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

33 / 155 章 · 7,712

边关重地,杀气自然极重,但无论是在夜雪焕还是白婠婠看来,云水关的杀气都太过轻浮,声势有余而肃穆不足,没有经历过鲜血的洗练和生死的打磨,不够内敛和沉静。

若是放在境内的驻军之中,这种氛围勉强还能说是无伤大雅;但作为守卫国门的第一道防线,云水关内的军官们实在缺了些觉悟和使命感。

这倒也不怪云水关,毕竟西南边境上只有个颐国能算是威胁,而颐国虽然仗着有云雀,一直阴阳怪气,但也不敢和重央真刀实枪地叫板。北有凶狠的胡族,南有狡诈的荒民,西有残暴的边蛮,东有贪得无厌的海寇,时刻威胁着边疆的安稳和边民的生命;而相比之下,颐国的兵力实在太弱,弱到让西南边军产生了自己很强的错觉,日益膨胀之下,逐渐就忘记了云水关从未有过兵戈、所以作战能力也最差的事实。

双方都心高气傲,又势成水火,想都知道谁都不会给谁好脸色。

果不其然,还没入关就先起了冲突,关前守军不让定南军入关,以不合礼制为由,坚持要求这一千五百亲兵在关前驻扎。理由倒也给的充分,外地军队的确不该驻扎关内,整个南巡期间,羽林军也都是在城外驻扎。但南府既然是打着联合练兵的名头,要入关也完全理直气壮。

守关的卫军只管打着哈哈,一口一个郡主地喊着,满脸为难,实际上根本没把白婠婠放在眼里。白婠婠发了好大一通火,西南边帅刘冉才带了副将和几个亲兵,悠悠然从里面晃出来迎接。

刘冉十分年轻,还不到四十岁,论长相倒也说得上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若非是夜雪焕三年前接了西北帅印,他就是几方边军之中最年轻的边帅,这几年里在刘家极受重用,自然也有着几分傲气;夜雪焕和白婠婠在他眼中,一个是靠着楚家才拿到军权的青头皇子,一个是纯粹在军中玩过家家的黄毛郡主,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纨绔贵族,不像他自己是从刘家众多旁系子弟中脱颖而出,因为“优秀”才爬至如今的高位,所以态度极为轻慢,上来就想施个下马威。

而在夜雪焕和白婠婠眼中,刘冉也不过是个顾影自怜的井底之蛙,自以为西南边帅有多么了不得,一身锃亮的铠甲也不知有没有真正挨过刀子沾过血,同样也等着给他一个下马威。

所以等刘冉披挂俱全、头顶两根火红雉羽从关内出来,就见夜雪焕和白婠婠都是便服,懒懒散散地骑在马上,夜雪焕身前还抱着个小男宠,旁若无人地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心中冷笑轻蔑之余,又觉得自己立时就输了一截,十分不悦,于是扯起了一脸假笑,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劝白婠婠道:“郡主何必为难这些守关的小兵,他们也不过按礼法办事。”

这话倒说得好像是白婠婠蛮不讲理,全然一副长辈训诫小辈的嘴脸。白婠婠见他这般态度,心里有了底,索性也将计就计地撒起了泼,冷着脸说道:“我受父王之命来云水关练兵,刘帅却连门都不让我进,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定南军?”

刘冉见她搬出了定南王,越发觉得她在狐假虎威,脸上却还是赔笑道:“郡主这是哪里话,只是礼法在前,请郡主莫要为难。”

白婠婠冷笑:“怎么,我不过带了一千五百人,刘帅手握八万重兵,还怕我不成?”

刘冉心中怒意飙升,但这种低劣的激将法自然套不中他,依旧笑道:“那这样如何,让定南军先在关外驻扎,待演练之时再入内,也省得扰了关内边民。”

白婠婠哼道:“原来刘帅觉得我南府此番是来扰民的。”

刘冉叹气道:“郡主误会了,末将并无此意。”

两人你来我往,夜雪焕倒成了个看戏的。他也不管那两人,径自凑到蓝祈耳边,悄声笑问:“故地重游,感想如何?”

