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客(上)

37 / 155 章 · 7,728

蓝祈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然天色全黑。眼睛又酸又涩,一摸脸上,果然又是湿的。

他自小早慧独立,认为眼泪是软弱无能之物,极少会哭。齐家获罪之时,在云雀里出生入死之时,噬心之苦发作之时,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唯独在夜雪焕面前维持不住一贯的坦然淡定。

他懂事得太早,就连父母也从未当他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孩童,一直对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有时甚至都可以说是畏惧,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不好的误解,自此走入歧途,毁了大好前程。

在齐晟光夫妇眼中,他是一个注定了光芒万丈、单凭自己就可以走得很远的天才,而齐晏青才是那个需要父母帮衬照顾的宝贝儿子。

他理解父母的这种心态,齐家当年的情况很复杂,齐晟光夫妇一直都觉得对齐晏青有愧,难免有所偏颇;蓝祈也从来不屑于去争夺父母的关注,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疼爱宠溺。

——直到遇见了夜雪焕。

夜雪焕同样不是个寻常人,只会用欣赏和认同的眼光来看待他,而不是他自小看惯的那种钦佩里带点妒忌的眼神。对于世间大多数人而言,无论是夜雪焕还是蓝祈,都是只能仰望的存在,所以反而会不自觉地孤立这一类人。

在遇到夜雪焕之前,蓝祈一直都很孤独;从小就是天才,入了云雀又成了金睛,因为太过拔群,反而和周围格格不入。但在夜雪焕面前,他可以不用坚强,可以耍脾气和撒娇;那双有力的臂膀会护住他,所以他不需要再去承担那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每每看到那双耀眼的凤目,看到那戏谑里带着宠溺的眼神,被他拥抱和亲吻,听他说着可爱、喜欢,蓝祈都只能变得越发脆弱不堪,只能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渴望着被温柔对待,伤了有人心疼,病了有人照顾,委屈了有人安慰,哪怕是任性都有人纵容。

一旦尝过这种滋味,就再也无法回到孤独里。他在夜雪焕那里找到了二十年来缺失的疼爱,也补齐了二十年来强忍的眼泪。

他总是会在夜雪焕面前哭得惨兮兮的,虽然多数都是因为在床上被弄狠了,但哪怕是在高涨的情欲之中,夜雪焕也能分辨他的眼泪是来自于快感还是情绪。看到他舒服得忘乎所以就会夸他可爱,可如果发现他在难过,就会轻轻地吻他,沉沉地和他说一句,“乖,不哭。”

在听到那个“滚”字之前,差点就真的要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会得到宽容和救赎。

也是因为太贪心,若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动这种心思,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光是这样一想,鼻子就又开始发酸。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总是如此轻易地被情绪左右,这身匿术就该废了。蓝祈稍稍平静了些,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这是一处弃置的民宅,位于云水关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条件算得上优渥,三间屋子,一口水井,院子里甚至还打理着花圃,屋主应该还算过得宽裕。

屋内并没有太多落灰,说明弃置的时间并不长;厨房里甚至还有剩余的米和肉干,屋主应该走得很匆忙,估计是觉得云水关里最近不太平,出去避祸了,短期内不会回来,正好让蓝祈做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以往在云雀时也时常有蹲点和监视的任务,这种鹊巢鸠占的事没少干过;只是时隔大半年再重操旧业,难免有些不习惯。

这一带的民居似乎大半都已经弃置,夜色之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冷清而寥落,足可见云水关里这些商户的嗅觉有多灵敏,真可谓闻风而动。

连一般平民百姓都知道情况不妙,蓝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机离开;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独处和思考,他和夜雪焕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又应该是怎样的关系——或者说,楚后在给他种下契蛊之时,究竟希望他们变成怎样的关系。

与夜雪焕的猜测相反,楚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威逼或是胁迫过蓝祈,一切都如他自己所言,是出于自愿。事实上,在被送入云雀之前,蓝祈曾经被楚后秘密在身边养过数月之久,那时候夜雪焕还在太学府,不怎么回宫,没有碰过面。

