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的推行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到了六月初,各地总督回都述职,夜雪权当朝宣布废除总督一职。
“总督”一职本就是当初皇族与权臣相互牵制妥协下的产物,能站在这种平衡点上的自然都是人精,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西北总督被当街杖刑到不成人形,西南总督被凌迟一千八百刀,虽然都是咎由自取,但归根结底都与这“总督”的身份脱不开干系。
权臣当道的时代已经结束,皇族不喜欢他们这些总督,但总算还能先礼后兵,他们自然也不能不识趣。
银阳总督在楚悦之逼宫失败后就辞官保命,江东总督和沿江总督告老,沿海总督在南府授意下调派云西,迁为汜阳郡督,明贬暗升,唯有东北总督郁翰要求调入丹麓任职。
郁家并无深厚底蕴,因为前东北边帅郁恒而崛起,又因为他伤退而逐渐中落。郁恒为人正直拘谨,最恨那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做派,完全不给家中子侄提供任何门路,以至其子侄不愿从军,逐渐家门衰微。
夜雪渊当年求娶郁氏女,郁恒实际上并不赞同,不愿与刘家有所牵扯。但他当时已隐有痴呆征兆,时清醒时糊涂,很多事无法听凭他来拿主意;其子郁翰出于家族利益考虑,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太子妃的娘家自然不能只靠一个伤退的老元帅来撑门面,夜雪渊大婚之前,衡帝就擢了郁翰为东北总督,官阶高、无实权,又是保皇派的立场,非常适合未来国丈。郁翰也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十分低调且平庸,从不与东宫密切来往,不帮太子也不结交刘家,嫁出去的女儿果真就如泼出去的水一般,倒也算是方便了玉恬。
郁恒的病情在这两年中恶化得极快,据说如今已经完全认不得人,生活无法自理;郁翰大抵也对玉恬的身份有所怀疑,始终与夜雪渊这个“女婿”不甚亲近,国丈做得极其敷衍,郁家也就失去了再次崛起的机会。
刘霆当初很可能也是看中了郁家后继无力,笃定了即便暴露,郁家也只能忍气吞声,才敢肆无忌惮地拿太子妃玩这种偷梁换柱的下作勾当。
在外人眼中,郁翰与夜雪权该有杀女杀婿之仇,然而此番觐见述职,却居然与新帝君臣和睦,实在是耐人寻味。
更耐人寻味的是,夜雪权将他送进了御史台。
朝中一片哗然,哪怕郁翰明言是为了接郁恒来丹麓安养,孝心可嘉,但无论是他为官的背景还是资历,都不足以进御史台,更无威信监察和弹劾百官。
御史台极度团结且排外,夜雪权硬要把郁翰塞进去,某种程度上简直可以说是在排挤他,要他知难而退,倒显得郁翰是为了能给晚年无法自理的老父更好的安养条件,甘愿忍辱负重;可反过来说,若郁翰已经暗中投诚,和皇帝联手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借此打入御史台内部,分化和打压御史台,也不是没有可能。
夜雪权的统治核心就在于“专权”二字,如今夜雪焕也要退守西北,唯一还可能对他造成阻碍的,就只剩下御史台里的那把金言剑了。
当初他就曾提及要收回金言剑,果真不是随便说说。
与此相呼应的,就是新官制。
且不论具体的奖惩制度,单就官员限龄这一条,对于御史台而言就已经足够致命。本就是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言官也谈不上什么政绩;若此官制真的推行下去,五年以内,整个御史台势必全部换血。到时要如何安排,就都是他说了算。
当即就有吏部官员谏言,朝局才刚刚稳定,各部各岗皆有大量空缺尚未填满,此官制太过激进,怕是只会适得其反;夜雪权当即宣布明年开春加考恩科,广纳贤士。