蓝祈五年前就在西南边军盗过虎符,去年年关之前也是从云水关入的重央,关内的情形简直可谓一清二楚,可不就是故地重游。但他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也偏过头凑到夜雪焕耳边,悄声回道:“殿下在说什么,蓝儿听不懂。”

夜雪焕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小猫儿果真狡猾,反正他入云水关时没留下痕迹,当年盗虎符的唯一证据也在鸾阳被莫染摔了,无凭无据,抵死不认,端的是一脸无辜,还故意自称“蓝儿”,分明就是在挑衅,于是暗暗在他侧腰上捏了一把。

蓝祈扭腰躲开,微红的脸颊贴在了他颈中,活脱脱一副打情骂俏的模样。夜雪焕刚想再调侃几句,忽然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到身上,心中陡觉不适,蹙眉看了过去。

——是刘冉的副将,齐晏青。

齐晏青出身东海郡,容貌清雅俊秀,正值而立之年,可以说是最风华的时候。但大抵是年少时在南荒受了太多煎熬,是以眼神冷冽,一脸的苦大仇深,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相。他被流放南荒时曾受黥面之刑,当初的刺字已经抹去,成了一块疤,所以用一绺额发挡住左边额角,更显得整个人十分阴沉。

齐家当年的案子既涉及四皇子又涉及楚后,定案定得不明不白,翻案也翻得莫名其妙,孰是孰非到如今也说不清楚,朝中一般也无人敢提,但背地里的确有许多人说齐晏青是沾了那个冤死的老爹的光,若是齐家相安无事到了如今,他必到不了如此地位;真要谈论到齐家,反倒是那个含恨夭折的小神童更令人唏嘘。

这样的人势必阴暗而愤世嫉俗,自然看不惯一个皇子在人前和他的小男宠卿卿我我,何况还是那个轻飘飘一句话就让齐家家破人亡的楚后的嫡子。出于这当中种种复杂的纠葛,夜雪焕一直不喜这个人,也就未作理会。

齐家当年那个大小姐绿罗如今还在楚后灵宫里侍奉香火,他每年回去祭拜都会见到;那样温顺娇柔的一个女子,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完全看不出和眼前的齐晏青是兄妹。

齐家翻案之后,齐晏青曾提出接绿罗回乡,夜雪焕也同意了,结果却是绿罗自己不愿,说齐家已不是当年的齐家,宁可在楚后灵宫里侍奉一辈子。

兄妹不睦是再寻常不过之事,齐晏青不曾坚持,夜雪焕也没多过问,如今却觉得能理解绿罗的选择;毕竟若是要天天面对这样一个好像全天下都欠他债的哥哥,还不如对着楚后的牌位。

蓝祈看了齐晏青一眼,突然悄声说道:“殿下,我讨厌他。”

鲜少听蓝祈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恶,可见齐晏青有多不讨喜。他摸了摸蓝祈的脑袋,低笑道:“那就别理他。”

两人贴在一起,活像是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惹来齐晏青一阵更加嫌恶的眼神,仿佛觉得不堪入目一般转过头去,却又总往这边偷瞄,越偷瞄就越嫌恶,越嫌恶就越要偷瞄,也不知是要扭曲成什么样的性子才会有这般举动。

夜雪焕心中冷笑连连,把蓝祈拥在自己胸前,凤目斜斜一睨。齐晏青不敢再看,眼中越发阴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头,刘冉已经有些受不了白婠婠刻意的胡搅蛮缠,语气逐渐重了起来,沉声道:“郡主非要带亲卫入关,莫不是觉得我云水关不够安全,护不住郡主?”

白婠婠正愁找不着茬,一听他居然自己送了上来,立时就笑了:“怎么,刘帅觉得云水关很安全么?那我倒是想问问,放眼全重央,还有哪家驻军像你西南边军一样丢过虎符?您的那位上任,到现在可还都在南荒挖矿呢!”

这一巴掌简直抽得响亮,刘冉当场就变了脸色;而“南荒挖矿”四个字也无疑深深刺痛了他身后的齐晏青,两人都面露愠色,却又无法反驳,不好发作。

夜雪焕强忍着笑,白婠婠在军中混久了,骂起人来连脏话荤话都说得出口,何况是这些踩人痛脚、尖酸刻薄之辞。

真要论起来,西南边军的将领普遍年轻,的确都是因为当年虎符丢失一案牵连了太多人,空出了太多位置,这才让后面那些资历不够的填补了上来;而这一惊天大案的始作俑者此时正无比镇定,完全事不关己。

但眼见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快要不可收拾,夜雪焕也不能再装聋作哑,开口斥道:“流鸢,慎言。”

白婠婠哼了一声撇过头去,鼻子尖都要仰到天上,把一副小姑娘家闹脾气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刘冉也稍稍收敛,只看夜雪焕要如何收场。

夜雪焕悠然笑道:“刘帅有刘帅的考虑,你也莫要胡闹,定南军和羽林军都不在关内驻扎便是。”

他伸手遥指西方,“何不驻扎到那头去,正好与关外防线一并向外再推个几十里,给颐国施施压。你们觉得如何?”

