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四月向来多雨,大早开始便阴云密布,晦暗的天空沉重得似乎都要坍塌到地面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如同此时婺州城内的气氛,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城中百姓自不必说,闭门不出,生怕惹祸上身;地方官员更是心惊胆战,连西南总督都被羁押,足可见三皇子此次手笔之大。
才不过半个晚上,消息就在商台郡内迅速传播开来,也不知是不是他早有准备,刻意散布的。心里有鬼的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身正影直的也成了等着围观杀鸡的猴,真可谓人人自危。再联想到两个月前那场刺杀,三皇子不咸不淡的态度和不痛不痒的处置,这才回过味来,这位狠主果真是憋着劲,要留着最后一起算账。
那片民居早已在夜雪焕的控制之下,动静闹得虽大,却未牵连到平民,己方人员也不过有些轻伤。就结果而言,又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十分符合三皇子的作风;但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对于昨晚这场围猎的结果有多么不满。
现场已经基本收拾干净,羽林军依旧在城内巡逻,防止有人趁乱滋事,楚长越和魏俨则先行回来报告情况。奔波忙碌了一夜,羽林军已经交了班,他们也需要休整。
两人回来时,夜雪焕已经暂时接管了婺州官邸,婺州的大小官员此时全被集中在官邸后院,由羽林军监视,处于半软禁的状态。他自己则坐在书房之内,慢条斯理地翻着手边的各类文书,下边瑟瑟发抖地跪了数人,打眼一看,几乎都是随行来南巡的官员,品阶还不算低,都是刘家的人。估摸着是听说他半夜突袭拘了赵英,纷纷前来讨说法,企图给他施压,要求放人,结果反而全被扣下了。
楚长越见他神色如常,嘴边还挂着微笑,又和他身后的童玄交换了个眼色,便知蓝祈应该无甚大碍,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夜雪焕笑道:“人是楚将军拘的,各位大人不是想讨个说法么?现在可以讨了。”
楚长越无语,这一看就是已经被他狠狠打压过了,气焰全无,还讨什么说法。当即面无表情地答道:“赵英涉嫌越境私贩人口,人赃并获,罪无可恕。”
几个官员听得瞠目结舌,夜雪焕叹了口气,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赵总督在五年之内私贩四百余名幼童去颐国,手笔之大,说是我重央立朝以来的第一大案都不为过,足以名垂千古啊。可惜蒋御史提前回去了,不然这折子定要让他来写,想必一定会写得惊天地泣鬼神。”
底下跪着的官员中有一人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说道:“赵大人一向恪尽职守,怎、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你没听楚将军说么?人赃并获。”夜雪焕轻笑,语调是他一贯的从容不迫,“赵英也许良心尚存,但他那姘头可未必。诸位大人也要引以为戒,千万莫要再在温柔乡里栽跟头了。”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述。夜雪焕一看就知这几人皆非刘家的核心人物,对于某些内幕毫不知情,也不多做为难,语气十分轻缓,“赵英此案的确已经人赃并获,我会将所有罪证一并呈交大理寺,再由刑部裁夺。各位大人若有疑议,不若等刑部定案公示之后再提。”
谁都知道三皇子的轻声细语往往都意味着最后通牒,没人再敢和他啰嗦,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夜雪焕让童玄去把赵英与红龄带过来审讯,一边让魏俨回报城中情况。
婺州之内如今说不上乱,但毕竟又是炸药又是军队,终究惊扰了百姓。但这些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待上报朝廷之后,自会有户部和工部来接管后续的补偿事宜,如今只需稍加安抚,确保不出乱子即可。
玄蜂从废墟中把一众荆刺的尸体清理出来,共计七十余人;这个人数大大超出了蓝祈最开始的预估,足以看出云雀内部对于抓捕玉无霜也十分急切。
只能说玉无霜不愧是教出了蓝祈的人物,如此处心积虑、缜密周到的布置,连红龄都上了钩,她却依旧全无踪迹,也不知究竟还活着没有。
按照夜雪焕的判断,玉无霜十有八九与醒祖皇陵的机关钥匙脱不开干系,所以云雀才迫切想要抓捕她,而夜雪薰也无疑在等着这把钥匙。他此番诱捕,第一目标其实还是玉无霜,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也强求不得。
魏俨将大致情况阐明之后,稍一犹豫,问道:“那个小姑娘……如何处理?”