楚后和他谈论了许多,有些他当场就明白了,有些在之后的年月里慢慢地明白了,还有些到现在也没能明白。楚后与他交谈时总是严肃而认真,既不当他是个六岁的幼童,也不当他是个早慧的天才,无论他答得对或不对,明白或是不明白,都不会表示出任何赞赏或是失望。她只负责灌输,能消化多少都看他自己。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仿佛她生来就应该立于顶点,洞晓世间所有的真理,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世间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

对于蓝祈而言,楚后是他人生里第一个需要仰视的存在,是他第一个打心眼里敬佩和崇拜的人。他厌倦了那些或华而不实、或言不由衷的赞誉,在他自己看来,他能在那个年纪通读经卷不过是因为记性好、理解能力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赞之事。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神童,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能满足于这些所有人都能做到、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成就。周围的赞誉把他困在了一方小小的世界里,而楚后却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在楚后身上找到了一种陌生而微妙的归属感,甚至十分不孝地觉得自己投错了娘胎,只有楚后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做她的母亲,成为他人生里的第一个指引者和教育者,而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哭哭啼啼,还天真地以为他和齐晏青真的能做好兄弟的亲娘。

楚后也如是评价他:“你的确比容采更适合做我的儿子。”

说来也是十分可笑,他和楚后居然达成了这样一种相互认同。

所以楚后要他去云雀里潜伏卧底,他完全心甘情愿。舍弃了齐晏蓝这个罪人的名字,成为了云雀的金睛蓝祈。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已经被楚后打下了烙印,所以就连玉无霜这样的人物也无法真正收服他。楚后对自己、对蓝祈有着准确的判断,也有着十足的信心,才会如此大胆定计。

这是一个只可能发生在这两人之间的计划,非楚后不能策定,非蓝祈不可完成。

至于契蛊的效用,楚后最初并没有告知,而是他成了金睛之后才自己调查清楚的。他一开始以为楚后是要他辅佐夜雪焕,但在彻底明白了契蛊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以后,他就陷入了迷茫。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楚后到底对他怀着怎样的期待,又对夜雪焕怀着怎样的期待,最终究竟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她的目光放得太长远,每一步落子都太隐晦,当初就曾对蓝祈明言,即使是进行顺利,他也需要在云雀之内潜伏十年以上;至于取得了开启皇陵的方法之后的下一步,楚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到时自然会知道”。她说知道得越多破绽就越多,反而无法专注于眼前;一切都有她来安排,而蓝祈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做。

蓝祈无法判断楚后当年做下的布置是否还有效,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就连她自己的死都被一并计算在内,又怎么可能不安排妥当。哪怕薨逝多年,这一切也从未脱离过她的掌控。

如果不是睛部出了内乱,蓝祈至今也还在云雀之内寻找着皇陵钥匙的线索,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楚后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出逃时他只能尽可能地给了云雀致命一击,让云雀有了从外部被攻破的可能,再逃到夜雪焕身边去,另想对策。夜雪焕对楚后的计划毫不知情,但所幸有夜雪薰的事做掩护,他关注醒祖皇陵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

蓝祈偷偷地仰慕了夜雪焕很多年,从一开始对楚后的移情到后来对他本人的向往,再后来甚至成为了精神支柱,以至于这个任务本身都变了味,不是为了完成楚后的期待,而是为了能去夜雪焕身边。

原本是没想要与夜雪焕变成这种关系的。他听过无数关于夜雪焕的传闻,早知他寡情凉薄;可等真的见了他,被骗着吃了一粒参丸,被问了一句“腿还能不能走”,他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温柔,所以才让他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他在夜雪焕身边受尽了呵护宠爱,一度都把楚后抛到了脑后,根本不想再管什么任务不任务,只想一心在这个人身边,帮夜雪薰取出广寒玉,赎了他父亲的罪,断了与齐家的最后一点因缘,然后跟夜雪焕回西北,陪着他守土开疆,相信他说的喜欢,相信他承诺的一辈子。

如果齐晏青没有认出他,如果魏俨没有一时心软,如果夜雪焕没有察觉到异常,他还可以在这种美好里沉浸许久许久。他甚至觉得这也在楚后的算计之内,她把他和夜雪焕的性子都摸得清清楚楚,算准了只要有她自己梗在中间,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可能性,所以才放心地把契蛊种在他体内,让夜雪焕做他的契主。