白婠婠眼珠一转,抚掌笑道:“还是三哥哥的提议好,我没意见。”

定南王府享受皇族待遇,地位与皇族等同,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喊夜雪焕一声“三哥哥”也完全合乎情理。夜雪焕心里好笑至极,脸上却表现得十分自然,毕竟是他先以替字相称,白婠婠最多不过算是礼尚往来。本朝并无公主,这一声娇俏可爱的“三哥哥”倒也让他觉得极为新鲜,不由得还回味了一番。

刘冉的脸又青了几分,话都说不出来了。夜雪焕先前一直放任白婠婠胡闹,原来竟是早已想好了对策,在前面等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欲扬先抑,反而倒令他骑虎难下。

让定南军入关无异于引狼入室,但若当真让白婠婠把南府的落日晚云大旗插到了云水关那头,且不说颐国见了会作何反应,单就他自己的面子都拉不下来;两相权衡,唯有咬牙道:“岂敢劳烦定南军守关,郡主若实在想驻扎关内,末将也不阻拦。只是这终究不合礼法,将来上头若是怪罪……”

“刘帅不必担心。”夜雪焕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我顶着就是。”

刘冉被他摆了一道,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有自吞黄连,挥手示意开门。魏俨看了场热闹,得了个轻松,带着羽林军,与定南军一道长驱直入。

白婠婠扬眉吐气,凑到夜雪焕跟前,挤眉弄眼地道:“三哥哥果然厉害。”

夜雪焕也不谦虚,对她微笑道:“学着些。光会骂人算不得本事。”

白婠婠连连点头。

云水关是西域诸国与重央通商的重要口岸,关内有许多大小驿馆,供往来商贩在通关放行之前等候排队。平日里也算得热闹,但自从这桩私贩人口的大案以来,云水关的通检放行变得极为严格,尤其是往颐国去的商队,几乎全部被扣留在境内。有些西南本地的商贩直接打道回府等待消息,但许多外地商贩就只能滞留在关内等待。

原本就怨声载道,不知是该怪赵英太丧心病狂还是怪三皇子太明察秋毫;此时见又有大批军队进驻,来人还是那位风头正盛的三皇子,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竟是没人敢出来看热闹,感觉十分萧条。

西南边军驻地广阔,但一下子要腾出将近两千人的营地来,一时间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魏俨和白婠婠自去扎营,夜雪焕则住进了刘冉的帅府。

刘冉嘴上一直喊着礼制,这方面自然十分注意,客房安排得极其妥帖,单独辟了一处小院,虽不似右陵督府那样豪华,却也厅室俱全。夜雪焕逛了一圈,回房和蓝祈感慨:“西南到底要富庶些,我西北的帅府可没这般优渥。”

蓝祈道:“所以殿下才有贤名在外。”

夜雪焕见他那敷衍的小模样就想笑,“你奉承我的时候能不能有点诚意?”

蓝祈不以为然:“奉承本就并非由心而发,谈何诚意?”

夜雪焕忍俊不禁,一把将他抱到腿上,故意凑到耳边低笑:“那你哭着求我疼你的时候,是不是由心而发?”

“……”

蓝祈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也就乖乖伏在了他肩上。反正只要话题一偏到这种方向上,他就只有败下阵来,根本也不想着抵抗了。

“这西南帅府与我五年前来时截然不同。”蓝祈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整个巡防的路线布置近乎完美,就算是我也很难钻到空子,只怕就是针对我的。”

夜雪焕笑了笑:“我今次本就是想从颐国入手,为了安全才向南府借兵,结果反倒是他白家急着要拔刘家的爪牙。我原还担心刘冉会对你不利,如今正好让萱蘅和他玩去。我看她这刁蛮郡主装得也挺开心的。”

蓝祈沉默片刻,摇头道:“郡主想要动刘冉,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夜雪焕嗤笑,“怎么说也是西南边帅,单论军阶,便是与我同级,若非是赵英那样的大罪,如何说拿下就拿下?萱蘅说得倒轻巧,我也想看看定南王给她准备了些什么底牌。”

他在蓝祈背上轻轻拍了拍,“这几日我要和萱蘅去关外练兵,就不带着你了。你乖乖的,要去哪里都让童玄跟着,听到没有?”

