鳞开春要去丹麓,非要莫染答应了也带他去才总算消停。

锦鳞也很不舍,他从前认识的同龄人都只能各自为生,彼此间毫无情分可言,哪有像小米这样爱哭又爱笑、整日黏着他喊哥哥的。

他心里喜欢小米,但当然不可能也这般胡搅蛮缠不愿分离,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自己腰带上扯了一颗南珠下来,放在了小米手心里。

夜雪焕看得好笑,古人有“明珠照月”的说法,以月比心,相赠明珠便是极重的心意。也不知锦鳞是从哪里学来的招数,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撩,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小米虽不知其中含义,但显然十分高兴,都顾不得擦一擦眼泪,抓在手里不知该放在哪里好。夜雪焕让下人找了只小香囊来,给他装好了挂在胸前,一边循循善诱:“小米,哥哥送了你礼物,你是不是也该还他一个?”

小米觉得有道理,但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以送的,左思右想,突然一把勾住锦鳞的脖子,在他嘴上重重地吧唧了一口。

在场一干大人全看呆了。

“小爹爹说了,这叫初吻,是很珍贵的东西,要送给最喜欢的人才行的。”小米仰起头,一脸不知从何而来的骄傲自豪,“小米最喜欢小鱼哥哥了。”

夜雪焕叹为观止,他平日里就算再厚颜无耻,与蓝祈亲热时也总要避着点小孩子;夜雪薰倒好,什么都不忌讳,这种事也能正儿八经地教。再这么下去,小米怕是能比他本人还祸国殃民。

莫染额头上青筋突起,忍无可忍地拎起小米的后衣领,直接扔进了车里,碰地一声甩上了车门。

小米还不死心,踮着脚扒着车窗,勉强露出了一双湿漉漉的墨蓝色大眼睛,大声宣布:“小爹爹还说了,被小米亲过就不能再给别人亲了!不然就是臭流氓、负心汉!”

“……莫、寒!”

莫染后槽牙都磨得咯咯作响,狠狠在车厢壁上踹了一脚,险些把那沉重的黑漆马车踹翻过去。小米听他连名带姓地喊那个鲜少被提及的大名,知道离挨揍不远了,还不忘对锦鳞抛了个小媚眼,然后赶紧缩了回车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锦鳞呆若木鸡,还没从被强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莫名其妙宣示了所有权,整个人还是懵的,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从耳根到脖子都烧得滚烫滚烫,半点不见平时沉稳早慧的模样。

莫染恨恨骂道:“你脸红什么!他才三岁!你想都别想!”

锦鳞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扯着夜雪焕的衣摆,往他身后缩了缩。

夜雪焕摸了摸他的发顶,凉飕飕地对莫染道:“怎么,你儿子占了我儿子便宜,还要我儿子给你道歉不成?”

“那还不是你儿子先图谋不轨!”莫染呸了一声,“好端端的送什么南珠?”

夜雪焕嗤道:“小人之心。南珠有何不妥,也不想想你儿子送的是什么。”

莫染气到口不择言:“那还不是你弟弟教的!”

夜雪焕讥笑道:“莫世子,夫纲不振可怪不得娘家人啊。”

莫染又开始撸袖子:“你我之间终有一战……”

白婠婠听见这头又吵了起来,赶紧拉着楚长越来看热闹,蓝祈轻描淡写地给她解释:“不过是在比谁更护短罢了。”

楚长越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完全不想理会,推着白婠婠的肩膀,让她赶紧上车,莫耽误了行程。

锦鳞不知这两人的德性,还以为自己真的闯了祸,拉了拉蓝祈的袖子,不确定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蓝祈淡淡答道,“不过是心急了些。以后记得养肥了再吃。”

锦鳞一脸茫然。

楚长越:“……”

——有些人,天生不适合教养孩子。

…………

到了三月中旬,大军班师回朝。这比预计稍晚了些,夜雪焕和莫染都已经回了丹麓,大军却还在路上。

夜雪焕虽然可以免召入城,但毕竟是封王之后第一次返都,总还是要做做样子,于是先在卫城仙宁落脚,等候圣驾。

刚到仙宁的第二日,南宫秀人就跑来控诉蓝祈:“你说好来看我冠礼的!”