他甚至拍板定下了科考形式,要求各部各考,由六部尚书牵头,为自己所领各司各职分别出题,经两相审定后,再由皇帝亲批,务必为每一个岗位遴选出最合适的人才。
为此,特命礼部和吏部联合设立玑字阁,直接对皇帝负责,收录各部试题和中第答卷,放榜后公开展示,以供天下才人拜读、探讨、监督。四方边王封地可自设考题、自行任免五品以下官员,但试题和中第答卷同样要入玑字阁公示并留档。
这种选拔方式倒也不算是第一回 ,设立云西三郡时,大量官员也都是楚长越根据各部各职的需求选定,并非朝廷统一选拔;而如今云西发展之迅速,也成了夜雪权推行新官制的有力凭据。
六部尚书苦不堪言,这分明是要在科考之前先考他们对本职的理解程度,若这考题出得不够切合职务、不够入木三分,首先就要被皇帝质疑工作能力和态度;放榜后连题带卷一起公示,就没有半点敷衍的可能,更遑论舞弊。
这所谓的玑字阁,或许是往后中第考生的荣誉堂,却是他们这些出题者的处刑场。
夜雪权的这套新官制的确激进,对于新晋的年轻官员而言是绝对的福音,但年龄越大、官阶越高、资历越深者,压力就会越大,屁股后面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虎视眈眈,等着取而代之。
皇帝尚且年轻,左右两相也正当壮年,所以夜雪权就是借此新官制昭告天下,他需要一个能够高效运作的朝廷,不养闲人,亦不养庸人,甚至不养老人,身在其职就要尽其责,无功便是过,谁也别想在他的统治下占着官位混吃等死。
没人敢承认自己力不从心、能不及位,所以谁也不敢说这新官制施行起来会有困难,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硬上,还要大肆夸赞夜雪权英明贤能,勤政爱民。
新官制实际上在元隆历就已经基本拟定,但唯有到了平观历,才能如此快速强硬地实施下去。哪怕郡使这一条暂时还未推行,朝中就已然战战兢兢,人人勤恳,谁也不敢怠慢本职,生怕被这残酷的新官制所淘汰。
趁着这股势头,到了七月初,夜雪权再推新户制,要求户部在三年以内重新统计全国户籍,尤其是新纳入版图的云西三郡和各方边境,彻查流民、逃犯,编写户书,记录全国人丁,并首先在丹麓城施行身份制度,所有往来丹麓之人,除了通行许可之外,还必须持有户部派发的身份证明,否则一律不许入城。各方边境亦同,尤其是外商,除通关文牒之外,商队的所有人都必须持有重央派发的居留证明;若是第一次来重央,则需有其他持证者担保引荐,以确保边境和都城安全。
这一条将会在明年年底正式下行,给各方都留足了时间办理手续,唯有户部尚书李若谦险些当场昏迷,但想到新官制,又只能泪往肚流。夜雪权总算人性未泯,知道这新户制有多大的工作量,给户部加派人手,加高俸禄,恩威并施,将整个户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这一点上,就连夜雪焕也不得不叹为观止。他原以为新官制会遭到极大抵制,实施困难,所以才留在丹麓;然而朝中虽然面上哀鸿遍野,暗地里却人人较劲,谁也不甘、或者说是不敢落于人后,反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就连御史台都挑不出毛病来,聊胜于无地上了几本抗议的折子,就此偃旗息鼓。
夜雪焕不禁感慨,朝中这些人果然还是过得太安逸了,不逼不行。
遇上夜雪权这么个皇帝,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夜雪权自己镇得住场面,夜雪焕也乐得清闲。玄蜂营已经撤编,路遥也在丹麓做好了后续安排;去户部过了新户制的流程,光明正大地将蓝祈编入荣府,回西北的日程便可以定了。
在此期间,南宫显亲自来了一趟丹麓。
说是为了整顿丹麓的产业,实际上刚一进城就直奔百荇园。夜雪焕知他来意,并未亲自相见,只让蓝祈处理。
“……蓝公子。”
南宫显眼圈微红,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一张信纸,“这可是真的?”