早就应该明白的。早就不应该做这种贪婪又无谓的奢求。

他知道这种出走的行为看上去完全就是撒泼赌气,也知道迟早都要向夜雪焕坦白这一切,但就连他也不知楚后的真正目的,所以根本就说不出来。在那种情况下,如果还要说不知道,只会被夜雪焕认为是抵死不认,反而更加难以解释。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说还是不说,夜雪焕都不会原谅他。

除了落荒而逃,他别无他法。

他需要时间来冷静,冷静到他可以重新披回冷漠的外壳,冷静到他可以坦然接受他们之间不复从前的关系,然后再回去与夜雪焕道出全部的因果,用契蛊作为最后的筹码,死皮赖脸地在他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在他有勇气面对夜雪焕的怒火之前,他不想看见任何一个熟人,包括魏俨,包括童玄,包括玄蜂的每一个侍卫,包括夜雪焕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够坚定,只要这些人劝解他一句,他就无法彻底断掉那些念想,还会变得更加贪心。

所幸夜雪焕这几日也要去关外练兵,但在他回来之前,总要有个决断。

怔怔出神之间,手背突然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蓝祈恍然低头,便迎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睛,热切又无辜地盯着他。

这只小黑猫似乎已经被困在这里很长时间,瘦瘦小小的,一身绒毛乱七八糟,看起来最多三四个月大,完全没有自己觅食的能力,也不像能翻过院墙跳进来,很有可能是屋主弃养的。蓝祈潜进来之后就被缠上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于是只好去厨房切了点肉干喂了它,然后就彻底被赖上了。蓝祈坐着发呆,它就在旁边蹭来蹭去,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伸手摸摸它,它就主动把脑袋凑上去顶顶他的手掌。

野猫不可能这般亲人,只可能是被弃养的家猫。主人出去避风头,根本也不会管它的死活,关在院子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现在它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蓝祈,大概又是在等他投喂。蓝祈又给它弄了些肉干,顺便给自己煮了点粥。窗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足够他在屋内自由行动,完全不需要点灯,也就不会暴露行迹。简单收拾一番之后,又继续坐着发呆。这次这小猫更加得寸进尺,直接爬到了他腿上,翻着肚皮打起了滚,露出两排瘦削的肋骨,四肢的关节处能清晰地看到骨节,当真已经是皮包骨头,肚子却吃得鼓鼓的,也不知究竟饿了多少天。

蓝祈挠挠它的肚皮,它就抱着蓝祈的手指舔了舔,安安心心地睡了。

蓝祈看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眼眶又酸了起来。

——夜雪焕也很喜欢喊他“小猫儿”。

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乖巧又温顺,才让他生出了怜惜之情。然而他享受的始终是征服和驯化的过程,所有的喜爱都建立在独占的前提之上,根本不会接受和认同蓝祈其实早就有了主的事实,哪怕这个主子是他自己的母亲——或者说,正因为是他自己的母亲,他才更加愤怒和失望。

都说猫是很绝情的动物,只需要三天就会忘记前主人的长相;然而人绝情起来却只有更狠,这么小的猫,根本还无法独立生存,说抛弃就抛弃了。

——就好像某个寡情凉薄的皇子,明明都给了一辈子的承诺,说不要就不要了。

窗外是滂沱大雨,夜风裹挟着湿气吹了进来,吹得蓝祈脸上也湿漉漉的。

…………

接下来几日的天气,都如同夜雪焕当日所言,不是阴就是雨。但大抵是矛盾中心都出关练兵去了,关内倒反而很平和。

蓝祈隔几日就会出去采买一次,也不怕被认出来,反正只要他想,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就连和他说过话的商贩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印象。

他当然察觉了那些乔装过的玄蜂侍卫,甚至还几度看到了童玄,一脸的担忧焦急。他知道夜雪焕在找他,但无法判断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找他,是否还在生他的气,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现身。

往日里吃穿都是夜雪焕的,出走时身上也没带多少现银;好在他本就胃口小,不过给那只小猫买些肉食,再置办两件换洗衣物,也还付得起。跟在夜雪焕身边大半年,都没发觉自己被养得多么娇气,居然还有点嫌弃这样的布衣简餐,几天之后才适应过来。