小少爷似乎拔高了些,又加了冠,本该是个成人了,可那副噘嘴瞪眼的小模样实在太过娇俏玲珑,脑后的长流苏晃得直起劲,一点不注意所谓的“仪态”,咋咋呼呼的,倒像是永远长不大一般。

看着那张幽怨又委屈的脸,蓝祈着实有几分内疚,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来为自己辩解,只好老实认错:“……抱歉。”

南宫秀人继续控诉:“不来冠礼就算了,整整一年!你一封信都没给我!你是不是都把我忘了!”

蓝祈并不想承认自己是真忘了,一脸诚恳道:“我只是没空。”

“你有什么好忙的!”南宫秀人悲愤道,“你难道不该像个大少奶奶一样诸事不问养尊处优吗!肯定是三哥欺负你,还不让你告诉我!”

蓝祈:“……”

小少爷还在忿忿不平地抱怨,夜雪焕从他背后伸手,一把扯住了他的后襟。

“你又想上树了是不是?”

夜雪焕当然不会真的再把他挂到树上,但挂树实在是小少爷的一道童年阴影,只要一听到就老实了,也不敢再胡乱编排夜雪焕了,兴冲冲地拉着蓝祈逛仙宁。

仙宁是丹麓的卫城,占地虽小,但因为临江,城内水道发达,享乐的去处比丹麓还多,其中有不少都是南宫家的产业,小少爷自然轻车熟路。

此时正值盛春,凤洄江沿岸风光正好,正是踏春赏景的好时节;南宫家又家风严谨,茶馆酒楼都由得小少爷吃喝,但花天酒地之所一律不许他进出,所以夜雪焕一贯放心,由得他把蓝祈和锦鳞都带出去,自己则着手为西南立府一事做些必要的铺垫和造势。

夜雪焕要摆架子不进城,莫染这个边王世子反而不用那么讲究,一早就到了丹麓。他此行可谓真正的拖家带口,除了小米和白婠婠,还带着一个年幼的胞妹莫妍妍。

延北王妃喜欢孩子,但当年产下莫染之后一直身体亏虚,久无孕信,调理多年,最后还寻了一剂偏方,这才终于又得了一对龙凤胎姐弟,今年不过十三岁。二世子莫煊今秋要从太学府结业,莫染又为了皇陵一事要一直留在丹麓,莫妍妍就吵着要一起跟去,要看弟弟,看大嫂,还要看未来表姐夫。

相比起莫染当年的光辉形象,这对姐弟可以说是相当乖巧听话。莫煊在太学府的课业十分出色,太傅大人屡有赞赏;莫妍妍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小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给北府长脸。但这小姑娘讨厌就讨厌在话特别多,求知欲又特别重,没人理她也能自言自语地叨叨半天,逮着人陪她说话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房中秘事,只要是她不懂的,就非要问个明白。当年还不到十岁时就面不红气不喘地偷看了夜雪薰的整箱“珍藏”,不懂之处还做了详细的笔记,一条一条拿去问莫染,差点没把莫染逼疯。

此事给莫染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见了她就头皮发麻;夜雪薰这个向来没皮没脸的也觉良心有愧,从此再没在莫染房里藏过小绘本。

这还只是莫小郡主十三年人生里非常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整个北府上上下下,也不知多少人被她问哭过。延北王夫妇很多时候也不胜其烦,此次一听她想去丹麓,十分爽快地把她丢给了莫染,图个家里清净。

莫染心里老大不情愿,小米如今倒是好对付,一句“再闹你锦鳞哥哥不喜欢你了”就能让他老实;莫妍妍却是个孜孜不倦的主,唬不住也骗不了,若是所给的回答不能让她满意,她能追问到天荒地老。但这烫手山芋也总要有人来接,遂很是无耻地拿小米当借口,说小孩子事多麻烦,让莫妍妍去和白婠婠坐一架车。

白婠婠不知有诈,起初还很乐于和这个小表妹夸耀她的未来表姐夫,然而越到后来话题就偏得越离谱,什么“表姐和姐夫行房了吗”“大哥和大嫂早都行过了为何表姐不行”“为何两个男人可以女人就不行”。

小郡主生得更像母亲,红发靛眸,五官深邃,水灵灵的一个美人胚子,然而表情却过于老成,泰然自若地口吐虎狼之辞,生生破坏了那股子还未长开的异域风情。

白婠婠崩溃道:“你为什么总要问这种问题!”