言下之意,竟是要把童玄留下保护他。蓝祈垂下眼帘,伸手勾了他的后颈,低低说道:“我哪里也不去,等殿下回来。”

夜雪焕听他说得恳切,也不禁心头一热,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低笑道:“这么乖。小猫儿为了和我讨点奖励,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蓝祈脸上微红,摇头道:“所以殿下还是带着童统领。云水关里如今杀气很重,我……我感觉不太好。”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蓝祈五年前就能在边军驻地里自由来去,原不该被杀气影响;此时却与他说感觉不好,想来云水关内恐怕的确要有些异动。

“乖,不怕。”他抱紧了蓝祈,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有我在,没事的。”

蓝祈应了一声,心底却依旧不安。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但他在云雀那么多年,对于危险的预知向来准确,几乎已经成了本能。云水关里明显有了针对他的布置,也不敢贸然暗探,只能见机行事。而夜雪焕却依旧是一脸光风霁月的笑意,凤目里光华流转,看得蓝祈没由来就觉得一阵安定,那些焦躁忧虑似乎都被安抚了下去,胸腔里只剩下了怦鸣的心跳,忍不住支起上身,在他微微翘起的唇角上浅浅地碰了碰。

此时天色尚早,又是午饭刚过,蓝祈被抱着缠绵了一会儿,就控制不住地开始犯困。

自红龄落网以后,他就一直是个闲人,晚上又总被夜雪焕折腾,加之夏季闷热,午后更加提不起精神,不知何时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夜雪焕总嘲笑他越来越像只懒猫儿,但每每看着他睡得香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模样,就觉得心里欢喜,偶尔陪着他午后小憩,倒也别有滋味。

到了晚间,刘冉摆宴接风。

白婠婠估计是真的装刁蛮装上了瘾,处处针对刘冉,连点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夜雪焕听她胡搅蛮缠,甚觉有趣,也就不多开口。

蓝祈在他身边侍候酒水,手里正在剥橘子,剥得无比认真仔细,把每一瓣上的脉络都撕得干干净净,好像这场间没有什么比这颗橘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服侍夜雪焕吃橘子就是他如今最头等的大事。夜雪焕一面看戏一面享受蓝祈的服侍,简直可谓惬意。

“我也是不明白了。”白婠婠昂着脑袋,一脸的不屑,“让颐国配合查证赵英一案,这般拖拖沓沓。不过是往前推一推边防兵线、给他们施施压,刘帅为何这般畏首畏尾?”

刘冉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十分耐心地解释:“兵线的位置都要由兵部决定,并不由我做主。颐国再弱,毕竟是一国之邦,西南边境上的一举一动,都涉及外交问题。不似郡主在落霞关,荒民原始,不成国度,无此考量。”

这话倒好像白婠婠完全是个外行,不识大体。白婠婠哼道:“那又如何?小国弱民,灭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冉像是听家中小辈讲了个幼稚的笑话一般,失笑摇头道:“颐国岂有那么好灭?西南诸多小国,大多臣服于我重央,颐国却能自成天地,自然有他硬气的道理。”

白婠婠嗤笑:“颐国统共能有多少兵力?云水关驻军八万,便是上去一命换一命,也还能有得剩,有何可惧?”

刘冉越发觉得这位萱蘅郡主徒有虚名,心中看不起她,反倒越发和颜悦色起来,“郡主此言差矣。兵力多少并非是制胜的关键,殿下当初以一万五千疲兵破了边蛮三万大军,便是最好的例子。”

夜雪焕听他有意把自己牵扯进来,轻笑道:“边蛮虽然勇猛,却到底粗鄙,装备落后,也无甚兵法纪律。杀了蛮王,自己就先乱了,算不得是什么好例子。”

他说得轻巧,蓝祈却知他在那一战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往他唇边递了一瓣橘子。

夜雪焕平日里并不要求蓝祈做这等服侍,甚至根本不爱吃橘子,此时在人前做出这等姿态,多少有点演戏的味道。

谁都知道蓝祈根本不是个单纯的男宠,多少人都看到他在屏叙官邸里带着玄蜂训练,三皇子手下所有的侍卫都对他礼敬有加,可偏偏却要表现得如此乖顺,反而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不敢怠慢。

所以夜雪焕也乐于带他出入这种场合,无甚狎亵举动,只让他斟酒布菜,越发讳莫如深。

齐晏青的神情越发阴沉,也不知是嫌恶这种刻意演出来的亲昵,还是不齿演戏这种行为本身。

夜雪焕根本不想理他,慢条斯理地对刘冉道:“不过刘帅所言不差,颐国的确不怎么好对付,否则我何必亲自跑一趟云水关。”

