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陵是瑶泽郡郡府,南境的中心,曾经的下央国都,刘家本家所在,繁华程度可见一斑;只是这个短命的王朝终究只存在了十几年,没来得及规划什么大工程,风貌和底蕴自然无法和存在了千年的都城丹麓相比。
丹麓城古典庄严,既有着独属于皇室的恢弘气势,又带着厚重的历史感;而右陵作为南境的核心,没有都城那般严格的管制,海纳百川,商贾云集,别有着一番活泼跳脱,又不失南方的文秀清新,气氛很是喜人。
夜雪焕原本是为云雀的那支小部队而来,埋伏点设在鸾阳,所以没有在右陵做特别布置。但如今云雀的事已经解决,也懒得回丹麓,便打算在右陵一直待到上元之后,再正式开始南巡。
当下决定先在客栈落脚,再去寻一处合适的小院盘下。
北府在南境有些人脉,自有莫雁归去打点,其余人则直接去了南境有名的右陵花市。
虽然名为花市,却并非单有花草,而是右陵最大的集市。
右陵商贸发达,甚至多有西域异族商贩往来,这集市也日日开张,热闹非凡。
几人到达时正是午间最闲适的时段,又逢年关,街道两旁商铺全开,家家红笼高挂,张灯结彩;络绎往来的尽是采办年货的百姓,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虽说落着小雪,但严冬的寒气却似乎完全被阻隔在这喧闹的集市之外,一派除旧迎新的大好气象。
莫染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潮,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右陵多有异族商贩游客,他的容貌倒也没那么挑眼,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一解几日来在马车里的烦闷,按说应该是好事,但他却半点逛街的心情都没有。
一想起来,莫染就对夜雪焕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日蓝祈分明是把他的话全听了去,气氛已经僵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和楚长越先后落荒而逃;结果不到半日,居然就被夜雪焕哄了回来,最后还是抱在手里下的车,把他们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
身为一个王公贵胄,莫染的反应比谁都快,想得也比谁都歪,脑海里瞬间就充满了无数不堪入目的想象,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禽兽吗?!”
他坚信会这样想的绝对不是他一人,然而夜雪焕压根不想解释,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蓝祈更是淡定,被人用那种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姿态抱在手上,居然也能摆出那么一副清清淡淡的表情,面上功夫真的好到了家,无怪能在赵源面前演得那般惟妙惟肖。
赶了五日的路,夜雪焕就抱了蓝祈五日,每天早晚亲自替他换药包扎,时不时还要又摸又亲;而蓝祈竟然半点厌恶反感的迹象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全然无动于衷,每每被撩到了痒处,脸上还会浮现起可疑的小红晕。
莫染恨不得要自戳双目,要不是多年交情,了解夜雪焕的为人,简直就要觉得他是掉进销魂窟里出不来了。
但这一切落在楚长越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当然不可能相信夜雪焕是真的动了什么龌龊心思,也不相信蓝祈是真的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想法。既然能将那样一个娇羞小男宠的形象刻画得如此生动,那么要将计就计、假装心折也完全有可能。夜雪焕拿不下他,自然变本加厉;蓝祈兵来将挡,也就愈发乖顺。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在互相较劲、双向怀柔,若真的愈演愈烈,弄到骑虎难下的地步,可就没法收场了。
楚长越暗中也劝了两次,但他太了解夜雪焕的为人,若真让他玩出了兴致、杀红了眼,莫说是楚长越,就是楚后从陵寝里跳出来,也不可能劝得动他。
而他们来花市的目的,是夜雪焕说要看蓝祈的匿身之术。
按照蓝祈所言,人群是他最好的掩护;把他带到这种人头攒动的集市上,成了他的主场,谁知他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
楚长越再是夜雪焕的伴读、从小陪着他到处兴风作浪,终究还是姓楚,还是要看着点他。万一真让他出了什么事,岂不成了楚家的千古罪人,死了也无颜面对泉下的楚后;于是一早吩咐了童玄,如今整个花市里都遍布着乔装改扮的玄蜂暗卫。
夜雪焕哪能看不出来,却也不点破,笑眯眯地信步而行,很是悠然自得。
一群人各有心思地走了一阵,来到花市中心。莫染哼了一声,回头对蓝祈道:“来啊,展示一下你的……”
话未说完就傻了眼,后方的人群摩肩接踵,却哪里还有蓝祈的影子。
楚长越心都凉了半截,睁大眼睛急急搜寻,那样一身显眼的红衣,居然说消失就消失了。童玄和几个藏在人群里的玄蜂交换了眼色,个个都很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心中虽也有些惊讶,却始终不慌不忙,负手站在街边,悠哉地看着楚长越把临近的店铺全都搜了个遍,这才感觉到衣袖被扯了一下。
一回头,蓝祈果然就站在身后。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把其他人叫了过来。
楚长越和童玄相顾无言,莫染瞪着眼睛,神情活像喉咙里卡了个鸡蛋:“你到底是藏在哪里?”