——简直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每次采买回去,都会看到那只小猫蹲在房门口,一进去就绕着他脚边拼命地蹭,努力地讨好他,生怕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救命恩人再次消失。

蓝祈没有给它取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不想彼此都生了依恋,到头来不过是又一次不负责任的抛弃。

他也想过早些放这小猫离去,然而这小东西根本就不肯走,哪怕是轰出院门,第二日也会看到它蹲在门外,痴痴地等着。连日阴雨,蓝祈也不忍心让那么脆弱的小生命淋雨受冻,不忍心它再受一次伤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与它同病相怜,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养了起来。

夜雪焕在关外一直未归,蓝祈就一直等着。每日喂喂猫、发发呆,只要不去想那些糟心事,似乎倒也不那么难熬。他甚至有些盼望时间就这样停滞,永远也不要往前。

他没有等来夜雪焕,反而先等来了一个他一直在等、却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机见到的人。

推门之前,蓝祈根本没有察觉到屋里任何气息,等到一只脚跨进了门槛,才愣在了原地。

“……小蓝。”

案几边坐着的女人看上去温婉而沉静,眼角有些细纹,鬓边有些白丝,以一根素玉簪绾着简单的发髻,却反而让她看上去和蔼可亲。她就像一个端庄的贵妇,出阁前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嫁了人也是秀外慧中的富家主母,并不美艳,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典雅的气息,莫名给人一种安定平和的感觉。

——如果她不是脸色惨白,如果她腹上没有裹着厚厚的纱布,如果那些纱布上没有沾满暗沉发黑的血迹,任谁都会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贵妇。

“玉……大人?!”

蓝祈万万想不到,玉无霜竟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他是擅离的夜雪焕身边,根本无人知道他躲在这里;玉无霜能找到他,只能说明她是一直都暗中跟随着,直到此时才现身。

然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的,蓝祈完全没有察觉。但最晚也是在半个月前,他们初到云水关之时;而如果要往早了说,甚至可能是在右陵那场刺杀之后、夜雪焕刚刚放出蓝祈的消息之时。

若真是如此,那她这半年里都在暗中观察,判断蓝祈的立场;看着他拿下了红龄、破坏了刘家与云雀的合作还不够,非要等他自己离开了夜雪焕,确认他生了背离之心,才觉得时机成熟了。

——也就是说,她完全有可能知道了全部的前因后果,包括契蛊,包括蓝祈在云雀之内卧底的缘由。

“怎么了?”玉无霜轻笑,声音温和而舒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么?”

轻飘飘一句话,立时就将敌对的立场摆到了台面上。

“……不愧是玉大人。”

蓝祈也不想与她装什么久别重逢、感动再会,面无表情地在她面前坐下,淡淡说道:“跟了我这么久,我都完全没有察觉。”

角落里蹲着的小黑猫在此时扑上了案几,从蓝祈刚刚采买回来的油纸包里叼出一块肉来,自己拖到角落里,翘着尾巴啃了起来。

蓝祈喂了它半个月,明显把它喂胖了一圈,腮帮子都圆了,一身毛皮也被它自己妥善地打理了起来,看上去蓬松又柔软。玉无霜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又转眼看向了蓝祈,突然一把抓过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冷彻骨,蓝祈蓦地哆嗦了一下,就被她握着手,摁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蓝祈瞪大了眼,抬头看着玉无霜,嘴唇微微抿了起来。

——她的胸腔之下,没有心跳。

玉无霜微微一笑:“我早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呼吸心跳全无,你如何能察觉得到?”