他说的是玉久。虽说是敌人带来的,但蓝祈有意护她,玄蜂也不敢随意处置,一并带了回来。只是这小姑娘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无知无觉,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看着直瘆人。
夜雪焕摇头道:“蓝儿说她已算不得是活人,且体内有蛊,入不得土。烧了吧,也算给她个解脱。”
魏俨闻言,心中颇不是滋味。楚长越比他知道更多内情,更觉脊背发凉。
玉久也好,右陵驻地的那个刺客也好,甚至是蓝祈本人,似乎这些潜隐都是一样的纤细苍白,如同一群终年不见阳光的孤魂野鬼。从蓝祈的情况来看,这些潜隐的真实年龄其实并不似外表那样年少,很有可能是药物或是训练抑制了身体发育,而睛部引以为傲的轻匿两术无疑也只能在这样纤细柔韧的身躯上被发挥到极致。
自从蓝祈出现以来,云雀这个神秘的组织就逐渐露出了冰山一角,但露出来的部分实在可谓阴暗不堪,诡计和野心自不必谈,什么傀心蛊、碧磷蛛,样样都是致命的毒虫恶蛊。玉久这样一个甜美可爱的少女,如今竟成了一副行尸走肉,也不知究竟遭到过怎样惨无人道的对待。
——按照蓝祈的说法,睛部那场叛乱的契机就是玉久,颐王玷污了她,利用她毁了整个睛部之后就弃如敝屣,送到红龄手上,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楚长越脑海中浮现起玉久的模样,娇柔的脸蛋和呆滞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越想越觉得反感,嫌恶道:“终究是西南小国,上不得台面,手段如此下作恶心。”
夜雪焕摇头道:“这你就错怪颐国了。云雀与前凤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凤氏那位醒祖本就擅长炼药制蛊,当年醉心于长生之术,虽然依旧难逃一死,但也捣鼓出来不少东西。我夜雪氏的秘药蛇眠,据说就是根据醒祖当年的某个药方改良。这些所谓的不死药大多数都是这般效果,最终会变得半人不鬼、行尸走肉,不死倒也勉强能算是不死,却决计谈不上是长生。”
魏俨叹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为天道。就算是醒祖那样的千古一帝,又如何能逆天而行、违背常理?”
夜雪焕也叹了口气,似乎颇有感触:“蓝儿能百毒不侵,怕也与云雀的这些奇药有关。此次虽然救了他一命,但终究有悖常理,损命伤身。也不知有没有法子替他解了。”
楚长越张口欲言,被魏俨暗中捏了一把,只好识趣地闭了嘴。恰好童玄也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玄蜂侍卫,将赵英和红龄带了上来。
赵英再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到底是个朝廷命官,尚未定罪之前还是要给些体面,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物,被手铐脚镣束缚着。虽然脸色煞白,人却已经冷静下来,顺从地跪在堂下,眼睛盯着地面,缄口不言,显然并不打算配合。
相比之下,红龄则要凄惨得多,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那块擦过她自己体液的帕子;为防她身上还有其他毒虫,抓回来之后就在浓盐水里泡了半夜,浑身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物勾勒出傲人的曲线,可惜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欣赏的兴趣。玄蜂对她自然没有任何同情可言,带上来之后随手就往地上一丢,将她口中的帕子扯了出来。
这块帕子被蓝祈刻意地塞得很深,将她喉咙口磨得干涩发麻,恶心反胃了大半夜,此时口中陡然一松,顿时就呕了两口黄水出来。
她身上那些原本并不严重的擦伤里都是干涸的盐渍,被泡得皮肉外翻,肿胀发白,而她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带着暧昧妖惑的笑意,拖着黏腻的语调说道:“怎么,殿下这就要上刑逼供了?蓝祈那个小杂种没告诉过你,刑讯对我云雀之人都不管用么?”
