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是告伤不见客,也总要上朝述职。
按照重央朝制,只要没有紧急军政大事,通常都是四日一朝;然而夜雪焕就是如此运气好,回来第二日就碰上了朝会。
他在云水关时老老实实地养了大半个月的伤,回程时蓝祈又半死不活,算起来倒有将近一个月未曾亲热。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折腾到很晚才草草睡下;今早卯时开朝,百荇园离皇城又远,几乎没睡一会儿就起了。
此时天色还是全黑,蓝祈自然是起不来的,困倦得连眼睛都不想睁,迷迷糊糊觉得被子一掀,身边的暖意一下子没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懒懒散散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攥住了夜雪焕的衣袖。夜雪焕爱惨了他这刚睡醒时的小模样,半点也没有平日里的老成冷静,满脸都是被好好疼爱出来的柔软可人;那些淡漠疏离一日日地散去,露出了他性子里最可爱、最真实的一面。
他把蓝祈的手塞回被窝里,压上去亲了好几口,低声哄道:“乖,你睡。”
蓝祈勉强睁眼看了看天色,十分不满地嘟哝了两声,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堂堂一个皇子,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一应没有,起床还起得比地里的耕牛都早,还不如寻常的富家少爷,至少能睡到人间饭熟时。
夜雪焕放下床帐,自己出到外间,高迁早已带着下人等候在侧,替他洗漱编发,换上沉重繁复的朝服朝冕,先用不起眼的小马车将他载到了皇城附近的府邸里,再换上正式的官轿。本也不用如此麻烦,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百荇园是他的私宅,但不知道的毕竟还是大多数,他也不想横生枝节。
天色微微泛白,宫门外聚集着一群大大小小等候开宫门的官员,一见夜雪焕出现,纷纷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夜雪焕一脸的官方微笑,一一寒暄问候,还不忘偶尔捂嘴闷咳两声以示有伤在身;心里却颇为不耐,想着同样是辛苦了大半夜,他起了个大早来给这些满肚子不知是何心思的官员陪笑脸,辜负香衾事早朝,而自家小娇妻却可以呼呼大睡,还要甩他脸色。以往从未觉得早朝是如此难熬之事,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到了寅时三刻,宫门准时开启。作为皇子,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不用与朝臣一道步行入内,早有宫人抬了软舆等候。夜雪焕礼貌性地道了声“失陪”,悠悠然上了舆车。
他一走,也不知多少朝臣下意识地擦了擦额上的汗。谁不知三皇子此番在南境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回来之后谁也不见,直接上朝,摆明了就是谁的账都不买。被折腾得最惨的刑户礼三部的官员腿肚子都差点要打颤,生怕他还有后手,还要再折腾一番;而一些老臣则更是暗自心惊,那双凤目越来越有当年楚后的影子,看穿人心似乎只要轻飘飘的一眼,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曾经是多少人的噩梦。楚后冷艳严肃,只会教人望而生畏;而夜雪焕脸上的笑容却能让人由内而外地冒寒气,相比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说风头,皇子之中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然而他却至今都未曾表露出明确的态度。说他有意争储,却一直规规矩矩地在西北戍边;可若说无意争储,偏偏又权势日重,一点不像是只想做个闲散亲王的样子。越是这般暧昧不清,才越是让人战战兢兢,不知他究竟有多少底牌,不知该不该提早站队。
有这样一位皇子在朝中,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夜雪焕南巡期间一直都在定期呈报进程,今日早朝也不过就是将先前折子上的内容再重复一遍。赵英的案子依旧悬而未决,要等颐国那边给了结论才能最终定罪;刘霆还在闭门思过,避免了与他正面对峙,所以也无甚新鲜内容可谈。
他和刘霆都在养精蓄锐,彼此都知对方难缠,若是不能一击必杀,就没有出手的价值。这一局真正的胜负手在于能不能向颐国宣战,成了则一网打尽,不成则尽失先机。他在赌,在布置,而刘霆也同样如此。所以在颐国使臣入朝之前,他要掌握尽可能多的筹码。
早朝之后,皇帝单独留了夜雪焕前往御书房谈话。
——这第一枚筹码,就要从他父皇手上争取。
重央当朝国君名讳“极”,却生了一副与这个气魄十足的名讳完全相悖的容貌。若非是身着龙袍、端坐于那张庄严不可侵犯的龙椅之上,只怕任谁都会觉得他只是个文秀儒雅的老书生。
重央历朝君王都勤政操劳,个个英年早逝;夜雪极年近五旬,两鬓霜白,勉强还能说得上正当壮年,但已是重央朝目前为止最长寿的一位君王了。夜雪焕私底下一直不忠不孝地认为是楚后替他操劳了刚登基时最艰难的十余年,所以也替他早逝了十余年,换来了他这所谓的“长寿”。
虽然把夜雪焕叫了去,这位君王却并不言语,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奏折;夜雪焕也毫不急躁,负手立于御案之前,眼帘微垂,耐心等待。
大概是他的态度过于从容傲慢,夜雪极终于先沉不住气,缓缓开口道:“想不到你竟能从南府借到人手。”
他的声音很沉,并不严厉,却自有威压。
夜雪焕回道:“并非是儿臣借到的,而是南府送到儿臣手上的。”
夜雪极哼了一声,两双同样的琉璃色眼眸撞在一起,却并没有什么父子间的融洽亲近,反而似有火花一擦而过。
“若南府无此野心,你此次又当如何处理?”