蓝祈道:“我不需要藏。在这样的人群里,我不想让世子看见,世子就看不见。”
莫染的嘴角抽了抽,冷笑道:“好啊,那我就看着你,有本事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试试?”
蓝祈看着他,缓缓点头:“好。那就请世子盯紧,千万不要眨眼。”
他面向着几人,一步一步后退。
楚长越和童玄都紧张无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鲜艳的红色,生怕像刚才那样麻痹大意,手心里都是细汗。莫染双手抄在胸前,脸上是全然不信邪的蔑笑和嘲讽,心里却暗自警惕,一双墨蓝眼眸凌厉至极,恨不得要在蓝祈身上烧两个洞出来。只有夜雪焕犹自从容,凤眼却也微微眯了起来。
几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蓝祈,就见他不紧不慢地退了七八步,突然展颜一笑。
连日来从未见他笑过,除了被夜雪焕调戏逗弄时会流露些不自然的神色,大部分时候根本就是死人一样的平静淡漠。如今这么一笑,杏眼便弯了起来,清亮的眸子里秋波流转,嘴角边挂着两颗浅浅的梨涡,分明是那样清淡的长相,却生生笑出了几分倾城倾国的明艳,更有着一股子妩媚的羞涩感,衬着一身红衣和纷落的粉雪,周围穿流的人群便仿佛都消失了,嘈杂的人声也都归于寂静,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么一抹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
几人皆是权贵,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此时却全都看晃了神。等到反应过来,蓝祈早已不见。
“我……”
莫染眼角狂跳,强行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不死心地四处望了一圈,果然还是踪影全无。
楚长越心头跳得厉害,童玄更是一身冷汗,他身为侍卫统领,居然在主子面前这般失态;蓝祈若是个刺客,此时岂非早已得手了十遍八遍了。
夜雪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在归心楼时,赵源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失态;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几人也没再费力去找;果然没过一会儿,蓝祈就又出现在了夜雪焕身后,依旧是那样清淡的脸色,仿佛刚才露出那般笑容的人根本不是他。
“原来如此。”夜雪焕看着他,神情里看不出喜怒,“这便是魅术?”
蓝祈点头承认:“我只学了些皮毛,能在万不得已时制造一隙空档、借以脱身即可,不能真正迷惑人心。”
他看了一眼莫染,淡淡解释道:“潜隐和影魅截然相反,匿术的关键在于抹杀掉自己的存在感,而魅术则是要尽可能地吸引注意力。越是盯得紧,越是注意力集中,反而越容易被迷惑。”
莫染大怒,敢情蓝祈方才让他盯紧别眨眼,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挑衅,而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他越想越气,大声斥道:“一早就说还是杀了你干净,这要真把你放在身边,还不知道你哪天就把这货的魂勾跑了!”
夜雪焕:“……”
蓝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也说了,我只学了些皮毛。若当真换成了羽部的影魅来,单就刚才那一下,只怕……”
说着就往莫染的裤裆处瞄了一眼。
莫染几乎要气到内伤,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把抓起蓝祈的手腕,怒极反笑:“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我抓着你走,看你还怎么跑!”
