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劲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逐渐远去,蓝祈的目光又转到了余岩身上,“余大人……”
余岩忍不住双膝一软,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可想好要去何处高就?”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语气,可在余岩耳中,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含义——蓝祈分明就是在问他,是要死还是要活?
余岩吞了吞口水,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颤声答道:“下官不才,愿意听从王爷的安排。”
他与崔劲分别背靠崔吴两家,虽是一起做着某些鱼肉乡里、贪赃枉法的勾当,但在利益分配上不可能完全没有冲突。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崔劲又是这么个嚣张狂妄的性子,帮着崔家独占了大部分资源,在临戈郡上呼风唤雨,只是因为沧珠郡还有个姚家才没伸手过去。
余岩对他积怨已久,但敢怒不敢言;他知蓝祈必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一直不曾表态,冷眼旁观崔劲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可看到的却是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蓝祈不过是象征性地先礼后兵了一番,实际上根本就没想过要讲道理。他们从前是如何用权和钱来欺压百姓,王府如今就如何欺压他们;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这五十杖打下去,崔劲能不能活命都还是两说,拖去晴市口示众也是在做给崔家看——王府的屠刀已经架好了,不怕死就尽管来。
虽然他与崔家无甚情分可言,但事已至此,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余大人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也不瞒你。”蓝祈和颜悦色地说道,“崔家曾经得罪过王爷的亲信,这五十杖虽是责他大不敬,但终究有公报私仇之嫌,说出去有损我家王爷清誉。”
余岩差点哭了,这种事原本没人知道,却非要特地告诉他,分明就是在警告他,日后若有谣传说荣亲王此番是公报私仇,那就是他余岩传出去的;他不仅不能说出真相,还要注意舆论导向,宣扬是崔劲自己多行不义,彻彻底底地给王府做狗。
崔劲强硬惯了,但余岩不同。他原本就在崔家的欺压之下,如今不过是换成王府来压,无甚本质上的区别。何况王府也不可能真的完全不扶植本地势力,崔家得罪过夜雪焕,必死无疑;只要他和吴家乖乖听话,至少还能跟着王府吃点肉。
“下官……明白。”
蓝祈无官无爵,余岩却口称“下官”,显然是已经服软妥协了。
蓝祈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王爷尚有边关军务,郡上的事难免力有不逮。余大人若还愿意为临戈郡的百姓谋福,这郡督一职便暂且留着。”
余岩忙道:“下官自然愿意为王爷分忧。”
蓝祈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征地一事,就要劳烦余大人多费心了。”
余岩只能咬牙答应。
蓝祈这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余岩道:“余大人今日来找我,有何要事?”
“……下官无甚要事。”余岩僵硬答道,“就是想……拜会一下蓝少爷。”
若非是珍惜自己的小命,他现在也很想指着蓝祈的鼻子大骂一句——欺人太甚!
蓝祈心中暗笑,却也知道鞭子不能抽得太狠,否则日后再要发糖也无用,当即温言道:“余大人有心了。既无要事,那便烦请余大人去晴市口替我监督行刑吧。”
余岩无话可说,拱拱手踉踉跄跄地走了。
高迁笑道:“小少爷今日下手颇狠。”
“毕竟是路遥拜托我的事。”蓝祈哼了一声,“童统领跟着王爷出生入死,总不能让他平白受委屈。”
他叹了口气,“不过是些土霸乡绅,欺软怕硬,无甚趣味。”
高迁了然一笑,蓝祈在丹麓城里陪着夜雪焕斡旋于各种王公贵胄之间,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暗藏杀机,如今却要纡尊降贵来和这些地方上的小官小民玩手段,也的确是无趣了些。