他虽问得咄咄逼人,但准了夜雪焕的奏请、让白婠婠暂时接管云水关的始终是他本人,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已经妥协了,不过是咽不下一口气而已。夜雪焕有恃无恐,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若非是父皇对刘家太过放任,南府何来的野心,或者说……是戒心?”
“朕放任刘家?”夜雪极眉梢微挑,颇有几分玩味地反问,“你近年可越发敢说话了。怎么,觉得你所知的就是全部?”
夜雪焕微笑道:“儿臣自不敢言知晓全部,只是刘家的某些作为,实在已经踩到了儿臣的底线。”
夜雪极突然脸色一变,拍案斥道:“你的某些作为,也已经踩到了朕的底线!”
夜雪焕暗自冷笑,最根本的问题果然还是在这里。面对震怒的龙颜,他依旧不怵不愠,温言问道:“还请父皇明示,儿臣何处触及了父皇的底线?”
夜雪极看着他那分明早已了然于胸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尽,沉声道:“容采,有些事,暖闻做得,你做不得。”
夜雪焕笑意更深:“这是为何?”
“因为……”夜雪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缃绮不是雅瑜。”
听到“缃绮”二字,夜雪焕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父皇,母后已经薨了很多年了。”他也一字一句,声音又轻又缓,却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还打算在她身后躲到何时?”
若说先前两人还各自克制,此刻就都是锋芒毕露,场间一下子就剑拔弩张。
虽说夜雪极一直被评价为性懦,但毕竟君威不可犯,无论当年与楚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被自己的皇子直指躲在她身后,也绝不可能不恼怒。夜雪焕很清楚这一点,却非要说出来,只能说明他的怒意也已经冲到了头顶。
夜雪薰与他自然是不同的,那副饱受热毒摧残的身体早已脆弱不堪,就算能寻来广寒玉,他的身体也扛不住辛劳,根本不适合帝位。夜雪极能默许他与莫染在一起,多数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允许夜雪薰公然退出争夺,还要用他来牵制南宫家,让他发挥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对夜雪薰尚且如此,更遑论是最为优秀出色的夜雪焕。
他可以拖着不娶,也可以偏宠男侍,却不能娶一个男妃。姑且不论蓝祈敏感的身份,若他娶了一个男妃为正室,就算日后纳妾生子,也不会有嫡子,坏了大统,等于是放弃了皇位。作为如今储位的最大竞争者,他就是夜雪极用以威慑太子、消耗刘家的最有力的一颗棋子,就算不逼他真的争储,也必须要他拿出争储的姿态来,不可能放任他把这条路亲手切断。
明明是出于权宜,却非要拿楚后做借口,戳他心里最不能碰的痛处。
紧张的沉默之中,忽有一名内侍躬身入内,手里还托着一碗汤药,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御案上。夜雪极面露不豫之色,却还是端起药碗,几口饮尽。
夜雪焕看在眼里,淡声说道:“请父皇保重龙体。”
语气十分敷衍,一听就知道是场面话。
夜雪极哂笑一声,把药碗丢回给内侍,挥手要其退下,冷冷道:“你们一个个的若是能给朕省点心,朕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夜雪焕心中讽意更盛,到了脸上却成了和煦的笑意,“儿臣无意顶撞父皇,只是好教父皇知晓,有些事,暖闻做不得,儿臣却做得。”
夜雪极面色陡然一沉:“你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夜雪焕目光如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只是有些事,儿臣——非、做、不、可。”
“……”
出乎意料地,面对如此强硬的回应,夜雪极却未再动怒,反倒怔忡了片刻,神情竟都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你果真像极了缃绮。”他深深望着夜雪焕那双与楚后极其相似的凤目,仿佛是透过他看到了更为遥远的某处,与其说是讲述,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当年……她也是这般表情,与朕说她非做不可……”
这突如其来的叹惋让夜雪焕有些意外,却又暗暗警惕,不敢有任何大意。