蓝祈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点头道:“那就请世子抓牢,千万不要放手。”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莫染没来由就虚了一下;但话已经撂下了,也收不回去,冷哼一声,转头就往前走。
蓝祈这回倒是老实,走了一段,也不见有动静。
莫染不敢再去看他,只把手捏得死紧;楚长越和童玄也不敢看,偶尔偷偷瞥一眼,见蓝祈还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也提得更悬,不知道他还能玩出什么把戏。只有夜雪焕完全成了个看戏的,气定神闲,悠悠哉哉地信步而行,甚至还在四下张望,欣赏着花市的热闹景象。
以蓝祈的手段,如果真的另有企图,该做的早做完了。他主动提出展示这匿身之术,甚至还展露了一把粗浅的魅术,无论是何目的,都不会真的借着人群走脱。与其胆战心惊地盯着他,倒不如纯粹欣赏一下他的本事。
夜雪焕暗暗眯了眯眼,又回味起刚才人群里那一笑——明明好看极了,却偏偏让他十分不喜。
又走了一段,蓝祈还是乖乖让莫染捏在手里。莫染不禁开始犯嘀咕,一边暗讽他黔驴技穷,一边又怕是他故布疑阵,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不远处有两个结伴同游的小姑娘,笑嘻嘻地挽着手臂,在他们身旁讨论着南境十分出名的白蓉糕。哪家的形状最可爱,哪家的米屑最软糯,哪家的莲蓉最香甜,讨论得热火朝天。
楚长越自小爱吃甜食,听着听着就馋了,忍不住感慨:“说起来也是好久没吃过白蓉糕了。”
莫染原本高度紧张,一听楚长越这感慨,不知哪根筋突然搭错,鬼使神差一般接口道:“你又没来过南境,哪晓得这白蓉糕真正的妙处。我跟你说,只有南境这一带的莲子才能做出最好的白蓉糕。莲蓉一定要是现磨的,不论是送过去再磨,还是磨成粉再运,只要到了江北,就失了那股子最新鲜的味道。真要说起来,还是定南王府那个糕点师傅做的白蓉糕最好吃,那滋味,那口感,我现在都记得……”
也许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躁,他唧唧歪歪越说越停不下来,听得楚长越也越来越馋,脸上多了几分向往的神色。
然后就听到蓝祈在背后轻声喊道:“世子。”
莫染猛地回头,就见蓝祈双手捧着一块白棉帕子,上面摆着几颗白白软软、粉嫩剔透的的糯米团子,正是他刚才说了半天的白蓉糕。
“世子,要吃吗?”
“……”
莫染直愣愣地看着他举到自己面前的双手,这才猛然觉得手中抓着的东西触感十分奇特;他艰难地咽了口吐沫,低头去看自己还一直抓得死紧的手。
“我日啊!”
延北王世子手一甩,一只热乎乎、油腻腻的酱猪蹄就这样被抛到了空中。
仿佛还嫌莫染不够难堪、不够暴怒,蓝祈又拎起一只黑金暗纹的绸缎钱袋递了过去:“多谢世子慷慨。”
莫染下意识地一摸自己腰间,然后炸了。
“蓝祈你他妈耍我?!”
莫染怒吼着,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蓝祈不动声色地往夜雪焕背后站了站。夜雪焕几乎要笑到打跌,一把揽住蓝祈的腰,把他护在怀里,顺便还在额头亲了一口,“蓝儿,你太可爱了。”
蓝祈不自在地躲了躲,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白蓉糕,想了想还是拈了一块送进了嘴里,果真香甜软糯。
莫染当然不好去夜雪焕怀里抢人,眼里全是血丝,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十分不甘地问道:“你他妈到底怎么做到的?”
蓝祈回道:“与魅术是同样的道理。世子精神上越是紧张,我便越有空子可钻。在那样风声鹤唳的情况下,只要稍有打扰,注意力立刻就会被吸引走。匿术施展开来,世子连我的存在都会忘记,又怎么还会注意到手里抓的是什么。”
楚长越面色复杂地说道:“如此说来,是我的不是。”
蓝祈摇头道:“楚将军也是同样的情况,所以才会轻易被旁边的谈话吸引注意。即便不是白蓉糕的话题,这种精神紧绷的状态也持续不了很久,绷得越紧就松得越快,我始终都会找到机会的。”
楚长越和莫染双双沉默。
就刚才说话的那一会儿功夫,蓝祈挣脱了莫染的手,摸了他的钱袋,跑开去买了白蓉糕和酱猪蹄,回来还把猪蹄塞进了莫染手里。而这整个过程中,不论是聊起了天的莫染和楚长越,还是走在旁边的童玄和夜雪焕,谁也没能察觉;甚至在那段时间里,根本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种近乎于隐身的功夫何其可怕,朝中的评价果然中肯,果真是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游魂。
“……蓝公子。”童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此等身手若是用于刺杀……可有防范之法?”