莫妍妍苦恼地叹了口气:“因为我不知道,书里没写。”

白婠婠更崩溃了:“这种事有什么好知道的!”

莫妍妍一本正经地答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想知道。”

白婠婠彻底认输,抵达丹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夜雪薰给她联系了某个无良书商,买了三大箱这样那样的绘本话本,供她自己钻研。

莫染佯作不知,整日里也不回莫府,与夜雪薰在宁亲王府里胡天胡地;白婠婠初来丹麓,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把莫妍妍一个人扔在莫府,徜徉在刚刚打开的新世界里不可自拔。莫煊听闻兄姐都来了丹麓,巴巴地告假回家,结果发现家里没一个人有空理他,又悻又恼,于是怒回太学府。

然而很不巧的是,皇帝不日即将归朝,太学府没过几日就放了休沐,让他们各自回家收拾门面,准备迎驾。莫煊黑着脸回去,又发现自家大哥大嫂在闹矛盾,从宁王府吵回了莫府,一个亲姐一个表姐明哲保身视而不见,心中直觉凄凉。

莫染和夜雪薰这矛盾已经闹了好几日,原因是夜雪薰死活不愿回北境。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早已暖风拂面,若再不回北境,怕是五月里热毒就要发作。夜雪薰多少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妄图跟去南荒开皇陵,但却坚持要在丹麓等候消息。

莫染觉得完全没必要,何况夜雪薰自出事以来就没在丹麓度过夏季,在北岭雪境中尚且会灼伤脏腑,若要强行留在丹麓,后果不堪设想。夜雪薰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了数日,莫染也不肯松口,无奈只好又把蓝祈卖了,腆着脸再去向他讨一点血。

他的热毒十分奇特,毒种植根于血液之中,即便蓝祈的血能削弱毒素,只要毒种还在,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会恢复原样。这也是当初蓝祈拒绝南宫雅瑜的原因,且不说契蛊对夜雪薰本就作用有限,哪怕他是契主本人,只怕也要全身换血才能根治,那么一点血也不过能解一解燃眉之急,让他一整个夏季在丹麓不至于太难熬。

虽是自己亲口说的“下不为例”,但夜雪薰实在心情急切。北境到底不比丹麓,消息通得慢;何况开皇陵之前还有诸多准备,都与他息息相关,他无法就这样一走了之,躲在北境慢慢等消息。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若热毒发作得厉害,蓝祈必然还会再次放血救他,这人情只会越欠越多,但眼下也暂时顾不得了。

蓝祈倒是不在意这点血,莫染却将信将疑,再三追问;夜雪焕被他问得烦,也就简单解释了契蛊之事。

莫染听完后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到如今才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情爱关系,而是连性命都绑在一起。夜雪薰隐隐觉得皇陵之事没那么简单,私下里拉着夜雪焕问了一回,却并未得到明确的回答。他无法深问,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于是更坚定了要留在丹麓的决心。

又过几日,御驾终于归朝。

大军暂时还在凤洄江南岸驻扎,夜雪渊先带着亲兵渡江,战船划破江面,两岸百姓叩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天。

夜雪渊负手立于船头,金甲红披,宽肩长腿,迎着烈阳江风,帝王之气浑然天成。

一旦经历过战场,对生死有了新的体悟,自然也就更加能懂得帝冕的沉重。以战养性,这是重央历任君王都信奉并恪守的一条准则——先帝除外。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战功的君王,先帝实在让编撰其生平传记的史官犯愁。他在位三十年,重央繁荣昌盛,未有乱象;可若真要细数功绩,又实在乏善可陈。最后只能写了满纸空话,被夜雪权打回去了一遍又一遍,至今都没能定稿。

如今过去了一年多,一些油滑的老贵族们都看得出新帝和几个亲王的态度,慢慢就流传出了许多“不经意”的感慨,说早在太学府时期,殷太傅就曾评价先帝智谋有余而器量不足,以天地万物为棋子,自己立于风云之外,差了些血性和胆气,必然招致人心背离,果然一语成谶。

殷简知对此不置可否,但对于先帝,他也的确颇有微词。

而今夜雪渊却似乎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刚登基就御驾亲征,还有风声说他要不惜代价将西南纳入版图;夜雪焕刚到封地就撤了西北总督,就连夜雪权代政时也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说一不二。