平心而论,这位父皇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个典型的反面教例。楚后在世时,他连朝堂之事都消极应对,更不提是后妃皇子;楚后薨后,夜雪焕就远走西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面,父子之情寡淡至极,这“儿臣”的自称中,“臣”的成分占了大多数。早年时觉得他怯懦无能,后来逐渐察觉了他那些借力打力的如意算盘,又觉得他老谋深算,表里不一,难以看清其真面目。
所有人都认为他与楚后之间是阴盛阳衰,但夜雪焕后来回头再想,却觉得未必如此,反而越来越觉得是他利用了楚后;作为帝王而言是极其巧妙的招数,但却失了身为丈夫、甚至是身为男人的担当,对他的最后一点敬意也消磨得干干净净。如今他却居然缅怀起了楚后,看在夜雪焕眼里只能是惺惺作态,硬的不行就要来软的,但本质却还是用楚后来压他。
活着的时候要顶在风口浪尖、周旋权势滔天的外戚,死后还要被拿来威逼自己的皇子;对于这位帝王而言,楚后也未免太好用了些。
“朕若真要阻你,有的是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夜雪极很快便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冷冷说道,“只是那并非最善之法,相信你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朕承诺过你的事,绝不食言;拒绝了的事,也绝不改口。你有本事就自己去争,再不然……就熬到朕死。”
夜雪焕听他说得如此决绝,却反而松了口气。他承诺过的事自然就是西北的军权,即是说,只要能除了刘家,他就不再强迫夜雪焕,是要争储还是拥兵自重,都由他自己决定。刘家一除,皇族没了最大的忌惮,楚家和南宫家摄于威压,也会自觉退后,这权臣当道的局面得以瓦解,皇位由谁来坐,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夜雪极自己也想要借此契机终结刘家,一切就都好谈了。夜雪焕要娶谁,于他而言根本就无所谓,他要的不过是一把可以分割朝中权势、甚至是替他与刘家正面交锋的利剑,至少在刘家倒下或是在皇位易主之前,他不允许这把利剑自己藏锋鞘内。
当年有楚后,如今有楚后的嫡子,这帝王做得也实在太狡猾了些。
然而夜雪焕很清楚,这不是单方面的利用,而是彼此之间的让步。他去做这把斩向刘家的利剑,而在那之后,他便再无约束。
“……儿臣明白了。”
夜雪焕轻吐了一口气,这一枚筹码,就算是到手了。
协议既已达成,夜雪焕也无意久留,当即揖首作辞。
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夜雪极在背后轻声说道:“你说朕躲在缃绮身后……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像是诘问,又像是嘲讽。
夜雪焕拢在袖中的双手蓦地握紧,却终究一言未发,头也不回地出了御书房。
若是在往日,夜雪焕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可如今却没有了这个立场。此番南巡,蓝祈功不可没,而他却偏偏是楚后的棋子。
他就像是楚后种在云雀之内的一只蛊虫,利用云雀的养分成长壮大,时机一到便反噬寄体,回到他真正的饲主身边。可蓝祈毕竟不是那些没有思想、只会听从命令的蛊虫,所以他才会痛苦自责,觉得自己卑鄙肮脏,傲于自身的天分和能力,却卑于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这还是因为齐晏青认出了蓝祈,机缘巧合才让夜雪焕知晓了楚后这一手安排;而在他这些年的成长之中,又暗藏了多少他没能察觉的安排?
夜雪极说他也一直躲在楚后身后,他无法反驳,可那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甚至都根本不知情,与夜雪极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这句话本身也十分耐人寻味,说明他知晓蓝祈的身世背景;要么是在夜雪焕身边埋了眼线,要么他对当年楚后的计划全部知情,甚至本身就是直接的参与者。
若是前者,夜雪焕觉得完全情有可原;但若是后者,他就不得不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位深藏不露的父皇了。
而目前看来,似乎后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这位帝王究竟有何所图?楚后又有何所图?