他毕竟是侍卫统领,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刺客,谁能逃过一死?
蓝祈轻轻摇头:“潜隐不能杀人。一旦沾了血,身上染了杀气,就察觉不到旁人的杀气,自然也就藏不住自己。否则这世上,岂非没有云雀杀不掉的人了。”
童玄显然松了口气,看向蓝祈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钦佩,甚至是敬畏的味道。他自己是暗卫出身,路遥也是自小受训的谍者;但他们两个加起来,可能都不如蓝祈在这方面的经验和才能。
倘若这样的人真的能为三皇子所用,只怕没有任何刺客能近得了他的身,能帮他规避掉许多潜在的危险。
夜雪焕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各有所思的三个人,悠然道:“还要试吗?”
莫染呸地一声:“是你他妈要看这小子的匿身之术,却一味拿老子开涮。不玩了。”
说完转身就走。
楚长越也叹了气,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夜雪焕看着两人的背影,愈发想笑,又把蓝祈的手抓过来,捏在掌心里细细把玩。
许是为了保持高度灵敏的触觉,他的手指细长光洁,连点薄茧也没有,却又不似女人的手那样柔嫩软滑,苍白的皮肤包裹着清晰的骨节,看上去灵巧而有力。
大概是被捏得有些痒,蓝祈下意识就想抽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后腰也被揽住,几乎是贴在了他胸前。
“你这小野猫,不牵着你就这般会跑。”
夜雪焕低头看他,凤目中流转着琉璃的色泽,低沉的嗓音和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在装点着暧昧的气息,“若是我抓着你,你可也能教我松懈,然后逃跑?”
蓝祈不敢看他,垂着眼帘摇头道:“我不会的。”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夜雪焕听得分明,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故意在戏耍莫染了?”
蓝祈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分明闪过一丝不屑。
夜雪焕愈发觉得他有意思,打趣道:“又没怪你,他自找的。只是何必去摸他的钱袋,真想要吃,与我说就是了。”
又看了眼他始终抓在手里的白蓉糕,也拿起一块来,刚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太甜。”
随即又笑了起来:“原来你竟和长越一样,喜欢这般甜的东西。军中都打趣他,说喜欢甜食的人心肠都软。不知你又如何?”
蓝祈不置可否,低头咬着嘴唇,表情还是那般清淡,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夜雪焕看得心痒,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童玄在一旁很是无语,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以后不许你那样笑。”夜雪焕附在他耳边,语气里略带不悦,“我不喜欢。”
蓝祈抿了抿唇,低声答道:“我也不喜欢那样。”
夜雪焕看着他,没来由地一阵叹息。
人活于世,如何能一直凭着自己的喜好行事。即便他是个皇子,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年幼时楚后尚在,他周围尽是阿谀奉承,被捧到了天上,张狂不可一世;楚后一死,后位储位纷纷归了旁人,立时就世态炎凉。他也曾愤怒不甘过,后来就慢慢想通了。等到在军中声名鹊起,大权在握,又回到了众星捧月的状态,人人觉得他有望夺储,他自己却反而意趣阑珊,对储位失了兴致,觉得不如军中自在。
但就算无意争储,他也必须表现得野心勃勃,否则楚家那里无法交代,太子也不会这般忌惮他,更不会有各种资源主动送到他手上。失了权势,他便无法这般逍遥自在;可偏生却是这些权势,有时又让他束手束脚。
很多事,都由不得他说喜不喜欢。
蓝祈学了这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也不过是为了能在云雀之中安然活命,根本不由得他喜不喜欢。他分明也有脾气,莫染针对他,他逮着机会就戏弄回去;分明也喜欢甜食,听莫染说得生动,便假公济私地去买。骨子里分明还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稚可爱,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苦,才硬生生成了这副清淡的模样,什么事都能压在心底,丝毫不在脸上表露出来。
一时间,竟忍不住地想要怜惜他。
三皇子向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有想法就要付诸行动。
