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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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岭群峰间多有温泉,其中又以赤烟峰为最。被地热烧到滚烫的泉水从山顶奔涌而下,经过积雪的稀释中和,到达半山腰时,已经成了最适宜的温度,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不少。

北岭地势整体偏高,半山腰处便已然终年积雪,一年到头只有一个季节;而赤烟峰南麓山势平坦,地质稳固,向阳背风,正是最适合修建温泉山庄的位置。

这座温泉山庄当初是以南宫雅瑜的名义,由南宫家出资建造,元隆之后归到了宁亲王府名下;平观之后宁亲王被废,从皇族宗亲变成了诰命夫人,他名下所有的财产便一并归给了北府,包括丹麓的那座宁亲王府。

只可惜延北王根本不领皇帝的情,荣亲王好歹还一直留人打理着百荇园,他却直接荒了原宁亲王府,皇帝赏赐的各种珍宝都堆在仓库里吃灰,唯有这座温泉山庄没有失宠。

南薰当初每年三四月间就要回北境,六月前上赤烟峰,视当年天气和他的身体情况而定,有时甚至要到十月底才能下山,委实是已经厌倦了山中的茫茫白雪。可当真连续几年不曾上山,竟又觉得有些想念。

于是他今年入冬之后突发奇想,给蓝祈发了邀请,一起上赤烟峰赏雪泡温泉。

夜雪焕应邀带蓝祈前来时已是二月初,天气开始回暖,虽然山上依旧积雪厚重,但北风已停,云层渐消,既不似隆冬时飞雪漫天,又不似夏季艳阳耀雪,可以说是极为舒适。

宽敞华贵的黑漆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进,几条健壮的雪獒跟随左右。这些雪獒是北府训来狩猎和追踪所用,平日里警觉又安静,然而此时没有指令,全在雪地上撒欢,边跑边打滚,踏飞了一地纷扬的雪花。

而在一壁之隔的车厢之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重。

夜雪焕手里抱着一团裹紧的厚绒毯,里头卷着的蓝祈正自熟睡,眼睛上还盖着一块雪白的兔毛眼罩,整张脸就露出了鼻尖和嘴,只伸了一只手出来,虚虚捏着夜雪焕的衣襟。

这种画面按理来说十分遭嫌弃,但无论莫染还是南薰,都反常地没有出言揶揄,神色复杂地坐在车厢另一边。

“那什么……”

良久之后,莫染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开口,“他这样……还有得治吗?”

夜雪焕淡淡道:“不用压着,吵不醒的。”

蓝祈的额头贴在他颈窝里,话音直接就能落进耳中,而蓝祈却一动不动,呼吸也缓慢得离谱,若不是脸色尚算红润,乍看之下简直都不似活人。夜雪焕刚将他抱上马车时,莫染和南薰都吓得不轻。

更可怕的是,这密闭的车厢中如今满是甜腻的蛊香气,点了一路的熏炉都盖不下去;南薰不明就里,莫染却真切地被这好闻过头的香气勾起了极其不好的回忆。

“蛊化之后便是如此,不是病,自然也没法治。”夜雪焕眼中情绪难辨,只将绒毯又裹紧了些,“等天气暖和些就好了。”

莫染颇有些焦躁地啧了一声:“当时在棠溪那会儿也是腊月,不是好好的?后来回了丹麓也没见他这样啊?”

“棠溪和丹麓如何能与北境比寒?”夜雪焕斜了他一眼,“北岭林间的松鼠年年都要储粮冬眠,你何时见过丹麓有松鼠冬眠的?”

听他用“冬眠”来形容蓝祈眼下的状态,莫染更觉不是滋味;松鼠根本不算多典型的冬眠动物,提起这两个字,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蛇虫一类。

——到底是蛊虫带来的、脱离了人类的“习性”。

蓝祈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是在平观二年的小雪时节。

西北自立冬之前便开始下雪,小雪那日也十分应景地飘着絮絮雪粒。路遥自掌管商会以来就定了每月开例会的规矩,蓝祈一般都要参会;不需要他发表什么意见,只要坐在场间,就没人敢做奸耍滑。