他想起去年九月间初见蓝祈时的模样,时常都在为丹麓的诡谲形势担惊受怕,如今却已是锋芒毕露,当真是被夜雪焕带坏了不少。
蓝祈提笔又写了张字笺,妥帖地折好,交给高迁:“发去亟雷关……让王爷早些回来。”
…………
夜雪焕回到千鸣城时,征地事宜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由吴家带头,大小富户纷纷向官衙上缴房契地契,散户们也陆续前来登记,商会亦在筹建之中。
蓝祈此次下手的确狠,把崔劲拖去杖刑示众不说,行刑前还让人当众宣读罪状,说他胆敢直呼王爷名讳、侮辱王爷清誉,其罪当诛;但念其多年为官有功,杖刑五十,以儆效尤。
晴市本就是全城最热闹之处,即便当日大雨,还是有无数人撑着伞来围观;崔劲被绑在长木凳上,羞愤欲绝,一开始还能指天骂地,几杖下去就闷了声,打到三十余杖时就已经没了反应,而行刑的两名侍卫却无动于衷地打完了整整五十杖,最后把人拖下去时只剩了一口气,整个腰臀一片都已经变了形。这还是侍卫们捏着分寸,虽然留了他一条命,但人基本上已经废了。
围观的百姓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痛斥崔劲是个贪官污吏,王府这是替天行道;打到后来却全都被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得噤若寒蝉,偌大的闹市口,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刑杖拍肉的闷响,每一杖下去都血水飞溅,被大雨冲得满地脏污。
荣亲王在百姓心中一直都是个沙场迎敌、守土开疆的战神,光耀万丈、人心所向;但过了这一遭,所有人才开始意识到他的另一重身份——他是这块土地上的封王,只守护臣服于他的官民,所有胆敢冒犯他尊威的都是敌人,都会受到他的惩罚。
余岩和王扬维都在围观的人群里,余岩自是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王扬维更是毛骨悚然,终于理解了路遥那些不着边际的评价的确不是在开玩笑,而夜雪焕之前让蓝祈“别做太过”也的确不是随口说说。
这个会软绵绵地与夜雪焕当街亲吻的小少年,其实早已在皇城的权贵圈里混出了一身戾气。
王扬维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只井底之蛙,在皇城里混过的不光是蓝祈,还有童玄,还有路遥,他们是否也同样有着如此残酷无情的一面?是否只在面对善意之时才和颜悦色,可一旦受到威胁,就会疯狂反击?
若非如此,他们如何在暗潮涌动的皇城里生存?
虽然心有戚戚,但他依旧生出了些钦佩来;这才是真正能够立于顶端之人,手握重权却不滥权,不会让旁人损害自己一毫,亦不会被私利蒙蔽了双眼。像崔劲那样只会以权谋私之人,终究上不了台面。
崔家本还想在城中散布谣言,诋毁王府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然而蓝祈就是谍报人员出身,哪能不知民间风评的重要性,早一步就做下了布置,满城都是乔装的玄蜂暗卫,见有人嘴碎就拖去暗巷里一顿好打。而学乖了的吴家则兢兢业业地宣传和筹备商会,王府也出台了一系列惠民政策,降地租、涨薪钱,增建书塾、减免束脩,鼓励孩童读书习字。几日下来,城里传的都是王府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的美名,晴市口的一场行刑早就被人抛诸脑后。
崔家见势不妙,还要垂死挣扎,暗中调集上百打手,想要大闹一场,被王府的眼线提前察觉,还没能闹出点火花来就被轰轰烈烈地镇压。闹事者多是些不学无术的地痞无赖,被抓进军营受了点刑,立时就把崔家供了出来,于是玄蜂全军又浩浩荡荡地杀进崔家,名正言顺地抄家逮人,所有家产一律充公。同时又八百里加急递了折子回丹麓,西北总督这个职位也很快就正式宣告废除。
千鸣城里最大的地头蛇就这样轻易地被连根拔起,让人心生感慨之余,又不免要为王府的雷厉风行喝一声彩。
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不能为百姓所知之事,比如夜雪焕回来听完余岩和王扬维的汇报,只冷笑了一声:“崔劲还敢骂蓝儿?舌头不用留了。”
两人半晌无语,原本就已经半身不遂、全家充军了,还要再强行加条罪名,果真是纵妻行凶、欺人太甚、令人发指。
再比如蓝祈还给路遥去了封信,告知了崔家的末路。路遥八百里加急回复了五个字:“爱你么么哒。”
蓝祈还在琢磨这“么么哒”是个什么暗语,就被夜雪焕微笑着揉成一团扔了。