夜雪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上刑这个说法太难听,我不喜欢。何况你说得的确不错,你嘴里供出来的词,我一句也不敢信。哪怕你上街大喊大叫说刘霆就是罪魁祸首,我也只不过能多给你安个诽谤右相的罪名。说句实话,留着你也无甚大用。”
红龄娇笑道:“那殿下何必大费周章?直接封了我归心楼不就是了。”
夜雪焕也笑道:“那我还如何抓你带进重央的几十条狗?”
“是,我承认是栽在蓝祈这个小杂种手上了。”红龄挑着嘴角,模样嚣张至极,“但那又如何?你以为他当真就对你毫无二心么?”
夜雪焕挑了挑眉梢,见她到了如今还要挑拨离间,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这才悠然说道:“听你这口气,皇陵钥匙果然是在玉无霜手里了。”
红龄勃然色变,嘴唇都发了白,眼中恨意大盛,咬牙道:“好,不愧是你三殿下,连蓝祈都被你骗得死心塌地,皇陵钥匙也要为你寻来!”
“骗这个字也很难听,我也不喜欢。”夜雪焕单手支颔,语气越发和煦轻缓,“蓝儿我也要,皇陵钥匙我也要,有何矛盾之处?”
红龄呆愣半晌,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讥讽道:“你也不过拿蓝祈当个诱饵,想抓玉无霜罢了!喜欢他?你护得住他吗?若不是那小杂种身上不知有何蹊跷,如今早就死了!这世上多少人都在盼着你死,他跟着你,总有和你一起死的一天!”
一番话把夜雪焕的痛处戳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书房里气氛骤冷。
“我当然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死。”夜雪焕脸上依旧带笑,不急不缓地说道,“只要让这些人先死,不就是了?放心好了,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
“……我会一样一样,慢慢来。”
“……”
红龄看着他,一时竟也笑不出来了。夜雪焕在战场上多年浸染,一将功成万骨枯,杀性早已深入骨髓。单就这样一个杀机毕露的眼神,竟似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说要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就一定会做到,毋庸置疑。
“至于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老实了的红龄,眯起了那双锐利的凤目,“既然你说了绝不轻易自尽,我也想看看,你的命有没有你的嘴硬。”
他看向魏俨,故意问道:“此番南巡,羽林军来了多少人马?”
魏俨一愣,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但对于红龄也并无怜悯,答道:“羽林军此次共来了三百六十人马,都在婺州城外扎营候命。”
夜雪焕冷冷道:“都说你们羽部的影魅个个颜媚形娇,你这个羽首想必更是个中翘楚,希望不要让羽林军的弟兄们失望了。”
红龄昂首笑道:“区区三百六十人就想要我屈服么?只怕你们重央军中这些愣头青,在我手下都过不了片刻!”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地投去了嫌恶又不齿的目光,就连赵英都抽了抽嘴角,暗想这女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夜雪焕看着她,云淡风轻地说道:“三百六十人马……除了人,还有马呢。”
“……”
一句话的冲击力太大,红龄被拖下去时,脸上尚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楚长越惊得说不出话来,魏俨神情复杂地问道:“真的要……马?”
夜雪焕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羽林军三百六十人,还对付不了她一个。”
魏俨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堂堂禁军,就被你拿来做这种事……我都不知要怎么和军中弟兄解释。”
夜雪焕不理他,又看向了赵英,“赵总督……”
赵英哪能不知道刚才那一出纯粹是杀鸡儆猴,脸上虽然强自镇定,被叫到名字时还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不要怕。”
夜雪焕看到他的反应,轻笑出声,“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我无权对你用私刑。你这私贩人口的案子实在太大,自然要交由刑部定夺。想必过段时日,刘相就会派人来押解你回丹麓候审,我不过暂时看管你一阵罢了。”
他故意将“刘相”二字强调了一遍,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赵英充耳不闻,一味沉默。夜雪焕也没指望他会轻易开口,何况就算他真把刘家供出来了,没有实质的证据,也很难将刘家拖下水。人证始终没有物证来得有说服力,要拔刘家也非一日之功,他一点都不急。先吓唬吓唬赵英,再晾他个几天,把他的心彻底晾凉了,到时候再问话也不迟。
将赵英也押下去之后,夜雪焕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这几日都在高度戒备,昨晚又一夜未眠,实在困乏得很。楚长越和魏俨也都一脸疲色,稍稍告一段落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整。
此时已近正午,一场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越下越大,毫无停歇之意。
夜雪焕回房将蓝祈喊起来吃饭用药,见他虽说精神不济,但行动如常,总算放下心来,饭后便抱着人躺回了床上,准备补个午觉。
单调枯燥的雨声很是催人入眠,夜雪焕闭着眼,从背后拥着蓝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了大致情况,又问他对玉久的处置是否妥当。蓝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只能如此。”
“若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是我以后也变成那样……殿下会如何处置?”