当日也不例外,夜雪焕懒得管这些事,一如往常让程书隽护送他进城。然而等到了商会,却不见蓝祈从车中出来;程书隽进去喊了一声,就见蓝祈倒在软榻上,双目紧闭,浑身僵冷,呼吸心跳都近乎停滞,蛊香浓重得直窜脑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可怜见的小侍卫哭着去找路遥求救,路遥也吓呆了,哪还顾得上开例会,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回了王府。

相比起他们,夜雪焕倒还算镇定,隐约猜到了一点原因,一边让人去喊文洛,一边将人抱回暖阁,脱了他一身满是寒意的衣服,拿绒被裹紧了,肌肤相贴地捂着那具冰冷的躯体。

等文洛匆忙赶来时,蓝祈的体温已然回暖,呼吸心跳都恢复正常,睁眼时看到夜雪焕煞白的脸色,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觉心中酸涩难言。

文洛本着寻根溯源的严谨态度,冒着生命危险,坚持要求做一次试验,让蓝祈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果然刚出暖阁没多久就开始体温骤降、意识不清,再厚的大氅斗篷都无法保暖。

文洛由此给出了“冬眠”的诊断,认为这是蛊化后的体质使然,慢慢调养或许能有改善,但定然无法根治;唯一的办法,只有冬天不出门。

按照文洛的想法,下一步就该试出究竟要冷到何种程度才会让蓝祈出现冬眠的征兆;但看着夜雪焕杀人般的眼神,到底还是按下没提。

有了上一年的经验,去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刚落下,蓝祈就又被禁了足。然而就算是躲在暖阁中,他也依旧倦懒,各项身体机能都降到最低,消耗极少,每日断断续续能睡上六七个时辰,也没什么食欲;但他当然无法真的和那些动物一样,只靠入冬之前贴的膘来睡过整个冬天,终究还是要进食的。

为了能让王妃在冬日里多吃一口饭,王府的厨子每天都要想破脑袋。

蓝祈心知自己身子不争气,也不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安安分分地窝在暖阁里逗猫看话本。夜雪焕调整了巡关时间,一应军务和郡上事务都送来王府处理,无急事要事不出门,陪着蓝祈一起过冬。

无论有多沉得住气,一整个冬天都只能闷在小小的暖阁里,到底还是会闷坏的。

所以南薰的邀请信送来时,蓝祈虽然嘴上不说,眼中却满是期待和渴望;夜雪焕再是担心他的身子,到底还是不忍心再关着他了。

所幸赤烟峰上温泉暖热,不过是路上难熬一些。

这基本能算是蓝祈的致命弱点,自然不能外传;南薰不知内情,满心欢喜地邀请蓝祈来玩,却反而让他遭罪。

“……对不起,三哥。”南薰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我不知道……”

夜雪焕笑了笑,温声道:“蓝儿想来。”

他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蓝祈的脸颊,“何况我也答应过他,要带他来北岭泡温泉、看星星的。”

莫染心中颇觉烦躁,往日习惯了与蓝祈互相冷嘲热讽,委实看不得他这般萎蔫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南薰的背,“……我们骑马去。”

两人默不作声地出了车厢,夜雪焕抱着蓝祈换了个姿势,让他趴伏在自己胸前,刚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就听蓝祈软软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袖子。

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隔着毯子揉揉他的脑袋,轻声笑骂:“小懒猫,睡这么死还要护地盘。”

但也只能重新将人抱紧了,亲着他的脸颊安慰:“乖,不怕,我在这里。”

蓝祈一贯敏锐,再是昏沉不醒,警觉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种状态下出门更是毫无安全感,只能躲在他臂弯之间寻求保护;哪怕只是片刻工夫的松手,也会让他在睡梦中不安起来。

夜雪焕无奈苦笑,蓝祈这一路倒是睡得舒坦,他一双手臂都快抱断了,也不知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他叹了口气,推开一隙窗缝,纯白的雪色裹挟着凉意映照进来,马蹄和犬吠声掩盖了莫染和南薰的低语,但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

——若是可以,他也想带蓝祈在雪地里跑跑马,只可惜这个愿望怕是没法实现了。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温泉山庄。

这处山庄本是作为南薰的起居之所,修建时不知他的热毒能否解决,做的都是长远规划,虽不宽阔,但功能齐全;又因为建在半山腰上,所以尤为坚固,更配备有地下仓库,随时都水粮充足,以防山上突发雪灾。