这一代的皇族刚刚掌权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不得不让百官心惊,恐重央即将进入一个皇权独大、穷兵黩武的时代。

战船靠岸,夜雪渊缓步下船,唇边略带微笑,目光却似风雪凛冽,眉心的剑纹凌厉如雷霆,竟都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按重央制,君王征伐归朝时,不可将兵戈之气带入国都,所以要先在卫城行宫里沐浴斋戒,洗去一身杀气血气,方能回都接受万民朝拜。

丹麓共有三座卫城,以掎角之势拱卫国都,但临江的只有仙宁一处。

夜雪焕和夜雪薰作为当朝亲王,领着百官在码头迎接。夜雪权行动不便,已在行宫之内等候,准备晚间的御宴。

夜雪渊步下战船,沉重的军靴将码头的木制廊桥踏得嘎吱作响。他身后跟着金吾卫总领杨连宇和征西大将军楚长越,皆是一身铠甲披挂,一左一右,更显得气势磅礴。

群臣如潮水般伏地跪拜,齐齐高呼:“恭迎陛下凯旋!”

“众卿平身。”

夜雪渊的声音有些低哑,长途跋涉,难掩疲惫。

夜雪焕上前,轻声道:“皇兄一路辛苦。”

夜雪薰在他旁边,也跟着微笑道:“皇兄辛苦。”

夜雪渊深深看了他二人一眼,听了一路“大获全胜”、“凯旋归来”的奉承,到头来竟还是这“辛苦”二字最让他宽慰。

百官依次起身,自发分成两排,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通向码头外的帝辇。

皇帝凯旋回朝,自然要巡游,路线早已规划妥当,百姓都在城中翘首以盼;但毕竟是皇帝,冒不起险,就算是想让民众看一看身披金甲的威武模样,也只能坐在车辇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帘,露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供百姓瞻仰。

夜雪渊上了帝辇,魏俨领着羽林军护卫左右,当先离开码头,后面百官跟随,场面蔚为壮观。

到达行宫时已近黄昏,晚上还要大摆御宴,只能抓紧时间洗浴更衣。

仙宁行宫依着江堤而建,地势是城中最高,一边可观仙宁街景,另一边可闻江潮拍岸;前方的穹顶大殿可供数百人宴饮,后方的寝宫则被大片竹林围绕,另成天地,静谧幽深。宴时极尽欢畅,喧嚣过后则可安享山水,动静皆宜,颇得意趣。

行宫内共有大小寝殿十余座,每一座都单独配备一处露天浴池,上搭凉亭,四周垂下纱帘,在沐浴的同时还可呼吸竹林中的清香,充分放松身心。

夜雪渊泡在热水中,背靠着浴池边缘,内侍都自觉退去,氤氲的热气将纱帘之内蒸腾得朦胧一片。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舒适,还是在为之后即将面对的朝局担忧。

西南一战不过是个开始,他接下来首先要立郡建府,借此重新调整南境的行政分划,紧接着再废除总督一职,把地方上的职权收归中央。一桩一件,皆非易事,他还需要更多更坚实的助力。

夜雪焕在西北开了个好头,但各地情况各不相同,银阳、沿江和南境一带都远比西北复杂得多,何况重央也没有第二个如此威势的荣亲王。总督一职非废不可,温和的手段必然拿不下,可若不能一击即中,反而更加不好收拾。

虽说不破不立,但“立”永远比“破”要困难许多;拼死拼活打破了僵局,才发现这不过是变革的第一步,想要建立起新秩序,仍然任重道远、举步维艰。

正出神间,背后忽有微风拂过,似是纱帘掀起的细微动静。夜雪渊心中警兆陡生,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纤细的手臂环过他的颈项,熟悉的清冷香气扑鼻而来。

他轻舒了一口气,缓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是因为混杂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沙哑的嗓音竟显得格外温柔。

耳畔有人轻笑道:“夫君凯旋归来,做妻子的不该来迎接么?”

“那就该光明正大在码头等着。”夜雪渊握住了那对小臂,“堂堂一国之后,这般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虽是在斥责,却又似乎隐有笑意。

“若非如此……夫君岂会如此高兴?”

夜雪渊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这种家中有人等候、偷偷给他惊喜的感觉,的确是让他挺高兴的。

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松开,这才让他有了转身的空间,看到了身后面带笑容的女子。

较之出征之前,玉恬的容貌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若是每日接触,兴许还看不出来,但时隔一年,夜雪渊便明显看出了差异,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这便是你原来的容貌?”