他形容憔悴,肩背微颓,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鬓间甚至已见霜白,人还未老,意气却已经先衰了。
他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一个南宫秀人,虽是凭着一点执念,守着一个没了南宫秀人的南宫家,实际上骨子里早已没了生机。蓝祈寄去的那封信无疑是唯一能点亮他往后人生的火苗,自寄出去的那一刻起,蓝祈就在等着他前来。
而他也的确日夜兼程地赶来了,至少从这一点而言,他比南宫秀人上道得多,所以蓝祈卖小少爷也卖得毫无负罪感。
“我没有那么无聊,何况秀人的字丑得如此别具一格,我也模仿不来。”
相比之下,蓝祈可谓十分淡定,“秀人宁可假死脱身,也不愿与你明言,五公子该要好好反省一下原因才是。”
南宫家的嫡系只剩了他一人,据说如今东海本家那边都已经喊他“老爷”了,蓝祈一时却改不过来这个称呼。
南宫显哪顾得上什么称呼,呼吸颤抖不止,喉间剧烈滚动,好半晌才缓了过来,妥善地将信收好,对蓝祈深深一拜,哑声道:“多谢蓝公子提点。”
蓝祈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淡淡道:“五公子不必急着谢,我荣府也不过是有求于你罢了。说句实话……我一点都不想管你家那个小瓜皮。”
南宫显一时哑口无言,蓝祈嘴毒是众所周知之事,但惯常都是隐喻和反讽,如此直白地骂到脸上倒真的少见,可那种略带赌气和担忧的口吻却反而更显得真实。
——他生气是不假,对南宫秀人的关心却也是真的。
南宫显心中感念,忙道:“蓝公子有何吩咐,显必竭尽全力。”
“五公子言重了,不是什么大事。”蓝祈摇摇头,“只是王爷与我或许要出海一趟,时间暂时无法确定,届时还要劳烦五公子安排。”
光是说到“出海”二字,蓝祈都觉得一阵反胃,忍不住扶额叹息。
南宫显识趣地没问他详情,既然拜托到他这里,必然是秘密出行,当即点头答应:“蓝公子放心,显随时恭候。”
蓝祈谢过,沉默片刻之后,又斟酌着说道:“有些话不该我来说,但也请五公子明白,过度保护便是束缚,你若总是这般,终还是留不住秀人的。”
南宫显惨笑:“这一点……秀秀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了。”
他垂着眼帘,缓缓说道:“他想在外面玩,让他玩便是,我只要知道他平安便好。他何时想回来,我都会在家中等着他。他想玩一辈子……我等他一辈子就是。”
蓝祈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情虽然平静,眼色却极为坚决,知道他绝非信口开河,打定主意要等南宫秀人自己回心转意,心中难免有些动容。
南宫显足足大了南宫秀人一轮,又有哮喘顽疾缠身,说得不好听些,他又何来那么多时间等南宫秀人玩到收心想家?
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扭曲,彼此将真心掩盖在相互利用之下,到最后都没能说开;南宫显自然也不无辜,但先背叛的终究是南宫秀人。
他或许是被夜雪权诱导,钻了牛角尖;又或许是有自己的考量,不愿意一辈子在南宫显的庇佑之下束手束脚。但无论如何,这种行为始终是在逃避责任,绝非是个成年人该有的担当。
大抵也是小少爷被宠得太好,大事面前才会如此任性自私。
单论这一点,蓝祈都要更偏向南宫显一些,也实在不忍看他消沉一世,于是说道:“五公子日后若是找到秀人,烦请转告他,若不亲自来与我道歉,这件事揭不过去,朋友也就不必做了。”
南宫显闻言一愣,蓝祈虽是放了句狠话,实则却是拿自己给他当了一枚筹码;日后若见着了南宫秀人,还能以这个借口劝他回来。
“蓝公子用心良苦,显不胜感激。”南宫显复又起身揖首,眼底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笑意,“若有任何消息,必定第一时间告知蓝公子。”
南宫显没再多谈,很快告辞离去。
夜雪焕踩着点出现,两人打了个照面,南宫显揖首行礼,夜雪焕颔首示意,各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此擦肩而过。
蓝祈对南宫秀人之事始终耿耿于怀,夜雪焕原以为他会郁郁不乐,然而他却出乎意料地心情尚佳,见了夜雪焕还眯眼笑了起来,伸手就要讨抱。
“人还没走远呢,你还有没有点样子了。”夜雪焕将他捞进怀里,捏着脸颊笑骂,“都谈妥了?”