刘冉听他前半句时还笑容满面,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就抽了抽嘴角。

“这桩人口案是我一手查出来的,颐国却摆出这种态度,实在让我不喜。”夜雪焕嘴里含着橘子,说话就有些黏黏糊糊,却反而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我亟雷关上那颗人头挂得太久,该换换了。”

一番话的血腥气极重,竟隐隐有了要出兵颐国的意思。刘冉的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就听他继续说道:“只是兵戈之事,到底劳民伤财。我也不过想要颐国尽快给我个交代,把这桩案子弄清楚了,也好早日定罪公示,省得拖延。”

“至于兵线么……”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上个月给兵部呈了折子,待得批复下来了再议也不迟……再剥一个。”

最后一句是对着蓝祈说的。

蓝祈淡声道:“殿下,橘子易上火,不要多吃。”

夜雪焕叹了口气,径自饮了杯酒,好像兵线一事根本不在他眼里,蓝祈不给他剥橘子才比较让他遗憾。

刘冉脸色铁青,这才觉得夜雪焕委实厉害,早上在关前时也是一样,明明把一切都打算好了,却偏要放任白婠婠胡闹,一个在前面挖坑,一个在后面填土,让他自己跳了坑,半点借口也找不出来。这口气憋得难受,又不好发作,只得按下不提。

白婠婠心里暗笑,也知夜雪焕是在提醒她适可而止,于是见好就收。

酒过三巡,自然需要些助兴节目。按军中的待客习俗,演武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刘冉命人在宴厅清出了场地,抬来了兵器架。架上的兵器都是木制,以防出现误伤。

夜雪焕只带了几个玄蜂侍卫,并不是很想参与,只让童玄下去试了两场。魏俨和白婠婠倒带了不少人,但羽林军是护卫军,对这种事并不热衷,意思了一下便也作罢。只有白婠婠最起劲,不断让亲兵下场,与西南边军的将官切磋。

这种宴席上的助兴演武,双方其实心里都有数,胜负五五开,打得也算尽兴。然而轮到齐晏青上场时,却丝毫不给面子,连赢三场。白婠婠脸色不太好看,西南边军之内本就有许多人对他颇有成见,见他像是要刻意出风头,也多有不悦之色。

齐晏青却不理会,赢下第四场之后,突然倒转长枪,躬身对夜雪焕道:“末将不才,想请殿下身边这位蓝公子下来切磋一番。”

夜雪焕不置可否,侧头盯着齐晏青看了一会儿,神情间不辨喜怒。蓝祈也不做声,垂着眼帘给夜雪焕斟酒,仿佛下面站着的齐晏青根本就不存在。

场间气氛骤冷,谁都知道蓝祈是夜雪焕的心尖肉,无论齐晏青是有心还是无意,无论蓝祈是下场还是不下场,都是在往夜雪焕脸上扇巴掌。夜雪焕是个多大的心眼,重央全军都很清楚,真让他记恨上了,倒霉的可不光是齐晏青自己一个。

夜雪焕一时倒也摸不清齐晏青的想法,但见刘冉神色如常,便知云水关里定然已经接了刘霆的指示,对蓝祈有所图谋,心中怒意渐生,脸上却笑了出来,对蓝祈说道:“齐将军点名要你下场,你去就是。”

说着还故意挠了挠蓝祈的下巴,“若是给我丢了脸,看我晚上怎么罚你。”

话说得十分暧昧,却又透露着十足的信心。蓝祈低声应了,起身站到场下,与齐晏青对视。

齐晏青身量很高,又在军中练了一身厚实的筋肉,蓝祈站在他面前,越发显得纤细单薄。

他今日穿了一身繁复的纱衣,宽袖长摆,层层叠叠,双手垂在身侧,连手指尖都露不出来;腰间悬着一枚晃来晃去的精致香球,微敞的领口下还有几个可疑的小红印,衬着那张冷漠禁欲的小脸,却反而有了几分别样的情色之感。

齐晏青看在眼里,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蓝祈表情清淡,漆黑的眸子里却满是寒意。

夜雪焕突然有些好笑,觉得人与人之间当真奇妙,齐晏青明显不喜蓝祈,而蓝祈也讨厌齐晏青;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竟是第一眼就相看两相厌。

齐晏青看蓝祈站着不动,阴沉着脸道:“怎么,不使兵器么?”

“我的手是要侍奉殿下的,怎好沾染兵戈之气。”

蓝祈语气平淡,清冷里透着轻蔑,“殿下不喜我与人动手,但既然齐将军要求,我也不好拒绝。不若这样,三百回合以内,只要齐将军能碰到我一下……就算是我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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