他抓着蓝祈的手,笑眯眯地往前走,“走吧,带你去吃饭。”
——小野猫就是要多喂喂,喂熟了,也就认了主了。
午饭吃的是花市里最有名的湘妃阁。这个时间点,湘妃阁里座无虚席,然而毕竟都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片刻功夫便收拾出一间小小的雅座来。
西南菜多以精致见长,口味偏酸甜,层次细腻丰富;湘妃阁更是个中翘楚,每一道菜都值得细细品尝。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吃饭的心情。
莫染俨然已经气成了一颗点着了引线的炮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脸色阴沉得如同一团正在酝酿着暴风雨的暗云。
楚长越看上去备受打击,比他来的时候更加忧心忡忡,估计是觉得蓝祈的问题愈发棘手,一是这匿身之术太过诡异,二是三皇子好像对他更感兴趣了,明显被吊足了胃口,更加不可能放手了,想想就唉声叹气食不知味。
反倒是童玄的心态松了些,对蓝祈没了最开始的防备和杀心,如今倒希望他是衷心留在三皇子身边了。
夜雪焕对这三人的心思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为了喂饱蓝祈,其他人爱吃不吃。
西南菜并不太符合他的口味,不过点到即止,只有蓝祈吃得最欢。吃相秀秀气气的,偏偏吃得比谁都多。最后一道甜汤上来,连楚长越都觉腻得慌,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一整碗。虽然依旧是一脸的清淡,眉间却舒展开来,眼神清亮清亮的,有了些别样的神采。
夜雪焕看着他,觉得似乎能捕捉到一点他的喜怒哀乐了。
回客栈时,路过了西南督府。
右陵的百姓都习惯说西南督府在花市附近,但事实应该是反过来,西南督府落成之后,才在其附近设立了花市,刻意地将这一带改造成了右陵的中心。
而右陵原本的中心、当初的下央王宫早已被拆除,就在原址上建立了刘家如今的本宅。虽说宅子里住的都不过是些行将就木的刘家族老,但把祠堂立在王宫旧址之上,也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当初为了和平吞并下央,夜雪氏对刘家做出了许多妥协;而这一步一旦让了出去,再想踩回来就难上加难。右陵又是刘家的腹地所在,加之天高皇帝远,百姓对皇族根本没有概念。若是换在了北境或是丹麓附近,听说三皇子在附近出现,方圆几百里只怕都要沸腾;结果他几日前才在鸾阳露了行迹,官员之间怕是早已传遍,民间却风声全无,也不知是赵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当地百姓眼里只有西南总督和刘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西南总督统辖西南四郡,直接对朝廷负责,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放眼整个南境,除了镇守边境落霞关的定南王,就只有统辖东南三郡的沿海总督能与他平起平坐。
刘家能把这样一个位置交给一个外姓之人,足可见对赵英的信任和器重。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英这些年在西南作威作福惯了,借着刘家的名义做了不少招人指摘之事,刘家内部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但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此番南巡,夜雪焕第一个要下刀的就是他。
此刻站在西南督府的外墙之下,莫染突然恶向胆边生,一指高墙内层层叠叠的画角飞檐,咬牙对蓝祈道:“你不是有本事吗?进去给我取件东西出来看看?”
“……世子,这样不妥。”
莫染气糊涂了,楚长越却还清醒。再是政敌的地盘,到底还是重央自己内部的问题,怎好随便唆使他国奸细进去探查——哪怕是倒戈的奸细。
莫染充耳不闻,只挑着眼角盯着蓝祈,蓝祈则看向了夜雪焕。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莫染一眼,问蓝祈道:“膝盖如何?”
“……殿下!”
楚长越听他这话就知道不妙,但也只能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徒劳无功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立场,然后绝望放弃。
蓝祈答道:“无碍。”
这几日在马车上老老实实地待着,伤口上的痂总算是结厚实了,不至于再轻易开裂。夜雪焕也看得出他恢复情况不错,小幅度的跑跑跳跳不成问题,并不如何担心,只是嘴上还要讨个便宜,于是笑道:“既如此,你便进去探一探。但若出来时让我发现伤口再开裂出血……接下来直到年关你都别想下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