楚后的那件“非做不可”之事,又是什么?
无知往往使人无畏,而一知半解却反而最为可怖。当初无知无觉,活得没心没肺;如今窥得了冰山一角,却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他站在御书房前神色阴沉地想了一会儿心思,手上又在不自觉地抠着扳指,抠得指甲都隐隐生疼。直到身边有人轻声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南宫皇后宫里伺候的内侍,一直都在等他。
南宫皇后闺字雅瑜,生得人如其名,水润含情的桃花眼,色泽浅淡的樱桃唇,美玉一般端秀清雅,又因为常年缠绵病榻,眉眼之间略有愁容,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柔弱之美,一点也不像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
深宫之内的女人又有哪个会是省油的灯,直接派人在御书房门口堵截,大概也只有这位皇后娘娘能做得出来。
“雅母妃贵安。”
原则上说,皇后母仪天下,所有皇子都该喊她一声“母后”;但夜雪焕是楚后嫡子,是以一直未曾改口。
南宫雅瑜也不甚在意,随口道:“坐。”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些软糯的江东口音,娇而不媚,听得人恨不得连骨头都要酥上几分。
她倒不避讳,完全未做梳妆,一身素雅的鹅黄宫裙,甚至都未挽发髻,一头青丝只松松地编成长辫,蜿蜒盘绕至膝头;几绺额发落了下来,眉头上方两粒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在其下若隐若现,红艳欲滴。
重央的官妇诰命多有此刺红,名为眉砂,取意“眉间心上”,象征夫妻恩爱,一旦点上便永不褪色,所用的染料极其昂贵,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权贵的专属。
点了眉砂便不可和离,更不能休妻,纳妾也要妻子同意,事实上是给了正室妻子不可动摇的地位。许多人为了仕途而迎娶高官之女,就必然会点眉砂;与其说是夫妻恩爱的象征,不如说是某种更为微妙的表态。当然也有真正因为恩爱而点眉砂的,但毕竟是少数。
放在皇室之中,自然没有哪个国丈敢让皇帝“表态”,但帝后恩爱和睦却是必须营造的气象。楚后当年亦有眉砂,她的强势有目共睹;后来南宫雅瑜成了皇后,这两粒眉砂更是发挥了最基础的作用,十年之中除了小楚妃以外,愣是没扩过一次后宫,坐实了她心胸狭窄、刻薄善妒的名声。
传言不尽真实,南宫雅瑜也不辩驳。天家之事,本就不可妄议,何况也根本说不清楚。
夜雪焕依言坐下,南宫雅瑜屏退左右,亲自取了茶盏,给他斟了一杯热茶。茶香淡雅甘甜,是江东最上品的白茉莉,杏色的茶汤中飘着一朵白嫩的小花,入口馥郁微带清苦,十分清心静气。
南宫雅瑜瞥了眼他眉间尚未散尽的燥意,轻笑道:“怎么,在你父皇那里受气了?”
夜雪焕微笑回道:“雅母妃此言差矣,儿臣岂敢与父皇置气,不过是受些教诲罢了。”
“这有何不能承认的。”南宫雅瑜依旧是一脸恬淡的笑意,神情似乎都有些漫不经心,“毕竟你父皇……就是个人渣。”
“……”
再是夜雪焕处变不惊,此时也差点一口茶喷到身上,狠狠地呛到了。南宫雅瑜难得见他狼狈,好笑地给他递了块丝帕。夜雪焕接过去,掩住口鼻咳了几声,才道:“雅母妃,咳……慎言。”
“我不慎言又如何?”南宫雅瑜勾起唇角,眼神里满是讥讽,“他还能废了我不成?”
“在他眼中,皇妃皇子,个个都不过是工具。这个后位本也不是给的我,而是给的南宫家。暖闻都已经那样了,他竟也不放过。这些年若不是你争气,一直在前面顶着,他岂非要拿暖闻来对付刘家?”