虽是征了地、建了商会,但王府显然不可能亲自打理,大部分都由余岩和吴家代管,王扬维从旁监督。
看似放任,实则遍地都是眼线,吓得余岩根本不敢再动任何小心思,老老实实按着规矩办事,隔三差五还要来请示汇报。夜雪焕也不苛待他,做得好便予以嘉奖,连带着吴家都获得了许多资源,取代崔家成了千鸣城第一富户,跟着王府闷声发大财,渐渐也便彻底拜服,一心为王府效命。
夜雪焕在千鸣城里一番牛刀小试,收效极佳,一时却也没想着再往其余各城征地。一是过犹不及,不可操之过急,二则也没这个闲心思。西北总督一撤,朝中便敏锐察觉到了某些风向,尤其是西南一带,没了刘家做靠山,云水关外又在征战,更是人心惶惶。
夜雪权和卢秋延一道推了几条新政,明显加强了对整个南境的管控力度,夜雪焕便在西北遥遥响应;从皇帝到亲王,无一不在展现着这一代皇族的强硬态度,实权被不动声色地一日日收归中央,无论楚家还是南宫家,都识趣地偃旗息鼓——又或者说,在蛰伏着等待时机。
在这样的朝局变化之中,夏转秋移,元隆元年便悄然走到了尽头。
夜雪焕在入冬前又去巡了一次边,林熙泽还在岗哨上没有回来,他便十分嚣张地带蓝祈出了关,领略了一把关外风光。边蛮知道他回归,没敢再大规模进犯,只偶尔有几次突袭抢掠,损失都不大,整条边境线都太平无事。
入冬之后,蓝祈就住进了王府暖阁。腊月里风雪肆虐,暖阁里却犹如融春,哪怕是蓝祈这样的寒凉体质也不觉得冷,随意披件外袍就能自如活动,甚至可以赤着脚踩在绒毯上。
丹麓城里不曾有过如此厚重的风雪,蓝祈颇觉新鲜,时常趴在琉璃窗前看外头的寒梅青柏,或者是看少主在雪地里撒疯,后面跟着一群苦哈哈的侍卫,顶着风雪满地抓猫。好在少主黢黑一团,在雪地里辨识度极高,否则这群侍卫一个个都得给一只猫跪下。
夜雪焕也清闲了下来,又不需回丹麓,便整日在暖阁里陪着蓝祈,等着守岁过年。
这已是两人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关,第一年正值南巡,第二年先帝驾崩,到今年才终于有了点年味。小年时进城与百姓同庆,还让吴家请了一顿饭;除夕夜便只在王府,与高迁和玄蜂侍卫们一道吃了年饭,放了几串小炮仗,也算得其乐融融。
蓝祈又被夜雪焕哄着喝了点屠苏酒,然后不出意料地度过了一个毫无记忆的美好夜晚。
初一的早晨风雪稍歇,蓝祈被灌了几次酒,多少有了点抵抗力,倒也不至于起不来床;但左右闲来无事,就这么缩在被窝里软语温存,连骨头都是酥的,谁也不想出去。床边小柜上还摆着一碟梅花酥,夜雪焕时不时就拈一块喂进蓝祈嘴里,看他半眯着眼倚在自己胸前,鼓着腮帮慢悠悠地咀嚼,就觉得心里无比满足。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一辈子就这么抱着蓝祈,再不去管外头的明争暗斗、波诡云谲。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特别没有眼力劲,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太冷了!”
一身红裙的少女顶着满头雪珠冲进了暖阁,却仍是冷得浑身哆嗦,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都冻得煞白一片,一边搓手一边跺脚,一边还在抱怨:“怎么会这么冷!”
随后跟进来的青年无奈叹气:“跟你说了要多穿些,你偏不听。”
“我哪知道会冷成这样!”少女委屈地扁着嘴,“我们虎趵城根本就不下雪!冬天水面都不结冰的!”
青年懒得说她,伸手去解她脖子里的斗篷系带,“屋里暖和,先脱下来,一冷一热反而容易着凉。”
少女仰头看着他英挺认真的眉眼,突然一阵黠笑,把冰冷的双手按在了他两边侧颈上。
青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住她的双手,惊呼:“太冷了!”
于是当夜雪焕和蓝祈从里间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画面。
十一月底时,楚长越就来信说要回一趟西北,却完全没提过还要带上一个白婠婠。
“三哥哥!”
白婠婠冲到他们面前,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现在该喊王爷啦。我来找你们玩了,惊不惊喜呀?”
夜雪焕在两人之间来回瞥了瞥,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是挺惊喜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楚长越,我让你去西南是陪皇兄打仗,不是让你去……”
“我没有!”楚长越矢口否认,“你听我解释!”