夜雪焕心头一紧,觉得他话中有话,不似是单纯的有感而发,伸臂将他抱紧,哑声问道:“你会变成那样么?”
蓝祈摇摇头,“……我不知道。”
夜雪焕想起他曾说那样的噬心之苦已不是第一次,也不知究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多少次,又还能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多少次,竟觉得喉头都有些发酸,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尖,低声道:“乖,别怕。以后都不让你去涉险了。你乖乖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他轻抚着蓝祈的心口,“还疼不疼?”
蓝祈不答,翻身缩进他怀里,呼吸有些急促,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动作里带着几分赧意,闷声说道:“抱抱我……就不疼了。”
夜雪焕失笑,小猫儿果然比任何人都能察觉他的心思,看似是在向他撒娇,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安抚他,告诉他自己平安无事。他收紧了手臂,凑到耳边低喃:“乖。再亲亲你,好不好?”
也不等人回答,托着他的后颈,吻上了那柔软的唇瓣。
“蓝儿……”
亲吻的间隙里,蓝祈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莫名的狠决之意,“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红龄的话到底刺痛了他,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强势坚决,没有保护好蓝祈也是不争的事实。好在红龄用的是毒,而蓝祈又体质特殊,总算没有酿成大祸。然而若再有下次,还能不能有这般幸运?
再是个呼风唤雨的皇子,也总还是有动摇和不安的时候。红龄触了他的逆鳞,自然要承受应得的罪责;但被碰到的逆鳞始终会痛,会不自觉地害怕被再次触碰,无论如何施与惩戒,这种疼痛都无法轻易消弭。
“……嗯。”
下唇被时轻时重地吮着,所以蓝祈的声音有些含糊,绵软却坚定,“殿下也不会放我离开的,是不是?”
“……嗯。”
连绵的雨声将床笫间的方寸之地衬得更加安宁,被窝里的拥吻便显得愈发情深意浓。无关乎肉*,只是在抚慰着彼此的不安,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誓言或是承诺,在各种各样的现实面前总是脆弱而不堪一击;唯有此刻在雨声中相拥而眠的温存,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
婺州到底只是个边境小城,上传下达不甚方便,于是次日便整装回了商台郡的郡府屏叙城。
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南巡定然是要暂停了,夜雪焕便自己带了亲信和大部分羽林军先行,余下的随行官员再慢慢过去。没了那些养尊处优、磨磨蹭蹭的文官,轻装简行,速度快了不少,估摸着五天以内就能回到屏叙城。
夜雪焕沿路一直在整合两个月来搜集到的证据,准备着要呈交朝廷的文书。重央的朝制虽说不上繁冗细碎,终究还是有流程要走,即便他是皇子,也无法越过制度行事。而朝中关系错杂,要如何打点才能达到最想要的效果,才是最难的部分。
蓝祈对这些本不感兴趣,但在一旁看得多了,倒也摸了些门道出来。他本就聪颖,一点就透,触类旁通,记忆力又惊人,夜雪焕替他梳理过朝中各种人脉关系之后,他往往能给出些一针见血的见解来。且他与夜雪焕看问题的角度不尽相同,有时还能看到些夜雪焕都忽略了的小问题,在到达屏叙城之前,许多事都已经解决了七七八八。
夜雪焕对蓝祈越发喜欢,但终究心疼他重伤初愈,不忍让他思虑过度,多数时候都只是把他按在怀里休息,偶尔带他出去骑马放风,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抱在手上。
魏俨看了这么多时日,终于明白了楚长越的难处,他们这位三殿下果真是天生强势,看上了就绝不放手,腻歪得简直让人想吐。
屏叙城的最高官邸是商台的郡督督府,之前巡察时就曾住过,此时也算得轻车熟路。