“嗯。”蓝祈抱住他的后腰,讨奖励似的在他颈窝里蹭着,“丹麓的事都处理完了,可以回家了。”
夜雪焕失笑,总算知道他的好心情是从何而来。
虽是早已决定要退守西北,可真到了这一步,总免不了有些怅然若失。
——此番离开之后,丹麓便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但他从未后悔,也不觉遗憾。
“……好。”
他在蓝祈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就回家了。”
荣亲王向来极有行动力,说要回家,第二日就收拾妥当,赶早出城。
玄蜂营的根基本就在西北,一众侍卫对丹麓都无甚留恋,撤编之后早就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哪怕主子毫无预兆说要走也完全不慌不忙。也有些实在拖家带口、不便长途跋涉的,夜雪焕并不强求,毕竟丹麓也不能完全不留人手。
文洛辞了官,一身布衣随行左右。夜雪焕将蓝祈的情况如实相告,文洛大为惊奇,从太医苑和云雀收缴来的战利品中调出了大量古籍,满满地装了一大车,打算拉回千鸣城慢慢钻研。
夜雪权并不挽留,亦不相送,只表示丹麓城永远对夜雪焕开放,无需通报,任他来去;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只要不是危及皇权的大事,夜雪焕都不会再回来了。
殷简知之前的猜测一点不错,在各种谣言到达巅峰时,果然出现了微妙的反转,有可靠消息称蓝祈其实是受楚后之命,多年来卧底颐国,这才能帮着夜雪焕破获赵英一案,揭穿刘家勾结外贼、意欲复辟前朝的大阴谋,甚至云雀的罪行和醒祖皇陵的秘密也是他最先发现。
楚后薨后,他本已失主,但念着楚后恩情,凭着一腔孤勇和智慧,深入敌营,赶在南巡之前冒死出逃,带来了第一手情报,才能让夜雪焕掌控先机,反杀刘家。
这才是夜雪焕疼惜蓝祈的根由所在,重央的这场大变革由刘家覆灭起始,而刘家覆灭的契机又是蓝祈从颐国带回;从这个角度而言,蓝祈绝对可谓是重央的英雄人物,所以先后两任皇帝都对他礼敬有加。
但这一切的成果,包括夜雪渊这几年的战绩,最终却都便宜了夜雪权。
夜雪焕再不甘,终还是不愿公开蓝祈的敌营背景;夜雪权许诺让夜雪焕自己给蓝祈定身份,也不过是想掩盖他坐收渔利的事实。但无论他们之间是如何交涉博弈,蓝祈如今的身体的确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最终让步的势必还是夜雪焕。
而这些消息的来源,据说是玄蜂营撤编之后,某个前玄蜂侍卫在与丹麓的好友饯别时,喝高了说漏嘴的。
荣府应对迅速,立马封锁消息,欲盖弥彰,反而更加坐实了这些内情。
另一条佐证来源于新晋的延北王,据说正月末,夜雪焕身死的消息正沸,有人当街议论,说夜雪焕怕不是栽在温柔乡里才会惨死,刚好被路过的莫染听到,当场把人满口牙齿都打落了去,并放言谁再敢说一句蓝祈祸主,他把人舌头割下来喂狗。
一点也不坦率的延北王自然不可能承认有这回事,玄蜂侍卫也不可能没有指示就“酒后失言”,所以不该漏出去的一点没漏,但就是这些捕风捉影的零星碎片,也足以让无聊又好事的民众自己杜撰出一段因恩生情的生死之恋。
安排完这一手的无良书商路老板表示,他可以趁热出新本子了,并拍着胸口和蓝祈保证,一定比当年那册《我和我的小狐狸精》还要火爆热卖,在他们大婚之前就传遍全国。
蓝祈矜持地点头同意,并慷慨地只要求了西府的同等待遇,抽三成利,充王府私库。
路遥敢对夜雪焕比中指,却不敢对蓝祈比,只能泪往肚流。
回到千鸣城时已是八月,雨季正中,雷鸣电闪,暴雨倾盆,整个千鸣城却一片欢腾,民众自发在城门口夹道欢迎。
此时的西北已初到收获季节,临戈郡下各城均有人来,送上各种新鲜采摘的果物、药材和新织的棉缎,一路簇拥着仪仗队伍跟到王府门前,不断高呼千岁,热情得简直无从招架。
夜雪焕只得一一收了,再让人记录各城的赠物数量,日后再照价付账。
高迁一手举着伞,另一手抱着猫,微笑着在王府门前迎接,身后跟着府中大大小小的婢女仆役,见人下了马车,齐齐躬身高喊:“恭迎王爷回府!”