白婠婠眉角一挑,楚长越脸上一红,不吱声了。
高迁奉上茶点,四人在厅里的小方几边围坐,楚长越便大致说明了如今西南的情况。
西南战事在十一月底时就已经基本结束,夜雪渊年后就会班师回朝,如今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和清理工作。西南诸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重央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六月开战,十月初就打进了颐国国都。颐王自尽,云氏象征性地抵抗了一番便直接投降;大军转而又席卷了其余小国,两个月内就完成了征伐。
西越那边吓得魂不附体,虽然这小国一向臣服,但战事一开,难免受到波及;何况谢子芳本是西越出身,难保不会被迁怒。西越质子数次求见,只得了夜雪权一个不痛不痒的保证;如今西南被打得一片狼藉,只剩下西越还有几分模样,夜雪渊便暂时在西越落脚,五十多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西越。
西南的战后处理工作还要留待年后,首先要解决的还是玉氏和云雀的问题。
正如玉恬和蓝祈所料,玉氏的核心人物早已逃脱;云氏为求自保,把整个云雀都献了出来。夜雪渊亲自收缴了云熙阁与心部内阁里的一切藏品,楚长越则将两张皇陵阵图取了出来,先一步带来了西北。
雪天里道路难行,他先前只是知会了夜雪焕要过来,自己也说不好何时能到,紧赶慢赶的,却居然正好赶在了年初一。
他从卷轴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张泛黄的羊皮纸,蓝祈看过后点了点头:“的确是阵图无疑。”
夜雪焕命高迁将两张图纸收了,对楚长越笑道:“辛苦你了。待开春再让莫染来我这里取,入了秋便可以去开皇陵了。”
按说是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楚长越却似乎并无喜色,犹豫着说道:“还有一事……或者说是有个人,要让你和蓝祈都看一下。”
四人出了暖阁,白婠婠实在冷得厉害,借了一件蓝祈的狐裘斗篷,高迁又给她热了个手炉,这才哆哆嗦嗦地跟在楚长越身后,一张脸恨不得都要埋进他后背里去。
夜雪焕实在觉得这二人之间有猫腻,但见楚长越神情严肃,一时也不好发问。
“人是从云雀的偏院里捞出来的。”楚长越一边护着白婠婠,一边低声与夜雪焕解释,“只是……”
他一说云雀偏院,蓝祈就明白了。
偏院是云雀豢养雏鸟之所,独立且封闭,一旦院门关上,从里面绝打不开,无论多厉害的雏鸟都无法从囚笼中飞离。楚长越也不愿过多回忆当时的细节,整个云雀之中一片荒芜,原本的密探死的死逃的逃,偏院却被上了锁,里面少说还有百十来个未长成的雏鸟,被关在里头自生自灭。
军队冲进去时,浓郁的腐臭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人难以呼吸。偏院里尸殍遍地,全都是孩童,小的不过三五岁,大的最多七八岁,个个都瘦骨嶙峋,似乎倒有一大半是饿死、病死的,还有一小半则浑身是伤,有的是利器、钝器所致,有的是拳脚伤,甚至还有些颈间淤紫、额角开裂的,死状极为凄惨。
重央的军人皆身经百战,怎样血腥的场面都见过;可在眼前这场景面前,所有人尽皆沉默。他们能猜到这些孩童都经历了什么,在缺水短粮的情况下痛苦地接连死去,最后剩下的本就都是身体素质最强的,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之下自相残杀,抢夺为数不多的食水,用尽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来夺取此彼此的稚嫩柔弱的生命,甚至是拳打脚踢、徒手扼颈。
这样的惨剧若发生在成人之间,虽然残酷,却情有可原;然而可怕的是……他们都不过是些本该不谙世事、天真纯良的孩童。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修罗场中,居然还有一个活口。
“云雀这鬼地方,也太可怕了!”白婠婠虽未亲眼所见,但后来听旁人描述,也觉毛骨悚然,“蓝哥哥,你不会也是这样从那里出来的吧?”