蓝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低声道:“这就是红颜枯骨。”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心跳,没有正常人该有的一切生命体征,却依旧有着自我意识,能够行动如常。一年之内可谓无敌,时间一到立时毙命。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

“是啊。”玉无霜依旧是一脸和煦的微笑,“所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小蓝,无论你究竟在为谁效命,我最终都会把东西给你。只是我也想看看,你喜欢的人,是否真的值得你交托性命,值得你二度认主。”

蓝祈轻吐了一口气,玉无霜果然什么都知道。她本就是睛首,是凌驾于金睛之上的、最顶尖的存在,如今又完全没了生命体征,不怕任何伤害,自然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既知我有契蛊,玉大人就该知晓,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效命过云雀。”蓝祈摇头道,“何必再说这些。”

玉无霜看着他眼底的一抹冷意,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你的心不在云雀,可你在云雀学到的一身本事都是真的,你为云雀做的贡献也都是真的。你与云雀的关系,你与我的关系,不是一句‘没有真正效命过云雀’就能撇清的。”

蓝祈陡然一僵,玉无霜继续说道:“无论你是为何入的云雀,既然在里面待过,终究为世间所不容。那位三皇子若真的疼你,将来你身份暴露,他也还能全力保你。可如今看来……你似乎所托非人。”

蓝祈冷静道:“玉大人不必挑拨,我身怀契蛊,离不得殿下的。”

玉无霜对他的顽抗并不意外,依旧微笑着轻声慢语:“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尚且没能收服你,又怎会指望这么一句话就让你动摇。你很厉害,你背后的主子也很厉害,我很佩服。”

她伸手抚摸蓝祈的脸颊,冰冷的手指犹如蛇腹,从下颌滑到眼角,激得蓝祈微微打起了寒颤,“当年初选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多年来都如此坚定,如今却迷茫了。”

蓝祈刚欲辩解,玉无霜阻止了他,轻叹道:“你甘愿为了他二度认主,最终却要凭借契蛊留在他身边……明明都是些好孩子,却都要栽在这种事上。”

蓝祈不由得想起了玉久,想起了红龄所说的关于她的事,心中微微一痛。

“玉久的事……我要谢谢你。”玉无霜笑了笑,“至少给了她一个解脱。”

蓝祈摇头道:“那是殿下的决定。”

“那也是托了你的关系。”玉无霜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满是悲戚,“也是我不好,放任她栽在了梁王身上。玉氏在颐国经营百年,都毁在我手上了。”

“梁王?!”蓝祈惊道,“梁王不是……”

“他与颐王再是敌对,终究都是云氏的血脉。”玉无霜苦笑,“真到了这种时候,总还是会联手的。”

蓝祈听她言下之意,似乎已经牵扯到了颐国王室的秘辛,不动声色地听了下去。

玉无霜倒也无意隐瞒,与他娓娓道来:“我玉氏的来历,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当初亡国之后,整个凤氏分为数支,各自逃亡;我们这一脉是皇室嫡系,逃入了颐国,凭着手里的资源掌控了云氏。复国已不做妄想,却也不愿臣服重央,于是才有了云雀。百余年来,云雀和颐国其实都在玉氏手中,只是云氏也不甘做傀儡,一直都在千方百计地抗衡。如今终于让他们成功了。”

“玉氏原是要扶梁王继位,玉久也是专门为他进的云雀,作为我的接班人、未来新王的心腹培养。我也不知她与梁王是何时成了这样的关系,但梁王当时的确是喜欢她的,玉久求我成全,我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谁也没想到,当今君上表面荒淫,背地里却如此有手段,借了刘家之手,彻底分化了云雀。等我察觉到时,羽部和喙部已经全都是他的人,心部的长老也几乎倒戈,直接将他扶上了位。”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玉无霜叹道,“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从梁王把玉久骗进宫里开始。”

蓝祈默然不语。说了这么多,她的重点原来还是在这里。

“我不想你再步玉久的后尘。”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形制古朴的墨玉钥匙,放在案几上,推到蓝祈面前,“这把钥匙,你拿去。有此物傍身,想必三皇子不会如梁王待玉久那般待你,只是你千万要守住自己。梁王当初对玉久百般呵护,如今还不是娶了王妃,把玉久交给了红龄,连她的死活也不曾再问一句。”

蓝祈垂眼看着那把细长而带着繁复雕纹的钥匙,喉间滚动了几下,低声道:“……还有一把。”

玉无霜瞳孔骤缩。

蓝祈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晦暗得如同寒潭深渊,“皇陵的钥匙还有一把……请玉大人一并给我。”

丈母娘是来助攻的!真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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