夜雪焕一时无言,只能轻叹了一声。
夜雪薰并非是个能当皇帝的体质,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但真正在乎的只有南宫雅瑜一个。对于南宫家而言,只要夜雪薰能登上帝位,哪怕只能做个短命皇帝,那也是做过皇帝,南宫家的身价一下子就会水涨船高。夜雪极对寻找广寒玉之事向来积极,否则也不会有两年前漠北那一战;然而这只是他抛给南宫家的诱饵,让他们不遗余力地争,从而达到分化和消耗的目的。
在这些人眼中,夜雪薰完成了使命就可以光荣赴死;但作为母亲,南宫雅瑜自然不想他英年早逝。
她对帝位毫无想法,只想夜雪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上面顶着夫家,下面踩着娘家,一直都在以一己之力保着他。若非是夜雪焕这些年风头太盛,分去了大部分的压力,她早就已经扛不住了。
“我今日喊你来,想必你也知是为何。”她看着夜雪焕,郑重说道,“我当初给了莫静泠承诺,如今也同样给你承诺;皇陵钥匙是你寻来的,从今往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力支持,也保证南宫家永远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她这般态度倒在夜雪焕预料之中,只是会如此直接坚决,倒也让他有些动容,轻声答道:“多谢雅母妃。”
南宫雅瑜摇头道:“是我该谢你这些年对暖闻的照顾。”
她笑了笑,翘起的嘴角边却满是苦涩,“暖闻命苦,都是我害的。你和静泠都是真正疼他的人,我也只有这点绵薄之力,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夜雪焕沉默片刻,问道:“当年齐家那桩案子,当中可有隐情?”
此事是南宫雅瑜心中多年沉疴,听他提及,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痛色,却还是答道:“你母后当年所查一切情况都属实,只不过齐晟光并不知那是毒。隐情是有,但不在于这桩投毒案本身,而在于那个不知死活的东洋小国。我不知具体情况,但除了让齐晟光顶了个大罪之外,她的判罚毫无偏颇之处。”
夜雪焕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抓住了些线索。
南宫雅瑜抿了口茶水,叹道:“我那时年轻气盛,明知齐晟光不过是贪财,并无恶意,却还是不服你母后的判罚,暗中对齐家做了许多过分之事。齐晏青最该恨的本应是我,到头来却还是你替我受了罪。”
夜雪焕摇头道:“齐晏青至死不信他父亲有罪,执迷不悟,罪有应得,雅母妃不必太自责。”
南宫雅瑜苦笑:“当年我对你母后多有成见,如今站在了她的立场之上,才知自己本根难望其项背。刘家替齐家翻案之时,我明知齐家有罪,却根本无法阻止。若是她还在世……只怕刘家连提都不敢提吧。”
夜雪焕也叹道:“母后一生强势,忧思过重,才会早早倒在恶疾之下。雅母妃何必要学她,多保重身体,才好教暖闻安心。”
南宫雅瑜看了他一眼,莞尔笑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楚缃绮,我也不想学她。为妻为后,我自愧不如;但至少为人母这一条,我自认强她太多。你喊我一声母妃,我便算你半个母亲,你想要的,母妃必然为你争取,不会看着你父皇欺侮你。我能把暖闻许给静泠,自然也能让你得偿所愿。”
夜雪焕眉梢一跳,想不到蓝祈的身世在这深宫之内竟然完全不是秘密,不禁心头微凛。但无论如何,南宫雅瑜给了承诺,自然会帮他掩护着,于是揖首道:“雅母妃垂爱,容采幸甚。”
“你不必和我说这种客套话。”南宫雅瑜又替他斟了一盏茶,“我不是楚缃绮,所以也不想管什么朝局大势。你父皇就是太会算,连自己的妻儿都算计,又算得什么男人?静泠为了暖闻杀遍漠北,那才是男人该有的气概。即便同为男子,只要他对暖闻好,又有何妨?”
夜雪焕听得直想笑,不知若是让莫染知道他岳母这般夸他,尾巴会翘到哪里去。
——夜雪极说得不错,楚缃绮不是南宫雅瑜,楚缃绮能做到的事,南宫雅瑜做不到;但楚缃绮做不出来的事,南宫雅瑜却做得出来。
本朝两任皇后,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雅母妃这白茉莉甚是爽口。”他呷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神情愉悦,“容采想讨一些。”
南宫雅瑜了然一笑:“你倒也是个会疼人的。回头我让人送到你的百荇园便是。”
夜雪焕道了谢,便起身告辞。
“改日把你家那个也带来给我瞧瞧。”南宫雅瑜瞥了他一眼,笑意里是难得的温软,“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可人儿,能钻进你的心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