山庄内圈着大大小小十几泓温泉,周边温暖,容易引来山中走兽,是以四围高墙耸立,远远望去,与其说是座山庄,不如说是座堡垒,甚至隐约都有了几分牢狱的压迫感。

——每年夏天都要在这种地方独自度过,难怪南薰会无聊到勾搭莫染。

山庄里早得了吩咐,小厅中烧了好几个炭盆,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扑来。几人当即就脱了外袍,夜雪焕也终于把蓝祈从毯子里剥了出来,取下眼罩,在他耳边低低哄着。

蓝祈陡然见光,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不满地蹙起眉头,脑袋枕在夜雪焕肩膀上,嘟嘟哝哝地喊:“容采……”

“撒娇也没用。”夜雪焕在食案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小屁股,“把饭吃了再睡。”

蓝祈慢吞吞地半睁开眼,瞳仁却像失焦一般,呆愣愣地盯着夜雪焕的衣襟,又好似哪里都没在看,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过了好半晌,大抵是身上暖和了,他才终于清醒了些,抬眼看了看身周,又糯糯地喊:“暖闻……”

那模样哪有半点平日里的机敏慧黠,眯着眼睛嘟着嘴,软趴趴地黏着夜雪焕,活像是块年糕成了精。

南薰看得又心疼又好笑,拈了颗蜜饯喂过去,蓝祈就乖乖张嘴接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

南薰问他:“好吃吗?”

蓝祈语调拖沓地回答:“好吃……还要。”

南薰顿时觉得找到了点别样的乐子,甚至有点嫉妒夜雪焕每日都有这样可爱的蓝祈可以调戏,完全不能体会他三哥心里的苦,当即就准备再喂一颗,被夜雪焕无情阻拦。

“先吃饭。”他捏着蓝祈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吃完饭再吃别的。听不听话?”

蓝祈嘟哝道:“听的……”

夜雪焕满意地摸摸他的脸颊,“乖。等下要去温泉,你多吃一点,好不好?”

蓝祈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想着“去温泉”和“多吃点”之间的关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皱着鼻子问:“……为什么?”

莫染简直要翻白眼,这有什么为什么,去温泉里还能干什么,不吃饱点那还干个什么。

这都是他和南薰玩剩下的了,以那小狐狸精的性子,绝对和蓝祈添油加醋地描述过在温泉里有多刺激多爽快,甚至很可能还要给蓝祈推荐姿势,蓝祈这纯粹是睡傻了才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他瞥了夜雪焕一眼,暗想这厮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人都这样了竟也下得去手。

南薰一本正经地告诉蓝祈:“不多吃点,泡温泉会晕。”

但凡蓝祈能有那么一点思考能力,都能听出这句话里隐藏的“被【哔】”二字,只可惜他这会儿不饱不暖,所以完全不思淫欲,根本想不到这上面来,愣愣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夜雪焕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南薰险些要笑出声来。

晚膳次第摆上食案,开春之前的山禽野味都是最瘦的时候,反倒是野菌和山笋长势正好,菜色看上去略显简朴,却也是山外鲜有的美味。主菜是一道咸肉鲜笋汤,年前新腌的火腿和刚挖出来的笋尖一起煲煮了几个时辰,食材本身的精华都熬进了汤汁之中,浓而不腻,咸鲜爽口。

另一道是香芋扣肉,北岭特有的紫山芋和山下牧场里放养的小乳猪肉一起蒸熟,淋上一勺北境风味的红腐乳汁,无论色泽还是香味都令人食指大动。

山上米饭难熟,所以主食选了红糖米糕,外层裹上的红糖丝最先开始冷却,变得晶莹绵密,而内里的糯米馅却被油里滚过的酥脆外皮锁住了热度,依旧香软。再配上一碟凉拌野菌丝和清炒野菜,北岭山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夜雪焕又一次腹诽莫染这厮果然口是心非,分明花了好一番心思,却偏偏准备了一桌看似平平无奇的菜肴,以显得他完全没有重视此次出游,只是随便招待一下。

但夜雪焕当然不会揭穿,只和南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先给蓝祈喂了碗汤,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米糕,让他自己叼着慢慢嚼,转头和莫染交流了一番各自边关上的近况。