“……我未曾杀过人。”蓝祈摇头,“七八岁的雏鸟,已经养出些形状了,若非是走到末路,云雀不会放弃他们的。”
他毕竟在云雀多年,不可能全无感慨,但云雀之内的生存法则一贯如此,他也并不意外。类似的密探组织其实有很多,但只有云雀——或者说是玉氏能将其做到极致,就连重央也远不能及,背后必然要伴随常人付不起的牺牲和代价。
几人来到后院厢房,就见一个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几个婢女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侧,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
男孩约摸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英气和俊秀,但大抵是在偏院中关了许久,又跟着楚长越一路奔波,面黄肌瘦,形容憔悴。然而他的坐姿却十分板正,双手置于膝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神情麻木,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澈锐利,如同冬夜里的一轮皓月,映雪生寒。
据说刚找到他时,这男孩也是这副模样;抱着一把短剑坐在角落里,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守着一小堆快要发霉变质的食物,犹如一头绝望又不甘屈服的小狼。
而那双瞳仁——竟是浅淡的琉璃色。
夜雪焕在外间远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楚长越为何千里迢迢要带这个男孩来找他。
若只是单纯的云雀遗留,无论他的经历有多令人恻隐,夜雪渊都未必会留他一命;但问题就在于,他有夜雪氏的血统,拥有典型的夜雪氏的瞳色。
蓝祈突然道:“当初在屏叙城时,曾有个外姓的乡下贵族,说家里丢了少爷。”
楚长越点头:“此事我知晓,也差人去问过,只是那小贵族听闻是从敌营里带回来的,咬死不承认是他家的孩子。”
“还不都是借口。”白婠婠不屑道,“那个臭男人扶正了妾室,又有了别的孩子,当然不肯认了!臭男人!呸!”
她连骂了两声臭男人,手里却紧紧挽着楚长越的手臂,同情地看向里间,“小鱼真可怜,吃了这么多苦,亲爹还不要他。”
夜雪焕斜睨着这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嘴上却问道:“这是皇兄的意思?”
楚长越沉默片刻,答道:“陛下说,这孩子本是外姓,血脉稀薄,却依然生了这样的眸子,想来也是天命不凡,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交于那小门小户抚养也是埋没了。何况又是云雀出身,与你、与蓝祈都有缘,不若就给你当世子。若你愿意,待开春回朝就让他正式入籍。”
“他倒是替我想得好。”夜雪焕嗤笑,“要如此说,这孩子与他也有缘,他为何不自己养?”
“这个陛下也说了。”白婠婠捂着嘴忍笑忍了好一阵,才接着说道,“他说皇后自己能生。”
夜雪焕:“……”
蓝祈:“……”
这可真是致命一击,两人的表情风云变幻,看得楚长越都差点笑出声。
这其实算是夜雪渊认了蓝祈这个“弟媳”,知道夜雪焕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妻妾,亦不会有子嗣,提前过继一个,将来也好堵御史台的嘴。更何况,若他日后想要为蓝祈正名,揭露云雀的内幕,总得要有个拿捏得住的人证在手里才行。
倒也是好意,可到底是多年来互相损惯了,哪怕冰释前嫌,也还非要膈应埋汰他一下。
“那可真是谢谢他的好意。”夜雪焕心平气和地微笑道,“但他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事情复杂,信上也说不清,不如让你直接看看人。”楚长越收敛了笑意,神色间颇有叹惋,“这孩子打从记事起就在云雀,只记得自己乳名叫小鱼,其余一概不知,确实也难说是不是那小贵族家的孩子。”
“怎么不是!”白婠婠义愤填膺,“听说小鱼刚出生时,因为这双眼睛,他家还好不得意,这会儿倒不认了!还不是怕他进过敌营,将来会有麻烦!乡下贵族,恁不上台面!”
“你小声点!”
楚长越忙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愈发压低了声音,“之前也问了这孩子,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他说……只要能活命,他都愿意。”
言及此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白婠婠可怜巴巴地说道:“三哥哥,你就收留他吧。我们一路带他过来,他可乖了呢,一点都不麻烦人。”
边说还边偷偷扯着楚长越的衣角。楚长越只好尴尬地假咳了一声:“这孩子这么小就经历杀戮,戾气太重,若不加以引导,将来确实是个隐患。陛下也是……咳,相信你的能力,想让你以后带去战场上磨砺磨砺……”
夜雪焕越发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楚长越,你可真是出息了。”
楚长越的脸又涨得通红,喏喏地不说话了。
夜雪焕调戏了他一把,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了些,转头又问蓝祈:“你的意思呢?”
“我自是听你的。”蓝祈轻声答道,“你若要收世子,我自会为你培养,不会让他输给任何一家的孩子。”
顿了顿,还补了一句:“尤其是莫世子家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