夜雪焕摆手示意众人免礼,转头将蓝祈抱下了马车。许是闻到了蓝祈的气味,少主扭着肥腰跳了下来,也不管天上地下都是雨水,冲过来抻直身体,前爪直接踩到了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蹭脑袋。
都说猫无情,可一年多没见,这傻猫竟一直记着他。
蓝祈左手无力,一时竟没抱得起这只肥猫,还是夜雪焕把它捞了起来,塞进蓝祈怀里,再牵起他的手,一同迈入王府大门。
——一如元隆元年,他们第一次进入新王府时的姿态。
夜雪焕在他耳边低笑:“乖宝贝,我们到家了。”
蓝祈手里捋着少主沾湿的背毛,歪头枕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后面举伞的程书隽默默仰头,盯着油黄的伞面,无语凝噎。
锦鳞也不指望这两个人会顾着他了,自觉站到了高迁的伞下。
高迁眼角都有些湿了,偷偷拿袖口抹了抹,眼神慈爱,“世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锦鳞摸了把他的肚子,微笑道:“高爷爷似乎也又胖了些。”
高迁:“……”
荣府世子小小年纪,话术已然大成。
…………
夜雪焕好不容易回了王府,无数人等着拜谒,他却一律不管,休整一夜之后,把路遥指去商会收拾整顿,又让高迁带锦鳞去拜会老太傅,自己则带着蓝祈去了迁址后的楚后灵宫。
新的灵宫建在千鸣城北郊一处高坡上,距离王府尚有大半日车程;清晨出发,日昏才终于抵达。据选址的御用风水大师所言,先楚后真凤之魄,气凛神威,不可靠近人群,且必须建于高处,俯瞰众生。
灵宫搬迁在去年八月时就已经完成,但夜雪焕当时已在丹麓准备皇陵之行,无法亲自请灵位回去,只委托了绿罗全权负责。灵宫里那些老宫女们不愿长途跋涉,夜雪焕也并未勉强,给足银钱,各自遣散,重新从自己王府中调人去新灵宫里伺候。
如今这新灵宫里唯一的旧人只有绿罗,所以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灵宫的主事。
新来的婢女自然不知绿罗和蓝祈的关系,两人进灵宫时一切如常,可一进灵殿,屏退无关人等之后,绿罗便再也克制不住,抱住蓝祈,放声大哭。
蓝祈不禁恻然,绿罗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血亲,却始终无法公开相认,借着拜祭楚后的名义才能见上一面,还要她先后两次承受死别之痛。
失而复得,而后再次失去——蓝祈简直无法想象,绿罗收到皇陵中的噩耗时,该有多绝望。
“对不起,姐姐。”蓝祈也忍不住红了眼圈,紧紧回抱住绿罗,“又让你难过了。”
“……没有,是我失态了。”
绿罗强行稳住情绪,胡乱抹掉脸上的泪迹,双手捧住蓝祈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替他擦去眼角的水痕,“好阿弟,你不要哭。你一直都很优秀,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无论你身在何方,无论你是生是死,姐姐都为你骄傲,不会难过。”
“我在这里很好,而你还会和王爷一起去更高更远的地方,不需要顾虑我,好吗?”
蓝祈心中暖热,用力点了点头。 绿罗柔声道:“我不能在里面待太久,会惹人生疑的。今晚给你做山楂冻,好不好?”
蓝祈也笑了,眉眼弯翘,梨涡甜软,捏了捏绿罗的手心,欣然道:“好。”
绿罗起身,对夜雪焕盈盈一拜,爽快地退出了灵殿。
蓝祈重伤至此,她自然心疼,也偷偷怨过楚后和夜雪焕;可她无法否认,楚后给了他新生,而夜雪焕教会了他笑。
那样纯粹的、由衷的、温柔的笑意,她从未在蓝祈脸上看到过。
她很喜欢现在的蓝祈,知道他很幸福,所以也愿意目送他高飞。
夜雪焕看着她关上殿门,似有感触,又转头看向了楚后的灵位,“绿罗竟是学了这手艺……母后不爱吃甜,独独却最爱这山楂冻。”
“我知道。”蓝祈轻声道,“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山楂冻,就是在宫里。”
当年他高烧衰竭,醒来时已在楚后宫中,身体虚弱,脾胃极差,楚后便让人给他做了一碗山楂冻。那酸甜爽口的滋味,让他始终记忆犹新。
再度假死醒来后,回想起当年的美味,才明白那不是御厨的手艺有多高绝,而是死里逃生的喜悦使得他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恩之心。
无论楚后是出于怎样的初衷,又是怎样利用了他,他始终感激楚后。
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因为楚后给了他站在夜雪焕身边的资格。
他与夜雪焕一起在灵前三叩首,然后将玉无霜的那支素玉簪子摆在了神龛之中,与楚后的灵位并列。
夜雪焕只是默默看着,待他摆好之后,又一起郑重叩拜。
这两个女人彼此远隔千里,从未有过交集,却携手布置了一个旷世之局,彻底改写了历史和未来;生前算是棋逢对手,死后却居然结了亲家,而今在泉下所能做个伴,想必也不会无聊。
怀揣着这种大不敬的想法,夜雪焕才会在蓝祈找他商量给玉无霜设个小灵堂时,直接提出来蹭楚后的。
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人配与楚后并驾齐驱,大概也只有玉无霜了。
回家了回家了~