莫染在用兵一道上本就激进,当年把北胡打得太惨,至今恢复不过来,还要年年上贡战马,根本没有了战斗力;而亟雷关受霰沙关影响,北路商路不如往年繁荣,边蛮无处劫掠,屡屡犯边,被夜雪焕设陷诱击数次后元气大伤,今年也未有大动静,两处边境都相当安稳。

但在这之上,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各方边境的军费都在连年增加。

夜雪权的铁腕在各方面都体现得淋漓尽致,到如今平观四年的年初,当初所提的郡使一职已然全境落实。边郡封王虽然有权自行任免郡使,夜雪焕和莫染也各自挑选心腹担任此职,但当然不屑于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每年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其余各郡自然也不敢愚弄皇帝,郡上的一切事务都要由郡使记录在案,每半年向皇帝述职。

最绝的是,除了四方边郡之外,其余二十三郡的郡使还要每年轮换,谁也不知自己下一年会被指派到哪一郡;而新任郡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调查自己的上任是否有失职渎职之举,杜绝了郡使本身以权谋私、监守自盗的可能。

整个重央,从官场到军营,从大官到小吏,在皇帝的那双盲眼中,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而在新官制逐渐完善严谨、可以高效上传下达之后,夜雪权又相继出台新的地法和税法,连带着他那大手笔的新户籍制度一起,潜移默化地慢慢推进。虽然推得艰难,眼下也不见太多成效,但看过全部草案的夜雪焕很清楚,不出十年,天下间所有的资源都将掌控在皇帝一人手中。

这离楚后的最终理想当然还差很远,却是必经的第一步。夜雪权表现得强势,夜雪焕却觉得他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大抵也是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时间充裕,而他还有太多事需要统筹。

除了霰沙关之外,其余边关根本没有增兵的需求,军费却依然在增加,各处防御工事也在连年增修加固。多数人觉得是夜雪权自己上不了战场,只能聊胜于无地表示一下对军事的重视,强行给自己身上加一点军功,只有莫染和夜雪焕这些知道真相的人才明白他的意图所在。

唯有巩固好了南北西三处边境,他才能放心地专攻东洋。

夜雪氏的人骨子里都是征服者,哪怕月葭并无威胁,夜雪权都不会允许这个深浅不知的小岛国成为一个不安定因素。就算不是防着夜雪渊夫妇,东洋南洋海域广阔,还有玉氏和刘家残党藏身其中,他自然都是要一点点清理干净的。

是建交也好,是宣战也罢,他的下一步目标必是东洋,而且必然不会太久了。

莫染问道:“你出海的时间定了么?”

“定了。”夜雪焕点头,“今年十月去东海郡,十一月出海,岛上过年。”

他转头看向南薰,“你可要同去?”

南薰欣然道:“我亲手接生的小侄女,自然要去看看的。”

月葭岛消息难通,几个月才能往来一封信;这两年多来,夜雪焕也不过堪堪与月葭那边通了三次信,什么关键内容都没敢在信中说,只定下了相见的时间,委托南宫显安排出海,又做了一份详尽的东海郡出游计划以作掩护。

蓝祈是东海郡出身,这一点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户籍上,倒也并不惹人怀疑。

“要在岛上过年呢……”

南薰颇带向往地眯了眯眼,笑嘻嘻地问莫染:“我们带小米一起去吧?”

“你当是去玩的?”莫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兔崽子受不受得了十几日海船颠簸先不说,那可是去见你大皇兄!万一他回来说漏了嘴,那还得了?”

“去玩也不是不可以嘛。”南薰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索性把东洋几个有名的海岛都逛一逛,反而还掩人耳目呢,是不是?”

莫染:“……”

夜雪焕忍着笑道:“倒也是个办法。不若我把锦鳞也带着。”

莫染当场就炸了:“妈的,不行!让你儿子离我儿子远点!”

“……唉,算了,带着孩子确实不方便。”南薰装模作样地退了一步,“可把小米一个人放家里,我也不放心。不若交给殷老太傅吧?正好他本也该是去太学府的年纪了。”

莫染怒道:“那更不行!羊入虎口,怕不是还没等我回来,我儿子就改跟那小王八羔子姓夜雪了!”

南薰叹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中年男人就这么难伺候的么?”

莫染怒极反笑:“你再说一遍?”