玉恬失笑道:“岂敢真的露在人前。夫君若实在想看,我洗了妆便是。”

她在池边伏身,伸手掬水,将脸上的化妆洗去。妆容之下却是一张巴掌大的鹅蛋小脸,樱唇窄鼻,细眉圆眼,与郁斐华截然不同,难以想象她是如何仅凭化妆就装出郁斐华的模样来的。

夜雪渊甚至怔忡了一瞬,从未想过她竟会有一副如此温婉柔和的容貌,十足十的小家碧玉,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只要一笑,眼神流转,映着额上两点红砂,又似乎透出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娇嫣。

天生尤物,莫过于此。

玉恬趁他愣神,倾身向前,直接扑入浴池之中。她明显早有预谋,身上只有一袭轻薄的浴衣,被水一浸,又湿又透,紧贴在身上,披散的青丝点缀着雪白的肌肤,敞开的衣襟勾勒出浅浅的沟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风光无限。

夜雪渊并不阻止她往自己怀里钻,双手抱住了她的后腰,嘴上却还道貌岸然:“明日要斋戒。”

“明日斋戒,与今日何干?”玉恬半眯着眼,唇边满是黠笑,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夫君……来造孩子吧。”

夜雪渊当然知道她的意图,但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愕然道:“什么?”

玉恬娇笑:“当年还能说是为对抗刘家,可如今你已是皇帝,我若再不给你怀个龙种,朝中岂非要以为我真的生不出来,要急着给你选秀纳妃了。”

夜雪渊隐约听出了一点焦躁和醋意,不禁莞尔:“朕若不肯纳妃,他们就该说你心狭善妒、为后失德了。”

“谁说皇帝就非要后宫三千?”玉恬不以为然,“帝后恩爱、从一而终,不也是美谈一桩?”

“更何况……”玉恬凑得更近,水下的一双长腿直接跨到了夜雪渊腰上,笑得意味深长,“夫君给荣亲王指下世子的时候不是说了么?皇后自己能生。”

夜雪渊蹙眉道:“你在朕身边放眼线?”

“岂需要我放眼线?”玉恬嗤笑,眼神中讽意浓郁,“陛下的这句话,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口、传进臣妾耳中多少次了。”

夜雪渊了然,也跟着哂笑出声。他们这一代的皇族直到现在都没能出产下一代,而且似乎一个个都没这个意愿;先帝丧期已过,朝中许多人都有意提议选秀纳妃,只待夜雪渊归朝再正式奏请。夜雪渊把锦鳞送到夜雪焕那里,多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却不想朝中这些人如此心急,不过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要拿去旁敲侧击地刺激玉恬。

嘴上说得轻蔑不屑,但想必她心里却是委屈得紧。

“你不必理会。”夜雪渊在她眉间轻吻了一下,“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皇后,不需要勉强自己。”

“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和旁人分享丈夫,我的陛下。”玉恬挑眉微笑,分明是那样温婉无害的样貌,却生生被她笑出了几分张狂的压迫感,“臣妾眼里可容不得一粒沙子,纳进来一个,臣妾就弄死一个。陛下信不信?”

夜雪渊摇头叹道:“皇后这也委实太狠毒了。”

她虽说得阴狠,带着一股子霸道的独占欲,可那些大胆悖逆的言论却让夜雪渊心中莫名悸动,仿佛他们之间不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也不是需要以天下为己任的帝后,而是像寻常夫妻那般,恩爱缠绵,眼中只有彼此,容不得对方的不专一。

“夫君……就真的不想我为你生孩子?”

——不是“陛下”,而是“夫君”。

无论玉恬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让他无法拒绝、无法抵抗。这个女人就如同一剂致瘾的甜蛊,一旦沾上,欲罢不能。

玉恬的手在水下缓缓移动,也不知摸到了哪里,夜雪渊浑身一颤,双手蓦地收紧,把她压在了自己身上,哑声道:“不想我纳妃,那这开枝散叶的重任就要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你可想好了。”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琉璃般的眸子里欲色渐浓。

玉恬噗嗤一笑,贴到他唇上细细舔舐,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不就是妻子应尽的职责么?”

夜雪渊脑中一热,再也把持不住,翻身将她压在了浴池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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