商台郡督为人耿直,算得上是西南为数不多的清流,否则也不会一直被排挤在商台郡这个边境地带。虽然一路提拔到了一郡之首,但商台郡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是西南四郡中的最末,毫无前途可言。听闻赵英涉嫌私贩人口,而且大多还是商台郡的人口,这位商台郡督简直怒不可遏,表示定会竭尽全力协助调查,定要这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尽数伏法。
夜雪焕倒不动声色,一面在屏叙城内休整,等候朝廷回复,一面顺着归心楼的线抓捕相关人员,最好是能够摸到颐国朝廷上。即便达不到开战的地步,也要让这不知死活的小国付出沉痛代价。
蓝祈歇了几日,基本恢复过来,便向夜雪焕讨许可,想去会一会红龄。夜雪焕算了算时日,觉得这女人也该吃够了苦头,于是让童玄陪他前去。
红龄被拘在羽林军营地里,蓝祈虽不知夜雪焕对她的具体处置,但大致也猜得到。
目前尚不能确定要在屏叙停留多久,但要呈递文书,等待朝廷判决,再派人来报,一来一回都是时间,最少也要一两个月,所以羽林军如今借用了屏叙驻军的营地。
红龄是重犯,又被夜雪焕重点关照,单独关押在地下牢房之中。
虽说是按规制修建,但商台郡本就不富裕,这屏叙驻地的条件自然也说不上好。加上西南如今进入了雨季,连日阴雨,地牢内湿闷不堪,满地老鼠乱窜,浓重的霉味里混杂着一股腥膻的骚臭味,十分恶心。
蓝祈让童玄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人走向深处。他向来悄无声息,直到牢门打开,红龄才意识到有人前来,发出了一声哂笑:“今日这么晚才来,还以为你们羽林军这就不行了呢。”
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嘴上却依旧在逞凶斗狠。
蓝祈不语,将牢房内的烛台点上,这才依稀看清了牢内的惨状。
红龄平躺着被绑在刑台上,衣不蔽体,手脚大开,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瘀痕,股间更是惨不忍睹,前后两处都红肿得无法合拢,半干不干的白污糊得到处都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见来人毫无动静,她费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嗤道:“我说怎么还不来上,原来是你这小杂种。没上过女人,不知道怎么上是么?要不要我教教你?”
蓝祈不语,看向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计数用的符号,粗略计算已接近三百之数,想也知道她这些天受到了怎样的待遇。
他拿过那盏唯一的小烛台,绕到她的脸侧。
她脸上也满是污秽,口角开裂,面目狰狞,却依旧笑得嚣张无比,斜眼看着上方的蓝祈,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些动摇的痕迹。
他的腰间悬着一枚雕花繁复的暗银香球,若有似无的暗香飘散出来,混杂在牢房中的各种异味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怎么,吓得说不出话了?”红龄嗅着那股香味,吃吃地笑起来,“杜衡、白芷、甘松、零陵……你家殿下真是拿你当宝贝养,可惜到底还是心狠手辣。有朝一日玩腻了你,或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你也只会是一般下场。”
蓝祈的神情是一贯的冷漠,看不出丝毫不忍或是怜悯,淡淡说道:“你不也是如此对待睛部的俘虏的么。”
红龄不屑道:“你少假惺惺地兔死狐悲。叛得如此彻底,睛部之人的死活你还会管?”
“不对……不能这样说。”她突然抬眼,别有深意地盯着蓝祈,开裂的嘴角翘得很高,笑意浓郁而血腥,“不能说你是叛啊……该说你根本就没效忠过云雀,是不是?”
她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百毒不侵?这世上有多少药物会有这般功效?”
“我也听过你之前的传闻……据说玉无霜疼你得紧,每月初五必放你休沐,而你也必定闭门不出,比女人来月事还准时。”
“而且听说你那日排毒之后,心口剧痛,是不是?”
“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那个’了,是不是?”
她转过头,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明亮,放声大笑起来:“是契蛊……是不是?”
人贩子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