南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湿漉漉地亲了一口,桃花眼眨巴两下,软着嗓子道:“人家错了嘛,相公别生气。”

莫染顿时气消了大半,南薰又抓着他的手乱摸乱揉,两人在食案底下打情骂俏,好半天才想起来场间还有别人,回头时就见夜雪焕一脸似笑非笑,而蓝祈居然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估计是吃饱喝暖了,这会儿精神了许多。

方才还睡眼惺忪不肯动弹,看戏的时候倒是清醒得快。

但莫染竟完全不觉尴尬,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到时再说,今日不谈这些。”

夜雪焕暗笑,分明就是他自己先起的话头,说不下去了就摆主家派头,果真是王爷做久了脸皮会变厚。

不过他也的确不想谈这些。毕竟他只是带蓝祈来享用雪山温泉的。

他夹了一片扣肉,刚要往嘴里送,就见蓝祈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只得调转筷头,先喂进了他嘴里。

扣肉在灶上小火煨了几个时辰,早就炖得烂熟,芋香融进了肉中,咸中带甜,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蓝祈满足地眯了眯眼,自己坐直身体,扯着夜雪焕的袖子,用眼神向他讨食。

夜雪焕有些意外,但蓝祈愿意吃,他自然高兴,又给他喂了一筷子香芋。

莫染得意道:“这不是吃得挺香的?就说你亟雷关戈壁荒滩,大冷天里吃得寒碜,还硬说是没胃口。”

夜雪焕没搭理他,但也确实无法反驳。戈壁滩里的畜牧本就以羊为主,但羊肉腥膻,烹饪时便更加重辣重辛香,蓝祈倦怠之中根本不想碰。而西北的冬季又确实很荒,几乎没有新鲜产物,冰天雪地里从外面运进来也不现实,大多数百姓都只能靠秋后囤的米面和干物过冬。王府自然不至于“寒碜”,但夜雪焕惯着蓝祈,一味给他准备甜口菜色;蓝祈倒是爱吃,可吃完却更加困倦。

北岭一带的口味虽然也不清淡,但以咸鲜为主,这种时候反而勾人胃口。

夜雪焕一边给蓝祈喂食,一边思忖着回头要招两个莽山郡的厨子,专门负责自家王妃的冬日饮食。

蓝祈只管张嘴接菜,完全不想着自己动手,四周围着一群下人也不臊,明显是在家里娇气惯了。

莫染简直又齁又怄,可看着蓝祈那萎蔫无力的样子,想到夜雪焕往后的每个冬天或许都要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又没由来一阵苦闷和羞愧。

——蓝祈如今的情况与南薰当年其实有些微妙的相似,在特定的时间段里会变得极其脆弱,所以夜雪焕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而在最早的那些年里,南薰最难熬的时候,莫染却没有陪在他身边。

有了广寒玉的压制,南薰已然不再受热毒困扰;但莫染偶尔也会懊悔,若是当年能早一些察觉和直面自己的心意,就算不能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也至少能给他一点安慰和支撑。

他看着蓝祈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夜雪焕的服侍,浑然不在乎自己那异于常人的糟糕体质,就不禁想起南薰热毒发作时的痛苦模样,至今都让他心有余悸。

若是在那些孤寂的夏日里,他也能这样寸步不离地陪着南薰,或许他们彼此都能有更多的勇气,能更坦然、更洒脱地面对一切。

是性格使然也好,是当时太过年少也罢,在这方面,他终究是不如夜雪焕的。

南薰完全没能察觉自家王爷突如其来的矫情,还以为他仍在气那句“中年男人”,又看不过这满眼的卿卿我我,于是决定给他顺顺毛,也夹了一块肉送到他嘴边,笑眯眯地说道:“好啦,不气了嘛,我也喂你呀。”

莫染深深望着他,那娇俏里带点魅惑的笑容自少年时期起就不曾变过,如今却终于能从眼底透出最真挚的笑意。

莫染心中蓦地一软,哪怕过程是坎坷了些,但好在他终究不曾辜负、不曾错过。

他没开腔,猛地伸手捏住南薰的下巴,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实在不符合莫染的性子,所以连南薰都愣了一瞬,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怔忡之间,莫染叼走了他筷上的那块肉。

夜雪焕啧啧道:“莫王爷这些年可真是长进多了。”

莫染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吃饭!”

偷偷放一个温泉py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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